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这张乌鸦嘴就这么把自己诅咒了,第二天果不其然地就伤风了,连风待寒带后遗症地哆嗦了大半宿。
关键时刻的这一病,惊动了半个王府,就连焦头烂额地宁王都亲自来探望,可惜梅十一一直昏迷不醒,半个牂牁之地的名医都出动了,也没能给世子殿下开出一副立竿见影的药。
一直到再一天晌午,他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几乎一下子就闻到了满屋子的黄酒味,紧接着就看见前天来送甜食的小侍女被体贴的况宝安排着到了他身边,一边笑眯眯地盯着他,一边往外拿食物:“殿下,您醒了?”
梅十一烧得嗓子都冒烟了,回答不了她的话,只能艰涩地眨下眼睛,忍不住一声咳嗽。
“伤寒的话,可要多喝点水呢!”侍女说着,身体力行,连忙去端杯子,没料到被洛原捷足先登。他在侍女眼皮子底下抱起梅十一,托着他的头让他舔了几口水,然后拿起桌上的甜食咬了一口,笑容可掬地问道:“还蛮甜的,想吃吗?”
梅十一觉得某人的那个笑颇有深度,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想吃好还是不想吃好,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嘴馋人贱地点了点头。
然后小侍女就看到洛原双手撑在他身侧,弯下身去,嘴对嘴地将点心叼给了梅十一。
梅十一:“……”
侍女:“……”
梅十一莫名地就想起当日在建康,这个臭男人当着翟心儿和金辟朸的面那副唯恐天下不知他有龙阳之好,蓬头垢面从自己的床上下来时的损样……这个人的城府怎么可以这么深?
接下来洛原起身给他倒了半杯烧酒,梅十一一阵得意,未饮先醉地想:算了算了,谁让这家伙这么体贴了?
然而他要伸出手,洛原却将手一提,径自将酒杯凑到了他嘴边,一口生姜煮熟的黄酒刚一入口,辣味还没攻心入肺,对方便温柔地将酒杯强行从他嘴里叼走了,笑眯眯地说道:“酒是给你驱寒用的,过于辛辣,不能多饮。以后也不能多饮,还有甜食,这是最后一次,就吃这一块,多了不行。”
梅十一瞬间感觉到什么叫“先给你甜头,以后就没有了”,他的一颗浪心刚被高高举起,一下子又狠狠落下了,神色悲愤地可想而知,一气之下,又是一阵猛地咳嗽:“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啊?”
“你既然答应了要做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洛原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去接侍女手中的食盒,不忘回头添加上一句,“要乖哦。”
梅十一张大嘴巴,惊得牙都快掉了下来,紧接着他就是一阵猛烈地咳嗽,连忙掩嘴止咳,没想到喉咙里“咕噜”涌出一滩鲜红的液体,伴着咳嗽喷了出来。
他一惊,连忙把手缩进袖子里,掩饰地冲洛原笑了笑:“还有什么要求,一下子提出来啊!老公今天高兴,什么都答应你!”
洛原还真想出来一个:“不能欺负小孩。”
梅十一:“……”
这算什么要求?
小侍女气急败坏,扭头就走,出门的时候嘴里还恨恨地骂着“死断袖”,这才一出门,刚好和风尘仆仆的况宝撞了个满怀。
况宝大怒:“干什么这么毛毛躁躁?”
小侍女连忙跪地磕头,吓得大气不敢喘,可见三殿下平时如何作威作福了。
梅十一一听到此人的声音就头疼,他下意识地拉过洛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没好气地说道:“别搭理他!”
洛原:“……”
宝公子喜笑颜开地踏进门槛:“洛洛,表哥,我来看你们了!”
梅十一翻着白眼,以行动贴在洛原身上,冷声冷气地说道:“我们好着呢,甭您天天挂念着,一天往这跑三趟,烦不烦!”
况宝眼瞧着梅十一这故作姿态给他看的样子,也不恼怒,反而很和气地笑道:“表哥,你可真小心眼,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你还能带谁来?梅十一爱答不理地把目光投向况宝,却见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羞答答地立在况宝身后,稍稍抬起眼睛瞥向梅十一,只看了他一眼,少年脸颊的红晕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梅十一愣住了。
连着香奴都震惊了,嘴里吐出一个不甚清楚的名字:“柳……”
梅十一快速地瞪了香奴一样,后者刚要说出地那个名字及时地收回到了嗓子里。
柳宓筠已经死了,梅十一清楚地记得,自己把匕首插进柳宓筠的胸口,柳宓筠当场就死了。
世上真有借尸还魂一说吗?
如果不是,那世上又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脸?
洛原看了梅十一一眼,立刻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嗅到一丝事儿的味道。
况宝唯恐天下不乱地坐到梅十一身旁,笑道:“表哥,这是佟郎,人家可是久闻你的大名,听说你在咱们牂牁,特上门让我带他来见见你!表哥,可告诉你,佟郎可是能歌善舞!啧啧,表哥,想不到啊,你魅力这么大,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你!”
他这么一说,佟郎立刻行了个大礼,说道:“久闻世子殿下大名,佟郎这厢有礼了。”
梅十一的眼睛晃动着,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仍未能相信,他下意识地避开洛原的眼睛,攥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掐着虎口,纵然如此,洛原还是发现了他身体那遏制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洛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没有发烧,刚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他看到了梅十一手心里血的痕迹。
“小风寒,不碍事!就是有些着急,”梅十一连忙展开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轻声在他耳边低喃,“我这不是想……想着快点儿把公主迎回来,好跟你回九江吗?这、这一着急可不就上火了吗?”
梅十一快笑僵了,他自觉得自己调戏得声情并茂,应该能感天动地,但洛原却没有吭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浑身的血液逆流进胸膛,呛得他举步维艰。他眼神里没有焦点,无力的风暴充斥着整间屋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再次尝试到了什么叫做万念俱灰。
梅十一本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在嘴角咳出一片血红。
洛原散乱的目光一下子凝聚起来,颤颤地拍着梅十一的脊梁,目光就像是两口见不到底的深井,折射着冷酷而痛苦的光:“宝公子,麻烦你带着你的人先出去一下。”
“……”况宝莫名其妙,本想再赖上一赖,但看见洛原两只眼睛好像要喷出血来,身体就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好,那表哥你多休息,我改天再带佟郎来看你啊!”
梅十一终于压住了咳嗽,这时,洛原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搂住梅十一,手掌轻轻抚着他柔软地后背,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他口不择言地说:“我……我根本就不会治什么病,我从来没学过,聘聘,杝殳先生已经答应我了,过两天他就会来,你不是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岐黄吗?他肯定会有办法的……你,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
“咒我呢!”梅十一苦着脸笑,“你上次不就把我救活了吗?”
“我是瞎蒙的,”洛原稍微松开他一点,眼睛几乎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上次你也是这样吗?”
梅十一好不容易明白过来洛原说的“上次”,应该就是他把自己扔河里那次——那次简直比这次还惨,梅十一吐血吐了半个月,要不是看在这小子现在悔过自新,对自己还算柔情蜜意的份儿,梅十一还真想好好跟他算算帐!
梅十一抬起脸,柔情地看着他,说道:“是啊,你让我落下病根了,我爱上你了,这辈子恐怕都栽到你手里了,你要花一辈子来医我,你愿意吗?”
洛原痴痴地看着他,有那么一时片刻的不能自已,他自知梅十一是拿这话搪塞他,但这话又那么轻而易举地让他陷了进去,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我不是一直都愿意吗?”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床边的纱幔后面走了出来,猿猴似的男人手抱着破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面先是一顿冷嘲热讽:“别打情骂俏了,身子骨这么弱?能担当大任吗?”
梅十一被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吓了一大跳,拍拍惊惧过头的心脏,难得没有大发雷霆——病老虎一个劲儿地咳个不停,实在没力气发怒了。
“大任是够呛了,”他撑着洛原的肩膀,有些虚弱地爬起来盘膝坐下,有些上气没下气地说道,“你没看见我娶了个男人吗?还管得这么严!指望我给你家老王爷添丁满堂,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洛原白了他一眼,竟然意外的没生气,大概是觉得梅十一这张狗嘴里虽然吐不出什么象牙,但好歹是吐出句了人话。
这么久了,他总算是肯接受他了。
严守城却是满目疮痍,折戟沉沙这么多年,他看到过各种各样垂死挣扎的奇葩,可只有一件事,是压在他心里的石头——复国。
他是越人,原本就是披头跣足,野蛮而无知,根本就不想学习什么汉人的文化,是越王硬要他读汉人的书,说汉人的话……后来他终于觉得学习汉人的东西其实还蛮有意思的时候,越国灭了,百万百姓流离失所,他只能背着主子的遗孤四处流浪,直到一路远远跟着主母把世子爷送到穆王府,他本巴望着世子爷能够有出息,结果没几年世子殿下就跑了,他不辞艰辛地循着世子殿下的踪迹寻找,可每次好不容易寻到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总能再来个离奇失踪。
严守城怎么也弄不明白,经历国破家亡,梅十一竟然还能这么没心没肺、不思进取,换做是他早就报了血海深仇,隐姓埋名了!
唉,要是知道世子是这么一块烂泥扶不上墙的烂货,还不如当初早早把他打死呢!
严守城狠狠瞪了这个没出息的死断袖一眼,问道:“牙不疼了吧?”
被别人揪到疼处的梅十一立刻收住的笑容,白楞了严守城一眼,道:“屁话少说,信找到了吗?”
“找到了,”严守城一屁股坐下,难得手离开刀一次去那=拿杯子,“在你哥那里。”
梅十一眉头一皱:“哪个哥?”
严守城回答道:“廖峰。”
廖峰?
梅十一头疼地捂住眼睛:“怎么会是他!”
严守城:“就是他!”
梅十一:“那万盈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