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谷神引兑 6
    整整闹了大半宿,宁王精疲力竭,刚刚回到寝室,就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宁王一肚子的没好气:“谁啊?”

    近侍小碎步挪到宁王榻前,俯身低声说道:“王爷,是三公子。”

    “他又跑过来干什么?”

    奴人说道:“说是有一件大事要让宁王定夺。”

    宁王眉头一簇:“他能有什么正经事?赶紧让他滚回去睡觉!”

    “父王,我就不能有正事来找你了吗?”说话间况宝已经闯了进来,把手里的册子捧给宁王,说,“父王看看,这是不是正经事儿?”

    宁王狠瞅了他幺儿一眼,本不打算去接册子,却架不住况宝撅着嘴一个劲儿地把册子往他面前递,宁王只好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名册,”况宝自拉了个矮凳坐下,殷殷地说道,“这是思无咎布防在平安等七城的人员名册,这是其中之一。”

    宁王的眼睛一亮:“你怎么得到的?”

    “偷的,”况宝答道,“他悄么声地在平安和武安城里布了小三千兵力。”

    “他这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里应外合呗!”

    宁王扔下册子,冷冰冰地看着况宝:“你怎么就知道那些兵不是他送给蛮人的?”

    况宝:“父王,他穆王府和咱们宁王府是唇亡齿寒,何况您和穆王还是连襟呢,思无咎他有必要那么做吗?”

    “姓思一家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管大人的闲事干什么?成天不务正业,不是这里沾花就是那里捅窟窿,你能不能让你爹省点儿心?”

    况宝躺着中枪,气哼哼地抿着嘴唇,半晌才冒出句话来:“儿子在您眼里做什么都是不是!”

    宁王皱着眉:“还犟嘴?!”

    宁王这只“纸老虎”一发威,况宝立刻不敢说什么了,他局促地搓着膝盖,低声道:“父王,你其实知道表哥是无辜的,是不是?”

    宁王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神思一阵恍惚,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疼如刀绞,使得他眉宇间的纵痕更深了:“无辜又能怎样?难道你要让你爹追查戕害你大哥的真凶?宝儿,你得知道,你、你大哥、你二哥,都是我的儿子,咱们姓况的得拧成一条心才能抵抗所有外祸。”

    况宝听着宁王的话,嘴边不自觉地扯起一丝讽刺的笑意:“爹是想维护我二哥吧?”

    宁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问什么?”

    “大哥也是爹亲生的!”况宝嘟囔道,“二哥很明显就是和那个叛军的妹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还这么维护他……”

    “你给我住嘴!你想闹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息事宁人、不了了之,万盈盈为什么出现在王府里?你大哥就是她捅伤的,明不明白?”

    “父王就是偏袒二哥!”况宝倏地站了起来,“父王,我有个主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宁王忽然拾起册子一下子扔到了他脸上:“你给我滚出去!”

    况宝愣了愣,眼睛一红,嘴唇一咬,果然听他爹的话,扭头就走。

    宁王仰头长吸了口气,对近侍说道:“今日来传话的那个小奴现在在哪儿?”

    近侍道:“听王爷的吩咐,已经看起来了,但刚刚奴才过去看了看,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

    况宏的贴身府奴,过来传的是正儿八经的事,为什么要咬舌自尽呢?

    宁王叹了口气,重新拾起册子,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册子放在烛火上,直到熊熊的火焰快要烧得指尖,他才扔掉册子,踩灭了最后的火焰。

    况颂臣并非不知,这本册子是梅十一对他表的一番真心——他想用被蛮人侵占的那七座城来换取自己的一世太平,他不能用自己的嘴说出来,就只能借别的人嘴说。

    老宁王怀着一肚子心思重新躺回到床榻上,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一夜不知是何滋味。

    与此同时,况宏转醒。

    因着受伤在身,不宜挪动,这一夜他人就在王府里过了,想想这还是大婚分府之后他第一次留在王府过夜。

    大公子的夫人一早听说他受了伤,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此刻正陪伴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伤口不是很深,只是一时见到利刃插到自己身上,况宏好没来得及感觉那是一种冰冷还是痛疼,人就先吓晕过去了。

    蜡烛映着人脸,有些泪目的猩红。

    女人抹去脸上的泪痕,说:“我去叫府医……”

    况宏轻轻地拉了女人一下,微微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别麻烦人家了。”

    女人看着他,重又坐了下来,说道:“我知道这两年你过得不顺心,不行的话咱们就照无咎世子说的那样,跟父王说说,哪怕去个边陲小城,也总比待在这里担惊受怕得好,你当他们是兄弟,可你看看,到最后还不是……”

    况宏歪头看了女人一眼,说道:“你早些回去吧,今晚的事儿别说出去,闹得府里人心惶惶的反而不好。”

    女人神色摇动:“你都这样了,还要我走?”

    况宏道:“你在这里也是白担心,府上那么多人,我不在,你也不在,他们会怎么想,你回去,告诉他们我没事,别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女人无奈地点点头:“那你自己保重。”

    “知道了。”况宏心不在焉地说道。

    女人起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息着走了。

    况宏苦笑。

    赵香茵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虽然平时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勤勉上进,还算得父亲宠爱,继母每每作妖,他都能凭借父亲的青睐自保其身,赵香茵心思虽多,但到底不是个飞扬跋扈的女人,当着宁王的面儿也不敢太造次,可架不住人家娘家势大。赵香茵的兄长位居一州刺史,大权在握,巫国与他后娘舅家相邻,大家彼此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裙带系得特别紧。

    人就怕有用处,赵香茵的娘家对宁王来说很有用处,因此即便宁王很宠爱这个儿子,没事儿也得敲打敲打他,何况耳旁风这个东西虽轻,吹起来却挺上头,赵香茵会哭、会哄、会说软话,宁王耳根子软,难免偏听偏信,久而久之,三人成虎,况宏就被孤立了。

    况宏没想到,赵香茵能想到让自己的儿子娶个公主回来,这就意味着,本来和他分庭抗争的况容一下子修道成功,他与赵氏之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天平沉向了赵氏。

    这是他人生失势的开始,就算他是个嫡长子也没用。

    他没有办法,只能求助于梅十一,想着若是穆王肯帮他,他总不至于孤立无援,没想到那个精明的世子爷很看得开局势,虽然赵香茵不待见她那个外甥,可人家毕竟沾亲带故,根本不愿意出手相助。

    出于万般无奈请梅十一出手相助,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他无数次后悔,当初根本就不应该跟梅十一说那话。

    也许,他这辈子就是庸庸碌碌的命,其实做个没有实权的王爷也挺好的,他几乎都要认命了,可没想到,他的亲弟弟竟然会真的拿刀刺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因为猛地运动牵动了刚刚包扎的伤口,他疼得一咧嘴。

    ——万盈盈“绑架”公主之后,肖像立刻传遍南中,况容怎么会不认识万盈盈?况且当时万盈盈也承认了他是贺乔的妹妹,况容为什么还要和她一起喝酒?难道……况容本来就是在等着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会不会因为怕他这个哥哥醒来告诉宁王他被刺的真相而杀他灭口?

    况宏背后一阵生凉——昏迷的时候,梅十一和况容的对话他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的。

    这么一想,况宏坐不下去了,喊道:“来人……”

    门开了。

    况宏下意识捞起一件武器防身,摸了半天才发现是一把掉光了苗的扫帚。

    扫帚也行,只要手里有点东西,他就有安全感。

    来的奴人扫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况宏松了口气,握着扫帚的手松了松,尴尬地说道:“我口渴了,你给我倒些水来。”

    奴人应了一声,提起火炉上的水壶倒了满满一杯水递给况宏,道:“水热,公子小心烫。”

    况宏点头接过水杯,往嘴里送的时候警觉地瞥了奴人一眼,就是这要命的一眼救了他——他看见那奴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飞快地向他刺来,况宏手里的碗来不及端到嘴边,直接斜泼向那人。

    滚烫的水泼在人脸上,立时燎起一片烧包,那人面兽心的奴人捂着脸“嗷嚎”一声惨叫,趁此机会,况宏捂着胸口,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救人要杀我!快来人……”

    声音淹没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偌大的王府一片死寂,宛如沉浸在湖底的死城,一个人影都没有。况宏一片绝望,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奔跑,在雪地里踏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负伤在身的人,能跑多远?他很快就没了力气,然而反应过来的贼人那把银光闪闪的短刀却已经追了上来。

    狭长的甬道里,黑暗笼罩着大地,天不见月,人不见影。

    “来人……”况宏声嘶力竭地喊。

    短刀已经追到了身后,下一瞬间,一片血迹洒开,在雪地上浸出斑斑猩红,“咚”地一声,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甬道的另一面,大红的灯笼照亮了死人的半边脸,另外半边沉浸在黑色的阴影里,像画了半面妆,难辨人鬼。

    况宏听到响声才回过头,只见甬道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抱刀而立,像供奉在神庙里无喜无悲的雕像。

    况宏大惊失色,想找点儿什么护身,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强装镇定地:“你是什么人?”

    “救你的人!”严守城道,“你就别瞎嚷嚷了,人都被调去准备明天的事儿了,这半边府院都没人,想活命就跟我走吧!”

    况宏显然惊魂未定:“不行,我得去见我父王……”

    始终站在漆黑的甬道里的人就像见不得光似的,说:“见个屁,你不知道明天你弟弟就要行世子册封大礼了吗?你就算把今天晚上的事捅破了天,宁王他老人家也得以大局为重,你的事,得往后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人家在明,这件事声张出去,往后你更没好日子过,你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睡一觉,把什么都忘了,也别再去追究什么,这样对你最好。”

    “可明天……”

    “没什么‘可’,做得到,一切就都可,做不到,一切完蛋!小子,我劝你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改变不了的,未来未必改变不了,保命要紧。”

    严守城压根儿不爱听况宏那套把贪生怕死说得冠冕堂皇的鬼话,他现在对梅十一总算有了点儿归属感,那小子虽然烂泥扶不上墙,还一肚子坏水,可好歹不至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还不知道,面前这小子就不行了,除了长得斯文,简直一无是处。

    可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他俯身拎起死尸扛到肩上,随脚用土埋了埋那摊血迹,然后给况宏来了个华丽转身,顺便给了句临别赠言:“随你的便,后会有期!”

    “……”况宏干咽了口唾沫,“壮士还未曾留下姓名呢!”

    “贱人!”严守城遥遥回了一句,莫名地觉得不对劲,又追加上一句,“……去谢思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