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引兑 10
    没人知道况家的三公子是不是真的跑到叛军的那里投敌了,但这件事还是给军心造成了一定的动摇。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况宝能在况容册立世子的那日当众大闹公堂,已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背叛自己的父亲,这种事多多少少令人不齿。

    洛原不似梅十一,从未亲身经历过战争,他第一次看到城外漫天的烽火,烧出一片罪恶的狼烟,大批的蛮人疯了一样在冲锋的号角里搭起攻墙的天梯,俨然一副玉石俱焚之势,他内心是震撼的。

    守城的将士不断往城墙下泼洒油罐,一支支火箭射下去,立时烧出一片汪洋火海,伴着一声声神经冻僵般的惨叫,把火烧向更多的攻城死士。

    没有比战争更残酷的东西了。

    城楼上的守军也不好受,楼下的火往上窜,烤得人半截袖子都能燃烧起来。天干物燥,不知何时,坚固的城楼就会坍塌。

    洛原被火烧得脸疼,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战火吞噬,化为烟尘灰烬。

    宁王在蛮人攻打九江之时选择了隔岸观火,这是明哲保身,却不是睿智之举,当时九江告急,穆王曾经亲笔书信,期望宁王能够出兵相扛,可宁王觉得蛮人小打小闹,不至于到今天的田地,以九江一国之力,应该能够抵抗,况颂臣没给思广袤回书信,扭头布控起自己的城防,这时当时被许多将领所不齿,但到底拗不过一国之主。

    梅十一借着安宁公主的事件“献”巫州七城给蛮王,实际上也是有把宁王拉下水的意思,蛮人的兵力一旦分布到巫州,多少能解九江之急,到时候两王联手,才是攻克蛮人的最好方法。

    只是谁也没想到,偏生这时候,穆王起了报复心,就不来救城,宁王自然而然的就想到用梅十一来逼穆王就范。

    梅十一懂,宁王也懂,靠着那层虚薄的父子关系,是不可能打动穆王的,但无论这层关系到底薄弱到什么程度,在天下人眼里,梅十一所代替的思无咎都是穆王的亲自立下的世子,只要他在巫国一天,穆王出兵都是早晚的事儿。

    穆王的兵还没到,梅十一先到了——带着万盈盈到了。

    这些日子,他几乎都是被软禁在王宫一隅,听着城外鼓声雷动,偶尔从陪侍的宫人嘴里探听出一点外面的战况,然而宫人也是偏居于王宫,难以知晓得全面,他们说外面的仗打得紧,不过城防坚固,惶惶之下仍旧相信蛮人早晚会被攻克,天下早晚会太平。

    徐松年道:“你不好好在府里待着,到这里干什么?来探亲?”

    “算是吧,想老公想得紧。”梅十一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洛原,给光棍一条的徐松年吃了一记好嫉妒又好气的枪药。

    洛原被这甜言蜜语说的一阵局促,虽然和世子爷的那点事儿好多人都知道,可被这么当众拿出来,还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我还带来了一件礼物,”梅十一审视着洛原搞笑的态度,目光转向徐松年,正色道,“你们的仗不好打,我给你们解解忧,先前擒到了贺乔的妹妹,后来被她跑了,可她没能跑得出巫州,今天我把她给贺乔送过去。”

    徐松年惊道:“贺乔的妹妹?我没听错吧?那娘们在咱们手里怎么着都算是个筹码,你把她送回去,这不是示弱吗?咱们不更瞪眼吗?”

    梅十一道:“强而避之,骄而卑之,这个道理你都不懂,怎么带兵打仗?万盈盈就是贺乔的一个异父妹,不见得拿着有多珍重,这就是宁王没生个女儿,要真有个女儿,现在姓贺的都成你家王爷的坦腹了!”

    徐松年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由问道:“我把你放过去,你不会跑了吧?”

    “我跑不跑跟你什么关系?我好像不是你们巫州人吧?没必要跟你们绑到一起吧?”梅十一笑幽幽地看着徐松年,说话间把宁王的手书了递给他,“看好了,徐大将军,这可是你们家宁王爷允许的!”

    徐松年:“……”

    洛原拉过梅十一,问道:“你这趟过去,可有把握?”

    “没有,”梅十一道,“主要是我想找个借口出府过来看看你,三天不见,如隔十年,我想你想得喘不上气。”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梅十一连忙收住了嘴,眼角斜向洛原,眼尾一弯,勾成两只小钩子,几乎有了那么一点点桃花眼的意思:“前番做了那么多努力,没有白费的道理,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吧?要不咱们怎么反客为主?”

    最后那四个字,他只做了个嘴型,没说出声,洛原却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道:“那你小心,别让人扣下。”

    “扣下就扣下,到时候我领着蛮人造反……”

    “然后拉着我给你陪葬?”

    “生死与共嘛!”

    “滚!”

    梅十一“嘿嘿”的笑了起来:“好了,不跟你瞎掰扯了,见到你我就放心了,我得去了啊!”

    洛原语重心长地强调道:“自己千万小心!”

    梅十一眼角一弯:“知道了知道了,都说了好几遍了,跟个管家婆似的,能不能对老公有点儿信心!”

    洛原:“……”

    梅十一转过了身,对徐松年说道:“徐大将军,我走了啊,冲锋陷阵的事儿,你多干点,我家三郎会在后方支持你的!”

    徐松年:“啊?”

    梅十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一挥,刚要大刀阔斧地走,洛原忽又叫住了他。

    “干嘛?舍不得?”梅十一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洛原转身,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个发冠,走到梅十一身边,抬手把他头顶上那冠换下来,道:“戴这个,别失了气势。”

    梅十一抻头照了照镜子,发现洛原给他戴上的竟然是那顶紫金冠,不由臭美了一番:“真好看。”

    洛原推了他一把:“快走吧!”

    徐松年好像这会才反应过来,一阵喟叹,望着年轻人的背影,用胳膊肘子拐了拐洛原,道:“他刚跟你说什么呢?”

    洛原眼角斜瞪着这个好奇心奇重的老光棍:“我们两口子说点儿悄悄话,不用向将军汇报吧?”

    徐松年:“……”

    城门开了个缝,梅十一的双辕马车揪着万盈盈驶离巫城。

    城外一片狼藉,阴冷的西风里夹杂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肆虐地卷着满地落叶。

    当年蛮人在越地造反时,梅十一尚且年幼,被保护在王城之中,无幸见识冲锋的对战双方,但他看过战争过后的遍地野尸和肆虐的瘟疫,后来在白狼城,每个风霜的夜晚,他举目远望敌人的烽火,都能想到当年兵临城下,他父亲梅牧勋也曾怀着保家卫国之心,在自己的命运与家国之间一次次妥协的心情……

    被绑的女人打断了他的思绪,女人没好气地喊道:“松开我!”

    梅十一收敛回满目疮痍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说老板娘,你能耐挺大的啊,竟然能绑架公主!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诓骗她的?你要是说的好,我就给你松绑!”

    万盈盈多日没施妆的脸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彰显出来,像墙角的蜘蛛网挂了一层死灰:“这还不简单,我骗他你快死了,她就跟我走了!真是的,也不是知道那个女人看上你什么了!”

    “我年轻、漂亮,”梅十一自吹了一番,又问道,“你那天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哪个?”

    “就那个骑驴的死老头。”

    “哦,我忘了。”

    “那个死老头是姓什么?好歹是喝了你家的酒才掉河里淹死的,你总得给人家立个碑吧?”

    “我一个开店的,人家去吃饭就是去吃饭,我管他姓什么干嘛?”

    “这倒也是。不过你开那家店,驴肉不纯吧?”

    “掺了狗肉猫肉死孩子肉,怎么能纯?”

    “做生意要讲诚信。”

    “所以肉才要熏。”

    “……”

    万盈盈的额头很宽,嘴巴也不算小,但流露出来的却是敏锐和易变的特质,她挣扎了一下,觉得被捆的还是挺严实的,先是气恼了一阵,旋即挤出一丝笑意,努力往梅十一身边凑了凑:“你绑得我手好疼啊,能不能稍微给我松快松快?你好歹是个世子爷,别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梅十一轻轻推开她,唇角挤出一个小酒窝:“别这样,老板娘,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你这样我容易把持不住。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你和宁王家的那个世子爷,是什么关系啊?”

    “你不都看到了吗?”万盈盈一甩头,甩开挡住眼睛的乱发,没好气地说,“男人,没个好东西,他说我是他的红颜知己,我感动得都要哭了,可扭头他就把我卖了,还说我是坏人,遭天杀的,我诅咒他不得好死!”

    梅十一笑眯眯地瞧着她,掂量着用词:“不是你自己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如果是,你就别抱怨,毕竟人家也没有强求你那么做。”

    “你取笑我!”万盈盈“哼”了一声,“别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瞧不上我,没错,我是小户人家的出身,想抱棵大树怎么了?我长得又不丑,就不能有几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朋友了吗?”

    梅十一盯着女人的眼睛,终于没耐心地冷笑了一下:“你不会是为了那个瘸子才出卖色相的吧?”

    这话一出,万盈盈忽然愤怒了起来:“不许你说他是瘸子!”

    梅十一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是我失礼,那是你老公。是谁抓了你老公?况宏?还是况宝?”

    万盈盈的眼睛闪了闪:“况宏是谁?是快要死了的那个?”

    “不是,”梅十一道,“是最年轻的那个,就是一直没跟你说过话的那个。”

    说完,他不再问话,斜倚到马车上,闭目养神起来。

    万盈盈非常狡猾,煽情说谎、顾左右而言他做得炉火纯青,可就有一点不好,别人一不说话,她就紧张,见着梅十一这一副什么都不想再问下去的模样,就忍不住说道:“他绑架了我男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他的,我那个男人虽然窝囊,可是他对我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成亲这么多年,我自己没动手洗过脚,别人都道他配不上我,可那都是别人看到的,这个世上说爱我的男人千千万万,到头来不都娶了别的女人,只有他……”

    梅十一忽然打断了她:“你姐姐有个孩子你知道吧?”

    万盈盈猛地一怔:“那个孩子还活着?”

    梅十一半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她叫花灵灵。”

    “是个女孩?”

    梅十一又点了点头。

    万盈盈的眼里忽然流出泪来:“我说怎么着?找个漂亮的男人有什么用?关键的时候还不是先想着自己怎么跑?连儿子女儿都不要,就跟个流氓似的,老子都敢杀!”

    梅十一不悦地皱起眉头,突然叫停了马车,冷声道:“就送你到这儿了,你下车吧!”

    万盈盈愣了愣:“你这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把你送出来你还不高兴?”

    “你不是要把我送到我哥那儿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把你送到你哥家门口?我还有命活着回去吗?”梅十一掀开车帘,“趁着我没改主意,赶紧滚!”

    万盈盈一边蹭着身子往车下钻,一边说道:“劝你对女人说话客气一点,要不然……”

    她本想说句诅咒的话,然而抬起头来看向梅十一时,却见他双目通红,像一只呲开獠牙的野兽,大概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咬人了,想要说出的话骤然一转:“……不能算是好男人!”

    梅十一气笑了,道了一句:“牙太尖,小心掉得快。”

    然后吩咐马夫调转马头,再也没搭理那个疯女人。

    万盈盈险些被疾驰而去的马车刮倒,不由恶骂一句:“遭天杀的,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马车没停,万盈盈有些气馁了,她面对着风,抽搭两声,又没好气地挣了挣绑在背后的绳子,没挣脱出来,她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好了一会儿,依旧没见到半个人影,她只好坚强的收起哭声,踉踉跄跄顺着斜坡,一瘸一拐地往下走。狂风肆虐地刮着她单薄的身子,衣裾被吹得在身前乱飞,头发贴着脸颊,她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选择一条看起来更好走的道路勉强向前。

    不知走了多少里,一阵疾驰的马蹄忽然响起,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的草层一钻,等着马蹄驶近,一行人飞速从眼前跑过,她才猛然从草丛中钻出来,追着马大叫:“哥!哥!”

    跟在最后的那匹马上的人听到了呼声,勒住马回头看了看,忽道:“将军,好像是小姐!”

    马背上上的贺乔一拽马,遥望向身后,看到一个疯女人摇摇晃晃地向前冲刺,终于在马蹄前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贺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

    贺乔一愣,飞身下马,一把搂住了万盈盈的肩膀:“好了,别哭了,回来就好!”

    马上的另一个少年,双目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将军,万姑娘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您看时机是不是到了?咱们可否大干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