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懵了半晌,才看清这个从来舍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的娘亲,一只手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母妃,儿子可是差点被贺乔削下脑袋来,您都不问问……”
“问什么?”赵香茵咬着牙,眼睛里的滚着红色的血丝,“你背叛父兄,投靠蛮人,宁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况宝婴儿肥的脸颊抖了抖,倔强地抿着嘴,把头歪向了一边。
况容像个铁憨憨似的看着他的母亲和弟弟,好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虚假的安慰好,还是一锤到底的抱怨好。
安慰也好,抱怨也罢,说不好都会弄巧成拙。
洛原扫了一眼堂上的人,没忍住,说道:“王妃错怪宝公子了,宝公子是假意投敌,实际上为我们争取先胜的机会。”
赵香茵怔了怔,似乎不太相信:“真的吗?”
洛原回答道:“真的,他若不这么做,蛮人就不会相信巫州空虚,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制敌。”
赵香茵这个变脸如翻书的女人,上一刻还在上演“大义灭亲”的王国楷模,下一刻却又能立刻喜上眉梢:“哎呀,这么说来咱们宝儿也不是一无是处?王爷,这样的事你怎么都瞒着我?”
“就你那张嘴,告诉你还不全世界都知道了?”宁王嘴唇苍白,有些病容,大概是强忍着,喜不自胜地指了指赵香茵,“告诉你?你还不得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宝儿,过来让爹瞧瞧,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子!”
况宝大步迈到宁王身边,双膝着地,觍脸笑嘻嘻地看着他爹,像只乖张的小猫一样任他爹抚摸,同时眼角勾了勾况容。
况容好像多余人似的拘谨地坐在一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冲况宝点了点头。
况宝收敛起笑意挪到了况容的身边,无限歉意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对不起啊二哥,你心里一定恨透我了吧?”
“怎么会呢?”况容伸出手来,在况宝手背上拍了拍,“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好弟弟,现在你给咱们宁王府立了功,就更是我的好弟弟了!”
况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明显地感觉到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宽厚的手掌是如此的冰冷,也明显地听出了他二哥的弦外之音——巫国是我的,就算你立功,也只不过是个功臣,成不了它的王。
“哦,对了,”况宝不动声色的抽出手,站起身来走向洛原,“父王,母妃,这次多亏洛大哥救了我,洛大哥可真是儿子的救星!”
梅十一清了清喉咙,特意强调起自己的存在感:“洛大哥是整个巫州的救星!”
他出言不逊,况宝却没有介意,斜眸打量了一下梅十一的神色,发现他的目光原本一直留恋在洛原身上,时而会饶有兴趣地扫一眼大殿里的其他人,可那目光乍一碰到洛原的眼神却又仓皇地转了开去。
不自在也就是片刻的,梅十一是个闲不住的人,人闲不住,嘴闲不住,身体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待住了,没过一会儿,他就重新移回了目光,恰如其分地落到洛原的脚踝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脚怎么了?”
况宝机灵地卖了个好:“救我的时候被马压了一下,扭到了。”
梅十一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多嘴多舌的罪魁祸首,近乎喊着走了过去:“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人家是没胳膊还是没腿用你驮?过来我看看!”
洛原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细么索的、犹犹豫豫地看向梅十一,嘴角扯出的半分笑意实在是不知是生气、难堪还是好笑。
一屋子原本特别高兴的人被人喧宾夺主,被剥夺了庆祝的呼声,各有各的难堪。
宁王半咳了一声,重新找回主人的感觉:“宝儿,快去把府医叫过来给权舆看看!”
况宝连忙道:“我让人送洛大哥回去吧!”
按照梅十一内心迫切地想法,他巴不得现在就抱着洛原箭步飞回去,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掂量了掂量,最终还是放弃了——万一一把没把人抱起来,在摔折了腰,就太丢人了。
“不用了,他自己能走。”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架起洛原,小心翼翼地迈了出去。
赵香茵简直要气炸了,低声骂道:“什么玩意!王爷,你到底什么时候让他们走……”
卧室里本来有几盆兰花,乃是此宅主人很精心地令囿人呵护起来的,布置在王府各个重要的院子里,梅十一一搬进来的同时,花也被搬了进来,错落有致的摆着窗口,现在却全被药渣子灌死了,不用猜也知道某些人省吃俭用,偷偷摸摸地把药全省下来喂给这些花花草草了。
梅十一把洛原放到床榻上,屈膝跪在他身边,挽上他的裤腿。脚踝还没有变形,就是肿得厉害,脚骨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正好磕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接着被重物压上,一下子挤到了最要命的骨头上。
其疼可想而知。
梅十一用食指轻抚着他伤口的边缘,夸张得像只紧张的母鸡,发出语无伦次的同情:“你看看,脚脖子都肿成什么样子了?坐稳了,我给你敷一下,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你是爱管闲事还是怎么着?你这个人……哎,真是的,我该说你什么好?你管人家,人家管你了吗?”
洛原殷殷地看着梅十一,他自觉这些年经经历悲欢离合,见过生生死死,修身养性,已经算得上一个堪称不动声色的人了,可梅十一的这番话,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将他那一身“巍峨”的外壳打了个落花流水,在他五脏六腑燃起一把三昧真火,凡水浇不灭、时光熄不了。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拉起了梅十一。
梅十一一个猝不及防,狠狠摔在某人的大腿上,听某人在他耳边细雨春风:“心疼了?”
这个柔和的声音在梅十一耳边吹出一阵刀山火海的险枕,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被烈火烤焦,下一刻就要自燃了。
他撩洛原的时候乐在其中,完全体会不到他人的切肤之痒,猛然间角色互换,就有些受不了了。他下意识地避开某人殷切的目光,扒拉开男人的手,不悦地说道:“我不喜欢你疼……别闹,我给你包一下,我才笑话万盈盈嫁了个瘸子,可不想你留下后遗症,让别人也笑话我。”
洛原听话地松开了他,目光却一直随着他的脸移动:“我要是真瘸了呢?”
“扔了,不要了。”
“那你得把我扔得远一点,要不然我就自己滚回来了。”
梅十一抬起了眼,过分妩媚的眼皮有些松垮地折成三道褶子,多年来,柔和的少年线条变得硬朗了起来:“来劲了是不是?”
洛原的心猛地一动,忽地想到在贺乔的长戟劈向他的那一刹那,几乎面临死亡时他想到的那个问题。
他想:如果就那么死了,都没来得及和他的聘聘道别,他的这一生该是多么遗憾?
这个问题在脱险之后本来都淡忘了,看现在看到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人的笑脸,忽然又无比强烈的从心头涌了出来,狠狠地卡在他的喉咙里。
所有误以为的来日方长,都抵不过一场猝不及防。
要是他真的死了,梅聘该怎么办呢?会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瑟缩:“聘聘,我要死了……”
“死个屁,”梅十一对他的想一出是一出感到由衷的无奈,没好气地骂道,“我早就给你下了死咒了,我不死你不准死!”
洛原拘谨地舔了舔嘴唇,干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是说如果…… ”
梅十一气得肺疼,面无表情地缠着伤口。就在洛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要是真那样,我就改嫁,”梅十一抬起头来,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爱别人,并且永不原谅你。”
洛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想过梅十一会安慰他,想过梅十一会疼骂他一顿,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坚决地说出他会爱上别人,并且永远不会原谅他。
梅十一的这话明显是想让他打消这个可笑的念头,可人的话,但凡说过,必然想过,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一定是想过说到做到,哪怕日后会反悔。
爱上别人、改嫁……
情理之中。
若是真有那一天,洛原愿意为他设想这种未来,愿意这样看着他含笑九泉。
可那要是真这样呢?洛原想,自己大概还是不甘心的。梅十一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他的,他怎么舍得把他拱手让人?
“我不会死的,”洛原敛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握起无咎剑,轻轻的放在膝上抚摸着,整个人就像是凝固在了火光里,“这是你送我的,有它护着我,我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死了。”
梅十一看看剑,又看向他,伸手接过剑,握着还有体温的剑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该送给你这个,剑是不详之物,我应该送你别的。”
洛原轻笑一声:“你送给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都快装不下了……”
“我。”梅十一惜字如金地打断了他。
洛原似乎没听明白:“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
梅十一扔开剑,跨到了洛原的大腿上坐了下来,因在乎洛原脚上的伤,他双腿撑着地,坐得并不实落。
他一本正经地抱起洛原的头,说:“你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问你,要是我死了呢?别着急回答我。洛权舆,你听清楚了,你是我的人,我不想让你心疼别人!我说的我,是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人,麻烦以后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要想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梅聘,听明白了吗?”
洛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为物喜、不为己悲”,心坚如铁,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外物所左右的心莫名其妙地被人牵着走了,僵硬地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梅十一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摩挲了出一点近乎痴狂地情/色意味:“乖孩子!”
洛原这时才回过什么——等一下,自己刚才回答了他什么?
梅十一看着他发呆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洛原气羞了,一把攒住他的手腕:“你刚才是不是对我使了魇术?”
梅十一笑得合不拢嘴:“只要我稍微勾勾嘴唇,你就自愿跟我走的人,我对你还使那种东西干什么?别闹,我在给你擦伤口呢,你却想着上我,这样好吗?”
洛原松开了手,不知为什么,刚才明显地感觉到梅十一抗拒了一下。
他在抗拒什么?
不过梅十一没让他多想下去,似是很随口地问道:“贺乔是你放走的吗?”
“彼此都有心吧,”洛原没多想,多数他以为自己的感觉是错的,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要是当时谢云珩没追上来,我和况宝未必是他的对手,他有意放了我,或者说有心放了况宝。”
“说来听听。”
“况宝得活着才能下活你在南中的这盘棋,不过我猜他也有他的算盘,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况宝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他留着况宝,是对你的掣肘,一来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他才是你最后的靠山;二来也是等着你和他们彻底拆了,他好从中得利——他在跑之前,故意说了一番话,明着是对我说的,其实就是说给况宝听的,他说巫州有你就够了,让我先从巫州撤下来,跟他走。”
梅十一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单单只是在武安、平安和瑞安三城布兵,却没在其他几城布兵时,洛原应该就已经猜到他想留着贺乔牵制南中了——一下子把蛮人都消灭了,还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吗?
无论什么时候,梅十一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全心全意的奉献于他人,不是他的风格。
如果……
洛原猛然一惊——如果他对自己也是这样呢?
这个想法就像水花溅到了油锅里,一下子把洛原的心炸的噼里啪啦地冒烟,他像个患得患失的小怨妇紧张兮兮地盯着梅十一,企图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遗憾的是,世子殿下没心没肺,一躺下眼皮就合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