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恍惚 6
    梅十一不光一张贱嘴会添油加醋,调情论调、拨火烧炕,样样精通,虽然醉是真醉了,但被压在身子底下的手还是不老实地撩拨着对方敏感处,搞得洛原好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发誓一辈子要吊死在一棵树的痴郎,简直心花怒放,近乎发疯。

    这个男人对人对事都太执着,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戒备而低微,就像是一个附庸品,若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便找不到生存的价值。梅十一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牵挂,来去一身轻松自在,可心却是漂泊的,这个人甘愿为他堕入无间地狱——他终于从那个卑微的女人的漩涡里走出来,光荣无限地接纳了自己,梅十一承认,自己的内心是愉快的。

    男人乌黑的长发铺了一床,眼睛迷离如梦:“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

    洛原用行动给世子殿下来了个舒筋活血,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一番什么叫做“你完了”。世子殿下这个鬼雄半宿都处在鬼哭狼嚎的状态,完事后有些人竟然还意犹未尽,被腰疼的世子一巴掌拍回去:“先欠着。”

    洛原搞不清这个要欠账的世子殿下到底是哪根筋儿搭错了,他决定先后退一步,哪怕对方是因为某种身体需求而来这一手,他也得先服务好他,免得世子殿下不尽满意,日后连账都不愿要了,那他可就真尴尬了。

    洛原发现,只要梅十一一露脸,自己心里那些铁打的决心,就是个屁,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端出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架势,装睡装得力不从心。

    真想……真想就这样纠缠下去,就这样收复梅十一这匹信马,牵回花耶囿,再也不用反反复复磨自己的这颗心……

    ……却唯怕这个浪子,终究还是要浪迹天涯,摘别的花,寻别的风尘,把他忘得一丝不剩,空留下这些对他来说无谓的爱恨。

    梅十一侧着身,一手撑着脑门,无巨细地盯着洛原的脸,从眉毛欣赏到嘴唇,从下巴欣赏到眼睛,偶尔还手贱的像捏面人似的捏吧捏吧他的脸,终于把洛原那佯装出来的四平八稳的呼吸给盯乱了,无来由地化作一片落花流水。

    梅十一就像一块磨刀石,把他磨得异常锋利,但也把他磨钝了、磨断了。他忍无可忍地一撇头,握住梅十一的手:“不睡了?”

    梅十一呲牙咧嘴地问了一句:“我以前睡过你吗?”

    洛原:“……”

    “我问你正事儿呢!”梅十一说道,“我是说在你去建康之前……我睡过你吗?”

    洛原还是觉得有点儿难以启齿。

    “好吧,换个问法,”梅十一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你二姐曾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几年前,你曾在花耶囿里藏了个贱人,一开始我以为她说的是个贱女人,可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是个贱男人?”

    洛原:“……”

    梅十一审视着他的态度:“那个贱人,该不是我吧?”

    洛原觉得虽然用“贱人”这两个字可能会让梅十一很伤心,可这个词形容的实在是太恰如其是了,他推心置腹地眨了眨眼——“贱男人”一词,形容得非常贴切。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梅十一早就该想的,看到洛原匣子里的那封小记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的,可他偏偏没心没肺,还以为那仅仅是洛原对以前那个的梅十一的一相执念。那种执念可能是一种长久的遗恨,与其说是放不下,倒不如说是对过去那个不够美好、无能为力的自己的一种疼恨。

    人可能会轻而易举地就原谅别人,可就是难以原谅那个懦弱的自己。

    梅十一不记得了,好多珍贵的回忆,就好像有人故意从他脑子里抹去了,抹得片甲不留。

    梅十一把脸埋进了头底下的被褥里,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紧紧揪了起来,揪得连发簪都掉了。他低声吼叫一声,然后蠕动着趴到洛原肩膀上,低低地问道:“那个混蛋为什么要离开你?害得你这么伤心?”

    洛原神色一黯,伸手抱住梅十一的头,轻轻地夹在脸颊与颈窝之间:“他死了。”

    梅十一抬起头来看着他,觉得他眼里淌出来的悲伤像一只无形的魂魄,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灵气。

    洛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想把他藏起来,可那么一个大活人很难藏得住,我和他在一起一年三个月零两天后,城里开始有人风言风语,后来我父亲知道了此事,很气愤。他也觉得不能连累我,所以就走了。后来……”

    他看了梅十一一眼,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听说他死了,我不信,就去找他,可我找遍了万水千山,还是没找到他,直到很多年后,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在建康城打出了名号。”

    “对不起,”梅十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掰开洛原的手,攥在手心里,殷殷地看着他,“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洛原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梅十一慎重地考虑一下,说:“我除了世子的爵位以外,一无所有,而且好不容易有这么点儿东西,还不是我自己的……要是我好好干,说不定也是个好王爷,执掌一方,闻名遐迩,这样也能配得上你吧?”

    洛原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是还不待他把这一腔发作肺腑的感动表达出来,梅十一一盆子凉水就泼了下来。他说道:“不过我觉得我做不了好人,要不,你养着我?我会洗衣做饭暖被窝。”

    洛原苦笑:“让世子殿下给我洗衣做饭暖被窝?”

    梅十一也觉得以自己好吃懒做的性格不太可能实现这个诺言,于是后退了一步:“要不你来?”

    洛原被气笑了。

    好久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梅十一之间的关系是如此融洽亲密,这一年来,他几乎连想不敢想,而这个人现在就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怀里,好像做梦一样,不,比做梦还不真实。

    洛原问道:“我离开宁王府的前一天晚上,我想要跟我说什么?”

    “嗯?”梅十一愣了一下,“想要跟你说的,不是都做了吗?”

    洛原竟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蛮人要了五座城,你为什么要答应给七座?”

    梅十一愣了一愣,一双又软又热辣的嘴唇似乎是不经意的在他耳朵与锁骨之间蹭了蹭:“权舆哥哥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聘聘了吧?”

    洛原:“……”

    梅十一:“我知道错了,不该故意骗你……”

    洛原:“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我和权舆之间还有什么不该问的问题?”梅十一心虚的干笑,“权舆,自己动手不是我的性格,借刀杀人才符合我的性格。”

    必要的坦诚是一种迷魂阵。洛原叹了口气,发现和梅十一短兵相接,自己根本毫无胜算,他根本懒得说谎,只会选择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一些适合你知道的事儿,攻其心,耗其神。

    洛原一把捂住了梅十一的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拉他进被子,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觉吧!”

    说完他就真的闭上了眼。

    梅十一:“你不去见宁王了?”

    “……”喜提妲己的纣王被狐狸精迷了心窍,就想窝被窝里,“太晚了,宁王估计睡下了,明天再说吧。”

    梅十一安静了一会,也就是一会儿,随后他从洛原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开口说道:“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世,而贺乔曾经是我父亲的部下。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但在南中这个地方,想要一呼百应,他需要有个名义。三哥,要是我跟你说,有那一时片刻,我想过要造反,你信吗?”

    洛原道:“信。”

    梅十一:“……”

    “但你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想要造反,你在建康的时候就遭了。”

    “在建康的时候时机不到,要真把大梁搅翻了天,我也得身首异处,但现在不同,贺乔有兵马。”

    “那是他的,不是你的,没有人能够不劳而获。”

    “唉,所以我也就是想了想,”梅十一道,“我已经让严守城把我父亲的旧部号召了起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送两座城给他们的原因,但是具体的计划我还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没有骗你,先前有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你,不是我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死,怕被推上断头台,我谁都不敢信,除了你……三哥,对不起,有一天我可能会身败名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记得要保护好自己,该推的都推到我头上,我债多不压身,但你一定活下去……”

    那一瞬间,洛原眼前忽然浮出了一幅图景:万物催枯,梅十一站在那阴沉的黑暗里,抬着头,眼睛里满含期望,像是想看看外面的碧海蓝天,却鞭长莫及,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也走不出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失望的垂下眼,不再挣扎,不再期盼,那黑暗融为一体,从此狰狞。

    “就算你是个卑鄙小人,我也认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洛原翻过身来,轻轻地堵住了他的嘴唇,“别让我给你上香,为你去照顾别人,求你了。”

    梅十一一震。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想利用他,那么多人煞费苦心地让他死,还有那么多人对他绞尽脑汁,可就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求你了,别死”。

    梅十一神色一黯,轻轻嗤笑一声,低声骂道:“傻瓜!”

    洛原怔怔的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看到男人眼里闪出一束暖光,像是轻柔的抚摸,想要抹平这些年他失去他独自一人承受的所有心疼和创伤。

    洛原的心里莫名地疼了一下,十七岁那年,这个人是如此柔情蜜意地把自己骗上床,然后一个转身再也不见了。洛原是如此的怕,怕他这一刻的温存,仅仅是出于对自己过往的无限同情、愧疚和赎罪,而不是七年前心无城府的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单纯的迷恋。

    梅十一把他绑起来,自己赴死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了他面前。那时候,走出去的少年回眸,冲他一笑,说“别傻”,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没有,等他挣脱开绳子,看到的却只有他那件高挂树头的残破披风、插在地上的剑和滔滔河水。

    那件披风上沾满了鲜血,破了无数个窟窿——在死前,少年曾经殊死抵抗,垂死挣扎,也许他还怀着一丝执念,想再最后看某人一眼,但终究没有抵抗过天意。洛原捧起他的披风,哭得要死,他认定他已经死了,一心想跟着他去,拔刀就抹自己的喉咙,要不是腿脚发软被一块石头绊倒磕到脑袋上,当场昏死过去,也许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来他醒了,一瞬间地忘了自己要死,发疯似的到处找他,找到腿脚发酸,忽然想他也许已经回家了呢!他就莫名其妙地翻山越岭,走了好久好久,回到自己的家,然后如常地打扫房舍,等着他回来。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得他几乎忘记那个少年已经死了,少年依旧没有回来……

    他不想去想死亡,可失去的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洛原要的不是救赎,这么多年,梅十一从来不曾亏欠过他什么,就连赴死,他也坦然接受,心疼的想要是两个人之中终究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这个人一定是洛原,而不是他自己。

    这一切,梅十一都忘了,可洛原记得清清楚楚,记到了心里、血液里、骨头里——他的心疼地要死,可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伸出手,下意识的抱住梅十一,轻轻在他肩窝上蹭了蹭。

    梅十一似乎是惊讶了一下,哑然失笑地摸着他的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不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真相。”

    就在他以为洛原真的睡着了的时候,对方突然回了一句:“我信你。”

    洛原知道,其实就算梅十一不说,自己最终也会站在他这一边的,无论对错,哪怕他要杀伐尽世间一切负他之人,暴戾地想让全世界都给他陪葬,他也愿意为他拿起屠刀,走向灭亡。

    梅十一怔了一下:“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什么我都信你。”洛原说。

    梅十一叹了口气,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贺乔要让宁王先交城,他才会交出公主。这可怎么办好呢?哎,我魂刚刚找到,头疼,可能要休息几天,实在想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