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嬛嬛 9
    他话音刚落,洛原一拍桌子,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你还有完没完了!”

    梅十一头一偏,眨着无辜的眼睛:“我怎么了?我说句话都还不行了?”

    况宝看着这俩人,忽觉大事不好,连忙拜拜手说道:“表哥,洛洛,你们别吵架啊!我忽然想起还有点儿事,我就不陪你们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们啊!再见!”

    一肚子坏水的人捅了马蜂窝就跑,徒留下屋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各自理直气壮又颇为心虚。

    梅十一:“你怎么了?”

    洛原气红了脸:“梅聘,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还不等梅十一说话,洛原倏地站了起来,一手拎起这个死乞白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的衣领,一手提着他的腰,不由分说把他从屋里扔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梅十一破罐子一样被摔出去,险些和大地母亲长拥,他勉勉强强站住,掐腰立在门前,惊得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怎么个意思?

    气了片刻,梅十一盘腿坐了下来,背倚着门廊上的柱子,冷哼哼地说道:“房间是我要的,孙子外甥是我当的,你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不让人进门?俗话说的好,人要脸树要皮,你这样把我扔出来很有面子吗?”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大半刻钟,说得都有些没词了,门内连个声音也没有,梅十一有些灰心了,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呆坐一会儿,觉得对方可能真的不会开门了,于是起身走出院子,在王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

    现在的宁王府便是以前的越王府,只是历经十几年的变迁,这里许多房舍废弃,又建了许多新的房舍。

    梅十一漫步在甬道上,举目四望,有几分茫然地想,以前的这个地方,曾经是他以为的天下。

    稚子年少,未行天地之广,如井底之蛙,以为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天边,可经冬历春之后才知道,巫州不过是华夏一隅,一个芝麻饼大的地方。

    城破之日,梅十一还太小,他从官道进入王宫大门的那一天,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一个身穿布衣朴素无华的男人护送着他进了城,他的手里提着无咎宝剑,进宫门前,他曾驻足仰望王宫气派的门廊,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绿树新生了枝芽,乌鸦在枝头新筑了巢穴,三只雏鸟嗷嗷待哺,对于男孩子来说,这个家庞大的家宅似乎变样了,让他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

    那是他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最后的印象。

    国破了,山河依旧,多年以后,人们谈起这座城里的人,骂名也好,盛名也罢,爱他们的黄泉归处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溜达了没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手里多了个酒壶,重新坐回到廊下,心想宁王那边还没消息,看来今夜只能露宿了。

    好在他有多年的流浪经验,风餐露宿的没少挨过,天还不算冷,应该能勉强应付过去。

    趁着这个闲工夫,他思考起贺乔和他说的话。

    贺乔说,金明择是自愿留在蛮地的,还说取道巫州是金明择的主意。

    金明择此人说话雨化春风,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他曾经指引过梅十一,蛮人会选巫国作为下一步的根据地,如果贺乔说的都是真的,金明择为什么又要点他呢?

    难道先生只是在敌营而身不由己?

    可以金明择的性格,就算是身在敌营,他若不想开口,又有谁能逼得了他呢?

    还有,既然金明择选择了和贺乔成为“同盟”,贺乔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呢?

    他这样想着,起开酒壶,张嘴饮了一大口。酒刚入喉,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卷起舌头,关闭了液体流入喉咙的闸门,紧接着他“哇”的一声,把那东西吐了出来,吐得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肠子吐出来了。

    怎么是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梅十一没好气地把酒壶一扔,地狠狠踢了一脚满地残渣。

    门忽然开了,门内的人明显是过度惊吓地迈出了门槛,看到某个大惊小怪的人安然无恙地掐腰立在那里,他终于舒缓地吐了口气,道:“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梅十一一怔。

    他是属于偏瘦的体质,下巴刀削似的,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勾着,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美少年的感觉,可是一笑起来就坏事,眼角眉梢像勾了两条线,斜飞入鬓,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怀好意:“三郎这是担心我呢?”

    洛原:“……”

    梅十一哈哈地笑,边笑边往里走:“你放心,本公子不记仇。”

    洛原定定地站在那里,擦肩而过之时,他忽然拉了梅十一一把,眉头紧紧地攒着,低声问道:“你没事儿吧?”

    梅十一顿了一下,抬眼迎上洛原的目光。这人的眼睛很明亮,明亮得恰到好处,既无城府,也不纳污,他脸上平时的那些平静、坚毅、克制、收敛,在此刻稍稍放开了一个闸门,于是那些内敛、关怀、温情一股脑全流了出来。

    梅十一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几乎是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温暖,冲垮了他对某些东西麻木的认知。

    “权舆,其实我……”

    他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走进一个人,苍劲有力的行了个抱拳礼,道:“世子殿下,宁王殿下请您过去。”

    宁王和大臣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采纳梅十一的建议,以九城换取安宁公主。

    梅十一款款落座,低声问道:“姨父可是想好对策了?”

    “不想又能怎样?”宁王愁眉苦脸地叹道,“公主毕竟在人家手里!”

    梅十一尽可能安抚:“没有过不去的坎,等蛮人归还公主,咱们再合力打回来就是!”

    宁王说:“九座城池,那可是数十万百姓!”

    “这也好说,”梅十一快速地打断宁王的话,“就说蛮人已经攻打至巫国,让百姓们暂且迁移到其他城池,免除迁移百姓十年徭役,许诺他们一旦扫平南蛮,再将他们迁徙回来,届时开垦土地,让他们每户人多出三分地耕种,想来老百姓们都能理解时局的艰辛。”

    “谈何容易!”宁王叹道,“他们世世代代祖居于此,恐怕一时难以动员。”

    “能动员一个算一个吧!留几座空城给蛮人,总好过被人牵着鼻子走,万一蛮人攻进城池,大开杀戮,不还是百姓遭殃吗?”

    宁王沉吟着,明白梅十一所指无非是将蛮人的形象恶化,百姓惶恐之下,恐怕也不得不弃城而逃。

    宁王无奈地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梅十一说道:“话虽如此,可也不能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在保证安宁公主安全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得争取让蛮人退让一步,如果姨父信得过,这事不如交给外甥去跟他们去谈判,如果他们不愿意,好歹也不至于把火气撒到姨父身上。”

    宁王想了一下:“那就有劳世子殿下了!”

    宁王阴沉着一张脸,心情可想而知。他是真心不情不愿,但有别的办法吗?

    本来娶个公主,把自己和老皇帝一家绑结实了是好事一桩,可没想到他们迎娶的是个丧门的公主,门儿还没过呢,先丢了九个城!

    商定完,梅十一起身告辞,默默地往回走,一路上所思所想颇多。

    从面相看,宁王不是有城府的人,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二十多年来,梅十一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看起来干净,却只能称之为衣冠禽兽,单纯如宓筠,谁又能想到他手里握着那么条人命?可要是他真的是无辜的呢?自己做这的一切,卑躬屈膝,曲意逢迎,甚至极有可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值吗?

    他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吗?况且安宁公主和谢氏兄弟都深陷其中……

    对,还有个洛原。

    一想到这个人,梅十一就头疼。

    他不确定自己对洛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有一段时间,他是曾经想过将这个自恃清高的人折服在自己的裙裾之下,以显摆自己的本事的成分是存在的,如果能做到,这简直就是一件丰功伟绩。这是一种虚荣和盲目的自负,他可以说服自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想要不被叮,就别裂出那道口子,否则鸡蛋对苍蝇,永远有诱惑力。

    对于梅十一来说,洛原就是自愿裂缝的那只蛋。

    他不是没想过洛原和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互相仰慕,可仰慕总归是仰慕,两个人终究还是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上,你是你,我是我,他过他的荣华富贵,我走我的独木难支桥,各自愉快的相忘于江湖,随风而去,随波而流,生死由命,了无牵挂,哪怕洛原对他有些依恋。

    人不都是很容易变心的吗?各自为欢,相忘于江湖难道不好吗?

    可要是洛原真如他自己说得那样,陷得很深很深呢?

    梅十一没想过。

    只是那一天,在南山的老林子里故地重游,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爱去招惹招惹洛原,结果一招惹,那人就沉脸,他还得夹着尾巴,恬不知耻地再去讨好讨好人家。

    他还莫名其妙地给洛原使了很多绊子,莫名其妙地说了他很多坏话……

    世上哪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一切不过是是不自知罢了!

    若非喜欢,何须刻意讨好?

    若非嫉妒,何必怕别人得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洛原在昭和宫为了自己对临江王大打出手的那一刻?

    还是他羞羞答答地扯着他袖子说“喜欢聘聘”的那一刻?梅十一也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他气急败坏地把自己扔到河里开始,否则梅十一根本不可能到现在还记得那日他绝代风华的脸。

    他扫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苦恼地摇了摇头,自己毕竟是在刀尖上舔血,何必拉他下水呢?

    他这一摇头不要紧,竟然一头撞到了墙上。梅十一抱着脑袋“哎呦”一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喟叹一声,转身往回走,正看见两个婢女打着灯笼进了旁边的院子,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后门进了院子,看着她们进了正屋,点上灯后没多久就退了出来。

    等她们走出院子,梅十一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大,珊瑚琉璃一应俱全,堪称豪华,丝毫不比梅十一的世子屋差,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公子的房间。他随手翻弄了一下书案、镜台和衣柜,并没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

    然后他展开轻功,钻到了房梁上,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况宝和赵香茵就走了进来。

    赵香茵说:“……宝儿,我说你安安心心做个小王爷不好吗?你跟你二哥争什么?他和你可是一个娘生的,要争你就和你大哥争,咱娘仨总不能都让他欺负着!”

    况宝说:“母妃,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看我二哥今天那六神无主的样,我知道母妃是想把巫国交到他手里,可只要大哥在一天,他能顺利继承王位吗?”

    赵香茵叹息:“娘是想让你父王立你为世子,可你这整天不务正业,你爹看你就来气,谁说的话他能听?还有,公主被劫走,这是多大的事儿,你竟然还和那个思无咎闹那出!这不更给你父王添乱吗?”

    况宝脑袋一垂:“我又不知道,再说了,娘不是也打了他吗?”

    “……”赵香茵狠狠地瞪了她儿子一眼,“我这不是都是为了你?看你受欺负,为娘的心里能好受吗?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况宝:“儿子知道错了。”

    赵香茵不忍心再怪儿子,拍了拍他的手,说:“你放心,有娘在一天,巫国早晚是你的!”

    况宝:“我不要巫国,我就要娘!”

    赵香融心疼地摸了摸她宝贝儿子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送走赵香茵,况宝关上门,一头仰躺进床榻上,闭眼哈哈大笑,笑到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毛病,才睁开眼,正对上房梁上耷拉着腿俯视着他的梅十一。

    况宝一个激灵站起来,大惊失色:“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早就来了,”梅十一从房梁上跳下来,不请自座地盘膝入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还未行成人礼的少年,“宝公子可真是好计策啊!”

    况宝心理素质极硬,既没有驱赶他,也没有要掐架的架势,姿态颇为优雅在他面前坐下,笑道:“表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梅十一道:“让你二哥在前面和你大哥斗,你坐山观虎斗,白收渔翁之利,这样的计策,不是妙计是什么?不过也真是,都是你娘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你娘怎么能对你二哥那样呢?偏心眼偏的有些过分了吧!”

    两个人对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双方的眼睛里闪过的是同样的光泽,似乎是揣测,又非仅仅只是揣测。

    况宝浅浅一笑,给梅十一倒了一杯酒,问道:“你知道郑伯克段于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