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喜气洋洋,天还未亮,府上的人都起来了,把大红毯从王府一直铺到礼坛。
况容的册封之礼相当隆重,巫州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呜呜洋洋地占得整个王宫都是,宁王爷不能给坊间百姓一睹盛容的机会,却给他们制造了一个无比美好的幻想——宁王殿下为了抵抗南蛮,已经下了殊死的决心,他要立下世子,亲自披挂上阵了!
因此百姓们纷纷整装,自愿地扛起锄头,时刻准备着保卫巫州,尽管宁王殿下未必这么想过。
梅十一起得颇早,穿戴整齐,却不急不慢地坐在炭盆前拨弄着炭火,似乎正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等一把火,把巫州彻底烧热。
然后他松了松筋骨,大步迈向门槛,洛原刚好端着托盘往里走:“不吃饭了?”
“不吃了,”梅十一说道。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身来,“昨天晚上忘了告诉你了,我也喜欢你。”
“……”洛原张了张嘴,还不等说话,世子殿下就扬长而去了。没有办法,洛公子只好对着空气叹息一声,自己端着盘子坐到桌前,一一摆开碟碗,然后眼睛忽然移到世子爷昨夜还没吃完的米饭上,他犹豫一下,好像觉得浪费粮食很可耻似的端起米饭,往嘴里塞去。
册封大礼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这时却传来一个噩耗——二公子不见了!
盼星星盼月亮,精心准备了月余,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二公子却不见了!
宁王如热锅上的蚂蚁:“找!快去找!一定要赶在册封大典之前给我把人找到了!”
“王爷……”宁王妃也是坐立难安,六神无主地看着他,“你说容儿他能跑到哪里去?他最是乖巧听话的人……”
宁王气闷,无心搭理她,在房间里背着手走来走去,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什么祸事都摊到他头上了?
他还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姨父,你起来吗?今天这样的大喜事,都等着您坐镇呢?您怎么还不露面,忙什么呢?”
赵香茵听见她这个外甥不解人意的声音就来气,偏偏梅十一还一口一个“姨父姨娘”,叫得那个热络,好像他们两口子有多么待见他似的。
还不等梅十一进门,赵香茵就堵在了门口,声音里带着抱怨:“大清早的,你不待在你院子里来回蹿什么?王爷烦着呢!你别有事没事来烦他!”
梅十一眨着眼,越过赵香茵的肩膀,试探着说道:“大喜的日子,姨父烦什么?”
况颂臣审视着他,说:“你二哥不见。”
梅十一一愣:“容表哥不见了?”
宁王的眼睛一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梅十一猛地摇着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没见到姨父过来看看,你说容表哥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人能跑到哪儿去?会不会……”
宁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急道:“会不会什么?”
“被万盈盈骗走了?”
宁王眜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
忽然间,宁王一震:万盈盈?
他诧异地看向梅十一——他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况容忽然出现了。
况容自然是没料到一大清早梅十一会出现在宁王府,先怔了一下,却又没来得及多想,直接转向了宁王:“父王,大事不好了,万盈盈跑了!”
“什么时候了还万盈盈!”宁王骂道,“快收拾收拾,吉时都要过了!”
况容不知所措地望望宁王,又望望梅十一,好像有一百个问号压在心里,可赵香茵一个劲儿地推着他走,他实在没工夫弄清其中的缘由,只能离去。
此时,奴人将冠冕捧了上来,宁王接过冠冕,眼睛碰了梅十一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梅十一在况容突然“失踪”又莫名出现这一微妙时刻出现在他面前,是故意而为,仿佛一种无声的示威。
宁王一震,好像是为了掩饰这种没来由的强压,他开口说道:“宁王府总算也有个世子了,以后巫州万民归心也是指日可待,真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啊!”
“姨父说的这话,我哥也跟我说过,姨父见过我哥吗?”
“你是说无疾吗?”
“不是,我是说廖峰。”
“廖峰?”
“嗯,”梅十一不以为意的一笑:“我和他是一个娘生的,家母李氏,讳字孟嬴。”
宁王的目光无意地晃了晃,似乎没料到这个峰回路转,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娘是李孟嬴?”
“嗯,”梅十一审视着他的神情,淡淡说道 ,“姨父见过我母亲吗?”
宁王沉吟着:“她跟漂亮。”
“还好吧,我十四岁的时候她就死了,记不太清楚她的样子了,我哥哥廖峰应该还能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过姨父既然见过我母亲,就应该知道,我和廖峰不是一个爹生的,他爹叫薛疑,我爹……是越王,就是那个最后被定了谋反罪、死的不太明白的越王,他就死在这座巫州城里。”梅十一指了指远处的塔尖,“我记得那里以前颗菩提树。”
宁王好像没料到梅十一能突然挑出这么一番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没什么,好多人都知道这件事,陛下也知道,我还以为姨父也知道呢。”
“无咎,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没把我当成外人,说实话,我很意外,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成了穆王的儿子,但我是陛下亲封的王,我和越王一样,都很喜欢巫州,巫州的秋冬都是雾,磊块山林,一邱一壑贪成痴。”他眼皮跳动,忽然感慨起来,“无咎啊,不论你是越王的孩子,还是穆王的孩子,你都有一国要继承,九江是个富庶的好地方,可我只想守在这个地方,我也希望我的万世子孙都能留在这里,这是陛下赐给我宁王府和你们穆王府的优待。”
梅十一微微一笑:“宁王殿下说这话,倒跟我父王一个脾气。”
宁王翘起嘴角,声音像磨碎了石头:“穆王?不,他和我不一样,他有脑子,上能安国,下能抚民,我不过是只兔子。”
梅十一垂眼盯着桌子上摆着的几叠点心,静静地听着,忽然之间,他神色一变,问道:“你喜欢我母亲吗?”
听到这句话的况颂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告诉你的?”
“我父王——穆王。”梅十一回答道。
宁王微微一凝。
“其实我听说说很多版本,有说你喜欢她的,有说我思父王喜欢她的,不过我都不信,我娘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要不然我爹死后她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无非是换个地方,更个名改个姓罢了,但她却把我送到了穆王府。”梅十一双手撑在案桌上,身体探过桌子,近乎逼视地问道,“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儿子吗?”
宁王浅浅笑了起来,没见到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侮辱的意味深重了些:“这事你应该问你的母亲。”
他娘早死了十年了,还问个屁!
宁王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我的三个儿子里我最喜欢哪个吗?”
“是喜欢二表哥吧?”
“不,我最喜欢宏儿。他自小丧母,性格又敦厚,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可他的继母不喜欢他,我能理解,毕竟不是亲身的,我对他多少有些愧疚,但男人嘛,为了家庭和睦,总会让那个没娘的孩子受些委屈。赵氏不一样,她宠爱宝儿,不忍心他受委屈,那孩子一耍性子,书都可以不读,我想打他,她就跟我哭,我实在是没办法。老二是比较平庸,耳根子软,谁的话都听,容易犯错误,可到底也是个好孩子。我心里其实是想立宏儿为世子,废长立幼,古来大忌,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娶赵氏的时候发过誓,要把最好的给她,男人,得说话算话。”
梅十一忽然想起梅牧勋来,在他很小的时候,似乎总喜欢给他讲一些意味深长的故事。后来梅十一稍稍长大,本事多了些,开始跟着身边的人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害怕梅牧勋打他,就编各种谎言,诬陷给身边的人,梅牧勋从来当面不拆穿他的谎言。梅十一总觉得自己心眼儿够多,现在想想,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岂能瞒得过阅人无数的父亲?只是父亲宠爱他,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罢了。
其实梅十一和他度过的光阴实在有限,有限到梅十一都记不住他的样子。宁王何尝不是如此,他的每个儿子,他都看得透透的,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想在三块肉里挑一块更好的继承衣钵,就得颇下心思。
梅十一笑了笑:“娶我姨娘,不是出于无奈?”
“也算是吧!”宁王不否认,“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不过娶了之后就好了。什么都会好的,等你成了九江国主,你就知道了。”
梅十一不置可否。
“走吧!”宁王道,“去看看册封大典。”
梅十一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礼坛。
作为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嘉宾待在行列里,这些日子洛原一顿不落地让梅十一泡在药汤里,泡的他骨头都软了,饶是披了件裹头的大斗篷,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心里暗恨怎么行个册封之礼还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期待着况容的册封之礼能尽快完成,他好借助这场东风,以百姓苦等殊死一战为由,把宁王送上战场,然后合九江之力,彻底将蛮人击溃。
梅十一习惯于未雨绸缪,从不把自己的成功寄托于敌人的愚蠢上,他布的每一个棋子都是隐秘的,包括他自己。他耐得下心,也沉得住气,在勾心斗角的角逐里把自己隐匿得引不起任何的人注意——这是他穆王思广袤教给他的,为了让他学会“外其身”,他的母亲甚至献出了生命。
只是他在巫州的能力毕竟有限,又有那么多人貌合神离……
想到此,他心里忽然一阵绞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抬头看向红毯之上的宁王和况容,看着宁王亲手将冠带到况容头上,心想当年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这样把王冠戴到他头上的?穆王是不是也是这样把王冠戴到那个真正的思无咎头上的?
可惜那时候他太小,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压根不可能记得这些,就算是知道,也一定只觉得那么多人围着自己很好玩——小孩子的头那么小,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复杂的想法,怎么会想到那个王冠的重量呢?
人小福薄,撑不起一身荣宠。
册封之词行罢,王冠戴罢,众臣刚要跪行大礼,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一手举着册卷,身上挂着佩剑,大步行风地登上了红毯,他一手提着衣襟,梅氏当下心里就“咯咚”一声,紧紧攒住了衣袖。
梅十一觉得这个身影挺面熟的,搓眼睛仔细瞧,才隔着老远看清这个英姿飒爽的人竟然是况宝!
“父王且慢。”况宝响亮的声音一喝,震耳欲聋。
百官、阉人,百千人的庞大队伍目光一下子聚到了少年的脸上,原本就要跪下去的一些人被没下跪的幕僚一拉,又犹豫不决地站起来,即便是对政治最为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一场腥风血雨怕是要到来了。
在场的百官,没几个是真正接近王权中心的,真正接近王权的,无非那么几个人,其余的都是一级一级地奉旨行事,自认为站好了队就能仕途坦顺,可朝局到底如何,不是政治旋涡里的那几个人,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浪到底起了几层。
宁王眉头一拧,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妙,颇为不悦地看着况宝,低声喝道:“有什么事儿回去再说!退下!”
况宝道:“父王,儿今日单身前来,并非要破坏册封的好事,只是想把一些事情和父王与二哥好好掰扯掰扯。”
宁王怒气冲冲:“掰扯什么?”
况宝平淡地展开册卷,道:“皇天在上,蛮人攻城掠地,以皇女安宁易巫国七城,王二子容,为美色弃七城百姓于水火。七城百姓翘首以待,如旱之盼雨露而不得,以致民心惶惶,终日荼荼,而容犹不知,更与蛮将之妹万盈盈暗通款曲,残害兄长,设计陷害穆王世子无咎,致使宁、穆两家反目成仇,其心之恶,其罪之深,皇天不悦,实难委以重任,臣等祈求宁王殿下彻查王二子容。”
这话说完,满堂哗然,惊惧、议论、恐慌,偌大的王宫里全是窃窃私语声。
宁王悲愤交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父王心里清楚,二哥心里也清楚,大哥现在生死不明,都是父王的儿子,父王难道看到此弑兄之人,还要把巫州十四城交到他手上吗?”说话间况宝抽出了剑,“父王若下不了这个决心,儿子愿为父王诛除这个不忠之臣、不孝之子、不仁之兄!”
况容显然被镇住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表示。
俨然有序的百官队伍,一下子乱做了一锅粥,梅十一很快就被挤到了一边,仓皇之下,他亦觉得手足无措,连忙就近扶住一根柱子,撒眼朝红毯上望去。
隔着太远,他看见几个宦官连忙掩护起宁王,把已然被惊得手足无措的况容连拖带拉地拥到一边,与此同时,礼坛周围的侍卫一齐蜂拥而上,把并不怎么高大魁梧的况宝给团团围住了,然而他却不在乎,竖起犹滴着血迹的剑,孤胆英雄一般做着垂死反抗,嘴里念念有词,万千的豪迈气冲云霄,犹如案桌上孤立的香柱顶天立地。
接下来的场面越发不可收拾,趁着国相还没把百官圈进这个院子之前,梅十一立刻溜了出去,他越走越快,步子迈得越来越大,喘息越来越重,还没等到出宫门,洛原忽然拉了他一把:“怎么了?”
洛原没有官衔,也不是巫城里的人,自然不能被参与这么重要的场合,结果远远看到一队侍卫拉弓上箭,他担心梅十一的安危,立马赶了过来。
梅十一嘴唇发抖,双眼布满可怕的血丝,一边拉着洛原疾步往前走,一边快速说道:“况宝在言斥况容,不让他接世子之位,蛮人肯定会借此机会攻城,三哥,你先别管我,快去找捧日心,让他做好准备。”
“那你自己万事小心,我很快回来。”洛原磨了磨牙,将无咎剑塞到梅十一手里,捧起他的脸殷殷地看着他。
梅十一重重地一点头,在洛原反身走时,轻拉了他一把,重又把剑塞回到他手里:“我用不着,你拿去防身,记住了,别心软。”
洛原迟疑一下,最后看一眼手腕提不起力气,还有些微微发抖的梅十一,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转身大步而去。
他只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十一还站在那里,殷切地看着他。
梅十一的腰微微有些弯,嘴唇苍白,冷汗浸湿额前的短发,他好像需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站得住,来目送他这一程。洛原喉咙忽然涌动,眨了眨潮湿的眼睛,再也没有回头。
梅十一快步回到院子,提起笔写了封书信。他写字的时候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提不稳笔,惊惧地香奴连忙托住他的手臂:“殿下,你要稳住啊!”
就写了两行字,梅十一吹干纸上的墨迹,折起来递给香奴,道:“快去把信交给杝殳先生,让他劝廖峰起兵。”
香奴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喏!”
梅十一望着小奴儿的身影远去,虚虚地扶着案几,一下子瘫软在地,他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仿佛一只枯瘦的手扼住了他的魂魄。
“备马!”他冲门外的侍卫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