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一夜未归,等回到王府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世子爷有些憔悴和凌乱,带着几分疲倦,好像刚刚和恶虎搏斗过。
大概是因为阴翳,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提不起愉悦的沉闷。
梅十一放眼撒向四周,发现一圈人——安宁公主、洛原、金明择、谢云珩、香奴,该在的都在,一个个垂头丧气,好像打了败仗似的,一个个神色寡淡地看着他。
“都在啊,”梅十一提起裤腿坐下,扫视一眼周围的人,“都怎么了?一个个蔫蔫的?怎么看起来像给谁出殡似的?是宁王……”
他想问一句“是宁王死了还是况宝死了”,但看到安宁公主的神色后又收住了嘴,话锋一转,成了:“出意外了吗?”
“没有,”洛原道,“只是伤及了容公子,况宝被看了起来,不过好在容公子还是顺利袭承了世子的爵位,你这一晚上去哪儿了?”
“四处看了看,”梅十一不由自主的避开诸人的目光,问道,“宁王没有当众审审况宝,给大家一个交代?”
洛原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梅十一撒谎的本事登峰造极,说到动情处,他都能把自己骗得深信不疑,从来就不怕谎言被戳穿,可就有一点儿不好,那就是太欲盖弥彰,他回避人的时候远比他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所表现出的蒙童无知要明显得多。洛原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克制住下文,总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没人回答梅十一,就连他自己问完这句话都觉得多余——宁王当然不可能审况宝了,他干嘛要把自己的家仇传扬的满大街都知道?
香奴道:“殿下放心,洛公子刚刚看过容世子,没什么大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今儿一早,他们忽然发现宏公子不见了,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宁王殿下经历这一些变故,伤着了,现在还没醒来。”
谢云珩一阵懊恼:“都怪我,没看好况宝。”
为了防止况宝从中作梗,昨夜那件事发后,梅十一吩咐香奴,让谢云珩把况宝调了出去,一包蒙汗药把他困在了王宫外。
谢云珩的药下得猛,估计他一时半会醒不来,没想到谢云珩自己却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醒来才发现屋里除了他自己已经没别人了。
前天晚上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的响动,当时他太醉,根本没去搭理,现在想来,况宝极有可能早就注意到自己在他酒里动了手脚。
谢云珩太大意了,况宝的每一句话里都充满了真情实意,以至于他根本想不到他每一句真情实意里都是淬了毒的。
少年到底是少年,误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
梅十一道:“不怪你,早就知道那小子一肚子坏水,一般人降不住他。先生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谢云珩自责得紧,不敢抬头看他,不光是为没把况宝看好,好像直至此时此刻,他才认真地以自我审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看清梅十一——他曾怀疑过这个人,把他从皮到骨扒了个干干净净,毫不厌弃地想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这么多年自己白瞎了眼——谢云珩不是没有为误会梅十一而自责过,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错了,有些关系,不是单单一句浅薄的“对不起”就能被原谅,也不单是一句简单的“没关系”就能修复。
梅十一不再是少年眼里的神了,他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谢云珩承认自己此刻的感情是复杂的——也许在某事某刻,一个不经意间,他们的关系就破裂了。
金明择缓缓地摇了摇头:“你让我办的事儿我已经让林遥去办了,这边你放心就行。”
“先生办事,我放心,奴儿,你费点儿心,宁王殿下现在头沉,咱们是旁观者清,你该盯着的多盯着些,该提点的提点。”
当着人家的准儿媳,这话说得相当委婉,简直有些不像梅十一了。
香奴点了点头:“奴儿知道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梅十一见无人再发言,说道:“好了,都别杵在这里了,公主,容世子既然是受了伤,您理当去看看他,不便在我这里……”
他话还没说完,安宁公主就站了起来,神情恹恹地一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谢云珩道:“我送你!”
“谢四郎留步吧!”安宁公主微微地回了回眸,“王府诸多不便,谢四公子还是留下陪世子吧。”
“那你多保重……”
安宁公主略微一笑:“会的。”
谢云珩长久地望着安宁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梅十一望着少年,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说道:“阿珩,得不到的东西别太惦记,你不是一直想去云游四海吗?明日我让人把你送出巫州。”
谢云珩一抬下巴,几乎震怒:“你要我现在把你撇下自己走?”
梅十一耐心地解释着:“这里太乱……”
“更乱的事儿也不是没经历过,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孤立无援,我在好歹能给你跑跑腿,你别想着不仗义的把我撇出去,你想以后什么功劳都是你的,没门儿!好不容易逮着这么次机会,我还指望着建功立业呢!”
梅十一殷殷地望着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嘲笑”的少年涨红了脸,怒道:“你笑什么,乱世出英雄!古人说的没错吧?你不准笑了!反正,你要是让我现在走,我没什么东西吹嘘,说不定会胡说八道,把你那些事给捅出去!”
“激我呢?”梅十一道,“你不觉得你嫩了点儿吗?谢云珩我告诉你,我跟你二哥是有过节的,他走得时候还瞪着我让我看着办,我可不想把他的女人弄没了,再把他的兄弟也弄没了!”
谢云珩道:“这么说,你承认我二哥和柳家姐姐的事儿是你的错了?”
“……”梅十一,“我跟你说正事呢,你打什么岔!”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十一哥,我谢四可是说到做到的人,别觉得我的嘴就那么严……”
梅十一:“我也没觉得你的嘴严到哪里去啊?”
谢云珩:“……”
梅十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赶紧走吧,等你真成气候的时候再跟我谈条件吧啊!”
谢云珩犹不甘心:“十一……”
梅十一心意坚决地堵上了耳朵。
“聘儿,谢四公子不想走,你也别强求。”金明择善解人意地插了句嘴。
谢云珩知道金明择在梅十一心里的地位基本上等同于说一不二,连忙抱住了佛脚:“就是就是!”
梅十一道:“就是个屁,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都想横插一脚,赶紧滚蛋!”
谢云珩气红了脸,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不在巫城混出个名堂让梅十一看看,绝不回去。
金明择看着这俩年轻人“闹别扭”,无奈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谢四公子,咱们一道回去吧!聘儿,你不要太过忧心,毕竟是人家府里的事儿。”
梅十一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后,洛原才关切地在梅十一身边坐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梅十一头疼地挤压着太阳穴,淡淡地说道:“太累了,给别人家操心操肺,自己的事儿都还没管好呢!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
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儿,确实劳心劳神。
洛原从他身后环住他腰,下巴轻轻地抵在他的肩膀上:道:“昨天早上你去找宁王,想知道的事都问明白了吗?”
“没有,还没到山穷水尽,他什么都不肯说,”梅十一叹息一声,“而且他知道我不敢跟他彻底撕破脸,要是况容今天不能顺利承继爵位,他会一纸奏疏上报到老皇帝那里,到时候老皇帝追究下来,不用宁王先倒,穆王府就先倒下来,我祖宗十八代都能被翻出来,那时可真就死路一条了,所以我没敢太唐突,不过我的事儿,他都知道了。”
“你跟他说了?”
“算是试探吧!”
“你这是在赌,赌他会留着你的这个短肋,关键时候保巫州一命。”
“问题是,我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他和穆王的关系不是看起来那么好,就会变得很重要。宁王现在需要穆王帮他抗击蛮人,可架不住共同的敌人被击退之后,内部的矛盾就会浮现,这应该也是你把祸水引向他们的原因吧?”
“不是我把祸水引向他们的,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一直在表明一点,他只是一颗棋子,只是很想留住‘宁王’这个爵位。”
“可现在况容顺利承袭了世子的爵位,他现在就有心思做别的事儿了。”
“那就让他没心思呗!”梅十一道,“原本我还没有把握,不过出了况宝的事儿,我心里反而有点儿底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梅十一忍不住咧嘴一笑:“嘿嘿!”
洛原紧紧瞪着他:“你又瞒着我搞什么鬼?”
“没有啊!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瞒着大人呢!”
“嗯……”洛原微微松开他,乐观地别过身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以后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也别指望从我口袋里掏钱花,你们穆府那一大家子人,爱向谁要钱就管谁要钱,九江的百姓,饿死也好,没生计也吧,也都跟我洛家没什么关系。”
梅十一气笑了:“在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为了那三瓜俩枣就出卖人格、出卖秘密的人吗?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也没多少,买个皇帝是够了。”
梅十一盘算一下,“买”个皇帝两亿钱,能榨干半个大梁的官员,怎么算这笔买卖都是合适的。
他嘿嘿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妥协了:“我想给你争个大将军做做,让你统领一方兵马,跟明侯一样,到时候你既有权,又有钱,何乐而不为?”
洛原吃惊地看向他。
“不信啊??你瞧,官印我都给你做出来了!”梅十一忙不迭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大印塞给洛原,一脸赖相地笑道,“先别忙着感谢我,日后你镇守一方,我还能闲一点,可以帮你数数钱,你为将,我为侯,咱俩休戚与共,相辅相成……”
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洛原一努嘴:“这不是官家吧?这做工怎么看着那么粗糙呢?”
“呃……我这不是还没拿到正式的吗?这个糙是糙了点,我就是让你拿着耍耍!稀罕稀罕!等以后回九江,我再让人给你做个大的!”梅十一哄道。
洛原不屑地努了努嘴,然而在背对梅十一的时候,他的嘴角却又不自觉地拉了起来,好像听见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连阴郁了一整天的眼神都温柔得要融化了。
他知道,这是梅十一的许诺,同时也是一种宣战。
接下来的两天还算相安无事,偶有几次梅十一碰到安宁公主和吊着一只胳膊的况容在小花园闲步,相处还算融洽,他不便打扰,只能安居一隅,刚开始精神还不太好,不耐久站久坐,一碗药下去就昏昏沉沉,一觉就是一整天,不过随着安居的时间过长,梅十一就有点儿受不了了,成天跟着木偶斗戏,木匠活都干累了,总想着溜出去过几天鲜活日子,然而不是被某些人逮回来,就是发现身后总跟着那么几条尾巴,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好不容易等到洛原出门,忍不住把偷藏的两壶酒连瓶盖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在某些人回来之前,精明地把自己泡到药澡里,用满身的苦药味掩住一屋子的酒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鼻子不知道属什么的洛原每次都能从十几味药里嗅出一丝其他的味道,世子殿下百思不得其解,完全忘了洛大公子家里还有药材的买卖通往大梁各地。
洛大公子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把酒掐得那么紧,一瓶一罐都不留,那些酒是怎么源源不断的“跑”到他屋里的?最后洛大公子想明白了,世子殿下是属“鼓上蚤”的,改不了狗吃屎的毛病。
为了预防万一,梅十一早就给宁王留了方案,在七城周围布了兵力,宁王虽然昏聩,但到底还是一国之主,多方商榷之后决定采用梅十一的战略决策,因此蛮人的攻击战一炮打响,前方的防线第一时间边做出了反应,狼烟接连做出警报,每隔一个时辰上呈一次战报,骑兵分三路出发,饶过碍口,分别以前方攻击为突破口,掩护左翼,以图斩断其后续援助部队。
仗打得很艰难,养精蓄锐过足的巫国士兵,多年未尝过战火的滋味,到头来临阵被抓壮丁的太多太多。
梅十一深知南中战事一旦失利,大魏就会放弃内乱,合兵围打大梁,那时候的大梁才是腹背受敌呢!
而七城之内的死士,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敢用的,他许诺给洛原的“大将军”职衔,也只挂到了宁王府的一个空名,就算是把九江国随行至巫国的军甲都添上,他手里也不过一千人马。
这大概是史上最惨的“将军”了,好在洛大将军不嫌弃尝尝“白手起家”是什么滋味。
梅十一鸠占鹊巢之后的最初几日还每天都到宁王面前行早礼,有时并不进门,只在院子里稍许逗留,其尊节守礼恰如亲生儿子,只是近来战事吃紧,他也就借故不再前去。
奇怪的是,“洛大将军”提“兵”一走,世子殿下竟然意外的没心情偷酒喝了,对于此事,香奴总结得颇为到位:“感情您老人家就是皮痒,想找找挨训的感觉吧?”
这天夜半无风,天干冷干冷的,殊死攻城的宁王军都已疲惫不堪,蛮人的火热攻防也趋于尾声,两军像强弩之末做着最后的顽抗,黎明之际,打了一夜的仗终于在鼓声之中渐渐平息。
待在阵前的洛原直注视着敌人的动向,他并不慌,守城的将军甚至震惊的发现,他好像已经待在巫州好多年,整个巫城的布防全都在他的脑子里,哪里强哪里弱,敌人会挑何处作为突破口,他基本推理得分毫不差,甚至于他并不喧宾夺主,只是在关键时刻提出个象征性的建议,而每个建议又都入木三分。
巫军将领徐松年不无惊疑地问道:“你打过仗?”
洛原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字条塞到袖子里,一笑置之。
他并无统兵作战的经验,大概是得了祖忻的一点遗传,又多读了几本兵书,再加上平时梅十一神神道道地吹嘘自己在白狼城丰功伟绩的“妙战”,再加上他观察仔细,揣度用心,所有的“纸上谈兵”加起来,勉勉强强能凑半个诸葛亮。
徐松年说:“我看你对每一处城防都很熟悉。”
“也谈不上熟悉,”洛原道,“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性地到处走走,记住一些东西,习惯性地拿出来用罢了。”
徐松年没再说什么。
洛原背过身去,抽出手里的字条,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不自觉地拉起了嘴角。
徐松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掂量着他的态度,下巴一撅他手里的东西,颇有兴趣地问道:“老婆的?还是相好的?”
洛原抿了抿嘴唇,将那一丝颇惹人嫉妒的喜不自胜收敛起来,道:“心上人的。”
被他这么一说,徐松年好奇心大起:“我听说你和穆王家的那个小世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洛原点了点头:“真的。”
徐松年简直惊掉了下巴:“找个男人,断子绝孙?”
“他有一个女儿。”洛原道。
“他是‘半道出家’?”
洛原想了想:“算是吧!”
“那是你把他拉下水的?还是他把你拉下水的?”
洛原狠狠瞪了他一眼。
徐松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唐突了,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这小条条上写的是什么?”
洛原没搭理他。
纸条上就几个字:忽惊相思,乃知如狂。聘。
也就是这一夜,宁王府里忽然传来消息——况宝跑了,一人一骑,跑到了地方的阵营,投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