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乔挥剑挑开绑在万盈盈手上的绳子,把她抱上马,然后自己才跃上去,斜向况宝:“巫州可是你家的,不心疼?”
况宝冷笑道:“说好了,二十一城分你一半,我要的不多。要是我没诚意,也不可能让梅聘把万姑娘送回来,你放心,万姑娘帮了我,我是绝对不会负了你们的!”
“负不负的,可不是空口白舌,”贺乔冷眸微凝,想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道,“回营!”
万盈盈总算换上了件得体的衣服,表情寡淡地盯着炭火,“噼里啪啦”簇起的点点火光中,她的脸仿若一尊线条分明的雕像,她身旁的矮个子男人默不作声地杵在那里,偶尔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说道:“我本不想你掺和到你哥哥的事里,咱们本来就是平头老百姓,过个太平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得倒轻巧,”万盈盈侧头望了男人一眼,“不争一争,谁知道自己是一辈子老百姓,还是个王侯将相!你愿意被别人翻白眼,打着喝着骂着,我可不愿意!我争,也是为你争,都是人,甭一辈子想着伺候人就好……”
况宝掀帐而入时,正迎上女人冷淡的目光。
“夫妻团聚,这是好事,”身着铠甲的英朗年轻人说道,“咱们算是两清了。”
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了?算得了吗?”
况宝淡淡笑了笑:“万姑娘,我当时也是情非得已,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好!”
万盈盈冷眸道:“那你怎么不回去和家人团聚?”
况宝:“……”
就在他们“满分胜负”的时候,贺乔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妹妹和妹夫,然后将目光落到况宝身上,问道:“准备好了?”
万盈盈抬起了头,看向她哥哥:“是要攻巫州吗?”
贺乔朗声道:“今夜风向正合适,这将是最后一场攻击,巫州城我势在必得。”
万盈盈沉吟着:“我总觉得梅聘把我送回来不怀好意,他们会不会早有准备?”
贺乔斜睨了况宝一眼,也不避讳,道:“那小子没你想得那么单纯,他有他的目的,我们打巫州城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们别忘了,他身上有咱们越人的血统,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比你我更明白。”
万盈盈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说道:“哥,他说姐姐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贺乔冷声道:“那是他们家的血统,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为他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万盈盈沉默着点了点头。
贺乔转向了况宝:“你怎么决定?”
况宝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内心的狂喜,道:“我亲自领兵,我要想向我父王证明,我才是世子的不二人选!”
集合的号角在城内吹响,如狼似虎的蛮兵整装出发,吓得城内的百姓紧闭大门,阴森森的城池俨然一座厉鬼横行的地府。
贺乔亲自披挂上阵,后头跟着大刀阔斧想要大干一场的况宝,雄赳赳气昂昂地驶出武安城。
兵贵神速,大军一路急速奔行,几乎不到两个时辰就行到了巫城下,黑压压的蛮人士兵给城墙上驻守的巫城子弟以强有力的压力,不用等骂阵到来,城墙上数以万计的羽箭如暴雨般射下来。
贺乔剑指苍穹,一声令下:“攻!”
冲天的喊杀声立地而起。
贺乔也不知给士兵用了什么洗脑神器,不惧死亡的蛮人士兵五人一组,顶着巨大的盾牌匍匐前进,箭毕竟是有限的,黑夜之中,就算是居高临下也看不到下面的人影,只感觉一团团的庞然大物宛如杀不死的邪魅前赴后继,很快兵临城下,搭起天梯。
就在这时,蛮军的背后突然冲出了一阵喊杀中,巫州守军从半路截杀过来,杀了蛮人一个措手不及。
攻城的蛮兵不得不分出心来,左右开杀冲向自己大军腹部的巫州骑兵。
病皮子一样的巫州守军忽然变得骁勇善战,刀枪剑戟迎头就上。茫无边际的黑夜给了蛮人最好的攻城机会,也给了突然冒出来巫军最好的掩杀机会,巫军全军身着黑衣,杀了人伏地而卧,一时间就像遁地一样了无踪迹,只见蛮军一个个想遭受诅咒一样倒地而下,却几乎找不到夜行者的踪影,一场战争眼见着成了打架斗殴。
况宝异常英勇,冲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调转了马头,提着一颗头颅大声喊道:“蛮将已被砍下首级,尔等速速投降!”
混乱之中,谁也没看清马上的人是谁,被提起的头颅又是谁的,众人只是听到一声震天的喊叫。
将军死了?
这话在刀枪声中异常刺耳,瞬间被小卒们扩展得无限广大:“将军死了,快跑!快跑!”
小卒们无心再恋战,几乎喊得蛮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贺乔大喊一声:“本将在此,不许后退!”
况宝终于在被冲开的蛮军之中看到了贺乔的身影,不由分说夹起马肚子冲向他,直到此时,一心扑于眼前局面的贺乔的反射弧才拉向况宝:“好啊,你想反戈?”
况宝冷笑:“贺大将军,你傻不傻,我怎么可能背叛我的父亲?”
苦肉计?
贺乔刚想到这个词,况宝的长剑已经逼到了他的胸前。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人,贺乔丝毫不惧这个娃娃兵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长戟反手挡过剑锋,况宝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金属摩擦出的火光刺了一下眼睛,剑不知怎么就脱手飞了出去,他来不及反应,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一斜身,贺乔的长戟勉强碰到他的衣服,下一刻,刚刚大战了一回合就丢枪弃甲的宝公子拉起马头,不容置疑地选择了落荒而逃。
贺乔穷追不舍,势必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斩于马下,眼见着贺大将军的长戟就要够到他的脖子,就在这时,一只羽箭飞来,恰如其时的冲开了长戟的锋芒,况宝一歪头,险些哭出声来:“洛大哥!”
守城的将士们冲出的及时,贺乔又被突如其来的飞箭分了神,总算是让况宝溜之大吉了。
无咎剑的锋刃上冒着一层黑黝黝的冷火。
梅十一站在城墙上向下撒么了好一会儿才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搓了搓眼睛,眼见着洛原和贺乔手起刀落,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似乎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无数的生命、万钧的重担压在肩膀上的这一刻,他的目光里竟然还能只追随着一个人。
“珩,”梅十一叫道,“带人去小道包抄,况宝想把贺乔引过去。”
谢云珩一愣:“哥,我没兵!”
梅十一望向徐松年,带着一股子快乐的模样咧开了嘴。
徐松年大惑不解:“什么情况?”
梅十一道:“看不出来吗?你家三爷是个精明人,无利不起早,他和你家王爷唱了一出苦肉计呢!”
徐松年:“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没料想到蛮人起兵会这么迅速吧!”
徐松年想了想:“需要多少人?”
“百儿八十个就够了。”
“得令!”少年双手抱拳,转头跑下城楼,一头钻进烽火之中。
徐松年幽幽地看着梅十一:“你确定能擒住贺乔?”
“你要我怎么擒?”梅十一笑了起来,“能不能擒得住他,得看你们家三爷有没有这个造化,是他想立功,又不是我想立功!”
况宝隔得近,他害怕贺乔和洛原恋战,破口大骂:“贺乔,你个蠢猪,我在这儿呢!有本事过来杀了我!”
骂完他得意洋洋地一撇头,由着贺乔大喊:“拿下况宝,赏金一千!”
就近的士兵们看到马上的人,一窝蜂似的涌上去,面对此情此景,宝公子再次选择落荒而逃。
细碎的阴风刮在脸上,连呼出的空气都冒着白雾,朦朦胧胧的一片,况宝单枪匹马地贺乔拉出了大军的掩护。
洛原落了单,又分心斩杀了几个左右包了的骑兵,才调转马头朝两人追去。
“三公子!”他喊道。
况宝比梅十一跑得还快,正趴在地上装死尸,听见这声呼唤,立刻抬起了头:“洛大哥,我在这儿呢!”
洛原递上一只手,道:“上马!”
况宝递上手,刚刚跃上马背,听到洛原说道:“贺乔呢?”
“前面,前面,”况宝指着前方的小路,“他受伤了,跑不远。”
远离战火的马蹄在空旷的原林中格外响亮,奔跑了好一会儿,半空中忽然间飞出一道光,一条马鞭快速地抽向疾驰的马蹄,马的左前脚一个踉跄,嘶吼着一头扎在地上。
马背上的两个人猝不及防,险些扑在地上,洛原只觉得背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就反手抓起况宝,把他扔了出去,任由着马倒下去,重重地压在他半条腿上。
况宝从半空中落下来,屁股狠狠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哎呦”出来,就看到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疼了,惊叫道:“洛大哥!”
马在挣扎着翻身,每动一下就让地上人的压疼加重一分,洛原紧咬着牙,空出来的那只脚用力蹬着马背,企图助那坐骑“一臂之力”,顺便让自己解放,可压在马下脚还没抽出来,一阵冷索索的剑风忽然而至,他来不及反应,心里一刹那地想“完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想人临死之前应该乞求点什么,一把剑却顶住了迎头劈来的长戟。
余光瞥见长戟悬在半空中时,他的心终于又恢复了跳动,感到背后渗出一层冷冷的汗珠。
铁剑在长戟的重压之下“咯咚咯咚”地颤抖着,况宝咬着牙,力不从心地说道:“洛大哥,你救我,我也得救你,你……快点起来,我招架不住!”
洛原终于借着马的一挣扎,从马腹下抽出腿来,与此同时,无咎剑在黑夜之中劈出一道冷幽的火光。贺乔飞掠躲开,余下的硕风逼得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束手就擒吧,贺乔,”洛原说道,“你回不去了!”
贺乔精目闪烁,快速地想着抽身的办法,忽然间,他发现洛原的面庞略微的抽搐了一下,好似忍着某种剧烈的疼痛,连动一下都撕心裂肺。他的眼睛闪了闪,迅速地想好了主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趁着这个机会,你就跟我走吧,巫州有梅聘在就够了,把这小子杀了!”
况宝一愣:“贺乔,你别装模作样了,洛大哥是不会背叛大梁的!”
他话虽这么说,人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洛原之间的距离,剑提在面前,做出蓄势待发将要攻击的模样,却又刚好处在能防卫住任何人攻击的位置。
贺乔的眼睛转向了况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我杀了他吧!”
他的嘴角不由得拉了起来,长戟横在手里,刚要上前一步,却突然间凝住了。
身后传来了大批量的马蹄声,难分敌我。
谢云珩远远看见了几个人影,试探着叫了一声:“权舆,是你吗?”
洛原往身后斜了斜眼,眼角却一直注视着贺乔。
贺乔不是莽夫,知道见好就收,趁着对方这一分神,他跨上马疾驰而去。洛原目光炯炯地看着贺乔消失的地方,既没有去追,也没有发言。
这时谢云珩也赶到了,急忙问道:“权舆,贺乔呢?”
况宝没好气地说道:“来晚了,跑了!”
“我们追!”
洛原伸手止了他:“穷寇莫追。”
况宝急道:“这是抓住他的最好机会,不能放跑了他!”
洛原没有吭声,咬紧的牙关将他的下颌崩出一条坚硬的弧度,他微往前一挪步子,忽然一个踉跄跪到在地,半边身子斜倾下去,一屁股压在了那条伤腿上。
况宝的眼角一抽,伸过手去拉他:“你没事吧?给我看看。”
洛原躲了一下,慢慢坐起身,手掌撑在碎石子地上直起身体,然后侧身一扭,解放了压在身下的腿,脚下踉踉跄跄地晃了晃,右膝盖触地的一瞬间,他疼得瑟缩了一下:“没事。”
谢云珩懵懂地问道:“那我们还追不追了?”
洛原道:“再往南就是蛮人的腹地了,不知道有什么埋伏,我们不能孤身涉险。”
山涧寒潭的水声由远及近,泠泠如歌,此地三面环山,确实不合适长驱直入。
况宝迟疑地看了一眼洛原,到底没再说什么。
虽然算不上大获全胜,但好歹也是凯旋而归,这给巫城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而立此大功的况宝更是喜不自胜,进门的时候连底气都足了:“父王,母妃,儿回来了!”
赵香茵原本在小凳上坐着,紧张兮兮地垂着目光,紧紧地攥着手指,一看到况宝,立刻从矮凳上弹了起来,架着一副可怕的姿势,狠狠地扇了况宝一个人耳光:“你还有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