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到药味儿的安宁公主进门时深吸了口空中的苦味,略微放缓了脚步,好像是怕屋子太乱无处落脚,然而当她进门看到屋内一切都近乎刻板地摆放的板板正正,就连案上的书都摞成一条直线时,算得上是松了口气。
梅十一衣冠一换又变成了楚楚禽兽,还未看清安宁公主的打扮,就先眉开眼笑地躬身施了一礼:“公主怎么来了?”
洛原立马给这货贴上了一个“见色起意,不坏好心”的标签,气得一阵鼻青脸白。
梅十一完全没觉得到身后的人有什么异样,礼罢后方才方方正正地抬眼看向安宁公主。
“不用客套了,我来是有事想对你说。”安宁公主一身水墨色的披风,伸手招呼后面的人跟上来,梅十一和洛原不约而同向那人看去,只见黑色的蓑衣下竟然是捧日心的脸。
安宁公主简短地说道:“我看到他躲在后花园里,一问他,原来是洛公子的人,就把他带来了。”
梅十一立刻明白过来,安宁公主是雪中送炭来了。他连忙接住安宁公主解开的披风,挂到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拉开矮凳,请她入座。
小奴儿从熏笼上取了壶热茶,为她斟上一杯后,退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长话短说,”安宁公主手抱着茶杯,暖手般地将掌心贴在杯壁上,“宁王要立况容为世子了,这两天就举行册封大礼,这事想必你也知道。”
为了不委屈安宁公主,宁王想先给况容举行完册封大礼,然后再行成亲大礼,这件事于情于理做得都很到位。
梅十一点了点头。
安宁公主继续说道:“可我昨日看见了那个骗我到蛮人那里的女人,她就在王府里。”
梅十一略微一惊:“公主确定?”
安宁公主道:“她烧成灰我都认得。”
梅十一目光快速地闪了一眼洛原,却见他眉眼低垂,一副置身事外多听几句都嫌耳朵疼的模样,好像务必要把自己隐藏得谁注意不到他,才能不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梅十一转眼看向捧日心:“外头怎么样?”
捧日心道:“蛮人进了城后就切断了城里城外的进出道路,现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不知道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下就难办了,”梅十一沉吟着,“这样吧,还是老规矩,有什么事儿我会派人去药铺传消息,你在那边接应,等我的信儿。”
“喏。”捧日心片刻不敢耽误,茶还没来得及喝又匆匆走了。
安宁公主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布置,好奇地看着梅十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始终没问什么。
梅十一的目光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渐渐弯曲起来,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的嘴唇苍白,连着些许时日泡在药汤里,脸都被药熏黄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遮住里面的星辉。他似是随口地岔开了话题:“公主把这件事告诉宁王殿下了吗?”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没有。”
“我现在是一个外人,掺和不了巫州的事儿,公主直接去告诉宁王或者二公子岂不是更好?”
安宁公主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个王府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知道该信谁,心下很是不安,梅聘,跟你说句实话,我巴不得这时候能出点什么意外,这样我就不用嫁了,我也知道这种心思不好,可……我就是忍不住。我下嫁给况氏,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说到底不过是我皇爷爷安抚宁王的一颗棋子罢了,但我知道,我父王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稳,为人儿女的,怎么能够看着自己的父亲如坐针毡却无动于衷?我立了功,他们就不敢动我父王了,可我还没到巫国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我是大梁的耻辱,给我父王和皇爷爷丢脸,我父王在京城一定会被人嘲笑的!”
梅十一抬眼,飞快地瞥了安宁公主一眼,小女子站在风暴之中,手提钢刀宝剑,好像已被置于死地。
所以她不惜财物,不惜委屈,不惜降尊纡贵匍匐在地,给全巫州城的百姓行叩拜大礼,仅仅是为了那个把她弃了的父亲?
所以她的心是疼的吧?
老皇帝将安宁下嫁给况氏,是安抚,也是为了日后的降服,随着皇帝的日益老迈,他已不愿再动辄杀伐,但江山永固依旧是他和萧氏子孙的梦想——就算是他在位之日不能一统山河,也要为后世之君做长远谋划。
安宁公主在深宫之中,明白自己的政治地位,以她的年龄能做到这点,已经足够令人钦佩了。梅十一扪心自问,此事若换做是他,恐怕做不到安宁公主如此般的深明大义。
安宁一直是真实的,她就像垒砌在茫茫荒原上的万丈城堡,巍峨挺拔,堪比一切机关算尽、阴谋用完的弄臣。
“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大梁能有公主,是大梁的福气。”梅十一虚虚地伸出双手,挽起袖子拭去她的眼泪,近乎轻柔地说道,“公主能够如此坦诚地跟臣下说这些,就足以证明公主是信任臣下的,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无论公主乐不乐意都没有办法,可是作为大梁的公主,公主能一个人撑起这些就很不容易了。”
安宁一吸鼻子,一双坚韧崩塌、瞬间万里澄清的大眼睛正对上梅十一温柔的目光,她忽然有种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体会得到。
“还是说回正题吧,”梅十一隔着大绣袍轻轻捧着安宁公主的手,“以前梅聘跟公主说过,公主既然敢把性命托付到梅聘手中,梅聘定当万死不辞。梅聘也说过,自己的这条命,也是要交到公主手里。”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他是说过这话。
梅十一道:“公主,现在南中相继沦陷,你我皆是大梁子孙,理当同仇敌忾,我向公主许诺,我一定会为公主讨回七城。”
安宁睁大了眼睛:“你有办法了?”
“敌人先前在暗,我们没有办法,现在他们在明处,照开了打就是!公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当心无旁骛,没有人能让你不快乐,除了你自己。”
洛原一张脸铁青,忍不住别过头去,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安宁公主的眼睛晃晃地看着梅十一,面前的这个人意外地与多年前的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合了,那年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笑着,说:“我看你的穿着,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东西再好,也都是身外之物,哪有你的命值钱,你可得好好保护自己!”
这么多年了,那个少年的影子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对他不甚了解,就觉得他笑得阳光而灿烂,多少次午夜梦回,那个少年都是那样笑着,离着她不远不近,始终不让她看清他的模样,可每次梦醒后,他的模样都会变得无比清晰,束手而立,站得离她远远的,一如多年后,他对她那般恭敬,从无越矩,也从不肯多交谈,总把一个影子留给她,可仍旧让她觉得无比温暖而又恍如隔世。
安宁公主遗憾地垂下了眼,有些人她终究是得不到的,有些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他再好,也是别人的。
她喃声说道:“可我不想嫁给况容。”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和他在一起我就很不安……我看见他和万盈盈在一起了!”
“你是说万盈盈和容公子在一起?”
安宁公主猛地点了点头。
梅十一流出一脑门冷汗,再三思量了一番说道:“公主先不要将此事声张,对容公子也不要表现出什么,这件事我会弄明白的。”
安宁公主走后,梅十一的目光还投在门外,不知羞耻地“啧啧”着:“真是个好姑娘!”
然后他眼角斜睨向洛原,看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因为生气而涌出斑斑点点的血色,不知为什么,梅十一有种成功的得意,用胳膊肘子拐了拐他,贼贼地说道:“是吧?”
看着这孙子登徒浪子的模样,洛原气不
打一出来,他一张冷脸就像黑夜的江岸被风摧残了的芦苇,别说波澜壮阔了,简直就是风吹芦花满天飞,他没好气地从衣架上扯下件披风,往梅十一身上一扔,不由分说地拎起他的后衣领就要往门外扔。
梅十一心里一阵发怵,连忙抱住他的手臂,顺势缠上他的腰,脚一踢门,把自己关进了屋里,耳旁刮风似的低声地在洛原耳边囔囔着:“姑娘是好姑娘,可惜我名草有主了,哎,我跟你说她是我女儿,你信吗?”
洛原:“……”
梅十一继续信口开河道:“那都是前世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比现在还年轻,我长得很漂亮,英俊魁梧,那天的夜很柔美,月照青苔上,天凉好春宵,我情不自禁……”
洛原:“闭嘴!”
闭嘴就闭嘴!梅十一觍着脸在洛原喉咙上蹭了蹭:“咳咳,相公知错了,还不行吗?”
洛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梅十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心软,他的这个古道心肠曾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给他冠上了浪荡公子的名声,如今还是不思悔改。
梅十一继续说道:“安宁公主以前帮过我,就在我被太子唾弃而驱赶的时候,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往我后颈上一点,说了却大师说颈后有红痣的人能旺太子,太子扒开我的后颈,还就真信了,说到底,我在建康能够走运,一半是因为宓筠,一半是因为安宁公主。后来宓筠死了,我深陷在太子的疑窦与杀决中,也是她在太子耳边吹风留了我一命,无论怎样,我都得报答她。”
洛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然而终于没忍住:“你和柳公子……”
“特别好的朋友!”梅十一连忙答道,“宓筠此人……怎么说呢?就是好看到你不敢碰,一碰就怕碰坏了的人,况且人家是皇三子的男人,我也不敢碰啊!”
“哦?”洛原冷眸斜睨着他,“这么说来,你是动过心了?”
“……”
梅十一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说漏嘴了,连忙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心虚之气咽下去,伸出四指,指天发誓:“我都说了,我不好男人,我是被你拉下水的,我除了你,眼里再无别人,世间再漂亮的人,对我来说,都是过眼浮云。”
洛原无动于衷:“那……在建康相遇时,你干嘛抱住我不撒手?”
梅十一指天的手忽然收了起来,好像真怕遭雷劈似的:“所以说……是在遇到你之前。”
洛原:“既然你已经再次遇到了我,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你心里还是有别人。”
洛大公子翻起旧账,可真叫一个较真!
梅十一道:“你要不信,让天公劈了我得了!”
天公大概是打瞌睡了,要不然就是心疼牂牁之地这百万民众,没忍心让他们雪上加霜。
洛原懒得再和他计较,沉默下来,一时没有说话。
梅十一搓着下巴,这才会儿才想起怀疑,道:“话说万盈盈这个女人……怎么突然就出现在王府了?”
洛原冷不丁地说道:“是我的主意。”
梅十一愣了一下:“啊?”
“况宝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洛原说,“他威胁我,所以我把万盈盈的消息透露给了他。”
“不会吧?”梅十一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了避嫌,竟然送给他那么一个心思歹毒的女人?你这不是祸害他吗?”
洛原皱眉:“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本来什么都没有!”
“那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我哪里知道他能装成你的样子?!”
“他装成我的样子你就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我了?我看你是色迷心窍吧?你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洛原气得满脸通红,刚要破口大骂,忽又骂不出口——斯文如洛大公子,一辈子除了“放屁”,什么脏话都不会骂,用“骂”对付世子爷这种泼夫实在是拿鸡蛋碰石头,于是洛公子转念一想,决定顺风而呼,收起一身脾气,坦然答道:“对啊,我就是亲他了,怎么了?难道你的嘴唇没亲过别人?”
“没有啊!”梅十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闪着单纯的光,紧接着眉峰一簇,委屈相毕露,简直要掉下伤心的眼泪,“我就说你天天鬼鬼祟祟,原来你是瞒着我和别人……”
他还没“控诉”完,洛原忽然拿起一块抹布堵住了他嘴,梅十一嚼了一嘴的怪味,赶忙从嘴里掏出抹布,吐了几口口水,不善地转向洛原:“天良丧尽啊你!”
洛原眨着眼睛,细细地看着梅十一,后者接下来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弱了下去:“……你塞我嘴里抹布,吃亏的不还是你吗……”
洛原:“……”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对视无言的时候,梅十一忽道:“我得前去打探打探,别莫名其妙着了别人道儿,到时候真是想走就走不了了!”
洛原拉了他一把:“不管你的事,睡觉!”
“我嘴里的味儿还没散呢!”梅十一道,“你先暖着被窝,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