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乖离 9
    梅十一走得慢了些,拉住要去追洛原的花灵灵,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打发她先回院子,又吩咐内侍看好于夫人,这才离去。

    思淼淼等着他,两个曾经貌合神离的非亲生母子相视一眼,一言不发地一前一后的走着。

    过了好久,思淼淼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揪出思无疾?”

    梅十一故意装得大惑不解:“母亲说什么?无疾哥哥怎么了?”

    思淼淼气恨地看着他,气到最后笑了,像是无奈,又像是讽刺:“别装了,那天你故意跟我说那些话,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梅十一没再去否认,可也没承认,仍旧试探道:“我还以为母亲今天在大殿说那些话,是为了置我于死地,好去成全无疾哥哥呢!”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思淼淼直言不讳,“可现在……斗了半辈子才发现斗错了,感觉一辈子都很荒唐。”

    思淼淼的脸色十分憔悴,好像刚从一个巨大的苦难中走出来,有那么一时片刻,让梅十一没由头地想到了多年以前的赵香融。

    追查当年的真相好比在一堆早已烂掉的尸骨里寻找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梅十一不知道思淼淼查明的真相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查出来,只是深居在这大宅院里,有些事难免被人诟病,传来传去就传变了样,一百张嘴里,总有那么几张能说出她想听到的脚本,可就那么几张就已经足够了,所谓三人成虎,一旦芥蒂种在了心里,那么从曾经深信不疑跌入万劫不复,只需要对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可以了。

    信任就是这么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明明是一个人,明明是同样一个问题,明明是同样的回答,三年前和三年后,往往就是殊途异心。

    不管思淼淼的几个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在那段还算年轻的时光里,这个女人接踵丧子,应该是非常难熬的。

    她肯定是恨毒了害死她儿子的人,所以才不惜代价,哪怕去帮助一个曾经想要拔出的人,也要舍弃那个女人遗留下来的一切,包括养在她膝下多年的那个女人的孩子。

    梅十一深吸一口气,他本不介意再在思淼淼的心里扎一根刺,可又觉得有些疲惫,实在懒得那么去做,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可不找一个恨,母亲还能熬过那段时光吗?”

    思淼淼歪了歪头,诧异地看向年轻人。

    梅十一眉目清秀俊郎,温和明媚,有几分像李孟嬴。这个孩子少年时代就很会说话,似乎那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摧眉折腰,可那时他的目光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警觉,好像时时刻刻伺机而动,而此时,他眼睛里的那种狼性的警觉已被岁月磨光,像露出水面的石头,处处透露着宠辱不惊,被阳光一晒,流露出来的就是无限温柔。

    思淼淼神色一黯,停下脚步,问:“赵氏的儿子,真的是死于刘氏之手吗?”

    先前信口雌黄的梅十一,现在却装起了傻:“儿子怎么会知道?”

    思淼淼嗤笑道:“这么说,你只是想利用我?”

    “是,也不是,”梅十一回答道,“我在九江很难混,可母亲让我举步更艰,我不希望对我好的人只是表面对我好,实际却口蜜腹剑,我希望母亲对我的好都是真的。我是对母亲耍了心眼,可如果母亲和哥哥的关系真的那么牢固,又怎么会如此经不起推敲呢?”

    “你说得对,”思淼淼道,“我是不希望你继承王位,谁希望别人的孩子比自己的强呢?可偏偏我的儿子没一个能活下来的,要是你一开始就过继在我膝下,我又何至于抱着个傻子当香饽饽?”

    梅十一听着她的话,不由得咬住了嘴唇:“无疾哥哥……真傻吗?”

    思淼淼一愣。

    梅十一继续说道:“洛权舆收到的那封信,不是我让他写的。”

    思淼淼沉默了一下,道:“是我写的,大印也是我盖的。”

    梅十一点了点头,了然——思广袤的东西,谁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拿到呢?除了思淼淼还有谁?

    既然思淼淼想帮他,自然不会白帮。

    “母亲想让我做什么?”梅十一问道。

    “帮我杀了思无疾!”思淼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像是洒了血,喷出喋血的欲望。

    ————

    没抓到陷害世子、残害于蓼的“真凶”之前,思广袤是分秒必争地拉拢于夫人。

    于夫人痛失爱女,此时的心灵最是柔弱,也最是难断是非、偏听偏信的时候,所以一早思广袤就让他贴身的那个府奴来安顿于夫人了。

    女人的眼睛哭肿了,对梅十一的到来,颇有几分意外,她实在是无力起身迎接他,略微冲他点了下头,然后不知所措地垂下了眼,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她先前误会了的和她女儿一样的受害者。

    梅十一在她旁边坐下,轻声安慰道:“夫人,内府已经在彻查此事了,他们会给于姑娘一个公道的,您也别太伤心了。”

    于夫人声音有些沙哑,缓缓说道:“蓼蓼今年十七,平时不怎么出门,只有少府家二姑娘一个朋友,我真不该说她!”

    “不是于姑娘的错,”梅十一低声道,“他们是冲着我和于将军来的,蓼妹妹只是受害者。”

    于夫人震惊地看向梅十一,她听梅十一解释道:“于将军跟我在南中三年,言浅交深,有人看不惯他和我交往太深,想让我们反目成仇。”

    于夫人不太懂朝政之事,茫然问道:“你知道是谁害死的蓼蓼?”

    梅十一眼睛垂向地面,轻轻地摇了摇头。

    于夫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你知道,你一定知道!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我的女儿!”

    梅十一点道:“夫人,您能先告诉我,是谁让您到王府去敲鸣冤鼓的吗?”

    “我也不认识,”于夫人道,“他们把蓼儿的尸首送回来,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能想那么多,是他们是看到你羞辱蓼儿,让我去找穆王要说法的……”

    梅十一想点点于夫人,没想到那些人没露出马脚,现在那些指引于夫人这么做的人肯定早就溜之大吉了,茫茫人海还怎么找?

    梅十一皱了皱眉头:“夫人,您信我,不光是于姑娘是受害者,我也是,我一定会在于将军回来之前,给于姑娘一个公道,但我希望在此之前,您能先保护好自己。”

    于夫人看着梅十一,发现他的目光十分轻柔,却又异常坚定,甚至带了几分阴寒之气。

    女人终于茫然而又畏惧地点了点头。

    梅十一心情恹恹地跨出于家,心里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些事的细枝末节,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理出来,一抬头正瞧见洛原和几个人一起朝这边走来。

    那几个人看到梅十一之后,纷纷朝他行礼,然后不约而同的跻身离开,好像刻意给这两个人一点独处的时间。

    一向脸皮厚的要死的梅十一,脸上头一次现出一点晦涩的尴尬,他稍稍往前迈了一步,皮动肉不动地叫道:“权舆……”

    洛原面无表情,只是冷淡地冲他拱手作了一揖,直接无视地越过他迈进了于家。

    “……”梅十一眨了眨眼,几分血红从眼底涌了出来,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脚下有路,像是被重重叠叠的翠屏挡住了去路,举步都是犹疑,眼睛一睁一闭都是洛原在青台之上侧目含笑的影子,此去经年,依稀如昨。

    他泛回将要夺目的晶光,心想:“甩了人家又想觍着脸去求人家?你本就不配。”

    洛原一只脚刚要跨进门槛,忽又收住了,没忍住回身看了梅十一一眼,只见世子爷的身影被烈日缠住,周遭都闪着金灿灿的光,他没有回头,好像哪怕从一个遥不可触的梦想之地,一脚踩入到无际的黑暗之中,也义无反顾。

    以前精神抖擞一天睡三个时辰都嫌饱的世子殿下最近两年是春困秋乏夏无力、冬天起不来,一回府倒头在床榻上,眼皮一合就睡了过去。

    洛原没在于府多待,出来后几乎刻不容缓地去了闹市一处僻静的驿站。

    思无疾坐立不安,眼角的余光望到门口有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时,脸上立刻现出一丝喜色,然而等他定睛看清来人是谁时,脸上的喜色却顿时凝住了。

    洛原眉头一簇:“大公子在等谁?”

    “反正不是等你,”思无疾翻着白眼,“你是个坏人。”

    洛原反唇相讥道:“我是坏人,难道公子就是好人吗?”

    思无疾涨脸红了,扭扭捏捏地看着脚上的鞋:“比你强。”

    洛原啼笑皆非,又一度他狠弄不明白,思无疾一个成了年的大活人,是怎么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到想脸红就脸红、想痴呆就痴呆这样恰到好处的?

    后来洛原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穆王府的风水位居龙脉的原因,所以但凡生活在王府的人,都有好几张脸,能够在真诚与险恶、忠良与卑鄙之间切换自如。

    洛原没跟他计较,在他面前的空座上坐了下来,说道:“你等的人今天不会来了。”

    思无疾嘟着嘴冷淡地看着他。

    好像是怕他不信,洛原又追加上一句:“他死了,是我把你叫出来的。”

    思无疾脸上的表情现在变成震惊了。

    仿佛是很满意他这种表情,洛原笑了起来,然后倒了杯茶,轻轻地晃了晃茶壶,好像是在他家似的,抬眼问道:“你要喝吗?”

    思无疾紧抿着嘴唇,好久之后才从干得破皮的嘴里冒出一句话:“我以为你是个好人。”

    “我也以为你是个好人。”

    思无疾执拗地坚持着:“我就是。”

    洛原摇了摇头,轻声嗤笑。

    思无疾顿了一下,又装得憨憨的模样说道:“你肯定是气不过我弟弟,就来我报复我,你不喜欢我弟弟了吗?”

    “恰恰相反,我喜欢得不得了。”洛原以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把自己圈到矮椅里,懒得和他顾左右而言他,侧着头要笑不笑地看着思无疾,“十八年前,你的弟弟思无咎归都途中,不幸遭遇塌方,被埋到了山底下,你听说这件事后,是一种什么感觉?”

    思无疾沉下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洛原单手拖着茶杯,食指轻轻摸着杯壁,隔着茶杯看向他,道:“你知道梅聘不是你的弟弟思无咎,也知道他根本不是穆王的子嗣。大公子,这些年装傻充愣,不容易吧?”

    思无疾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傻。”

    “所以才很痛苦吧?不想被人说成傻子,可偏偏却要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相信你是傻子。这还不算什么,思无咎明明已经死了,却又来了另一个思无咎,你不得你继续傻下去,就算你讨厌别人说你傻,又能怎么样?你只能装得更像一些。”

    思无疾莫名地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端出泰山崩于面前而面色不改的架势盯着洛原,依旧是那副嘟嘟囔囔不清不楚的口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弟弟死了,你为了梅聘,千方百计陷害我,你们肯定觉得我挡了你们的路……”

    洛原冷笑道:“别装了,大公子,一个傻子,身上的衣服却总是穿得一丝不苟,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识过你这样的人。咱俩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那天你故意跟我偷露梅聘并非赵香融亲生的时候不是挺清醒的吗?于夫人大闹公堂,你不是也能清醒地告诉所有人我给穆王的书信不是你写的吗?怎么,杀一个人你都不敢承认?”

    思无疾喉咙动了一下,眼神转换了几次之后,终于由混沌变得清明:“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公主那件事。”

    思无疾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也在回忆公主的那件事情上,他露出了什么马脚。

    洛原替他解了疑惑:“是你拿着梅聘的衣服出现在穆王面前的时候。你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本来我都已经把梅聘从公主房间里抱走了,那件事完全可以被当成我和他之间的一段……佳话,可明显你不想让事情那么收尾,故意拿着我落在那里的衣服去向穆王证明梅聘去过公主的房间,甚至脱过衣服。你太刻意了。”

    思无疾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是故意把他的衣服落在那里的?”

    洛原挑了挑眉头:“我还故意让穆王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只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你是个意外。”

    话说到这份上,思无疾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了,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无咎他……当时只有八岁吧?”

    “八岁,比梅聘早一天,”洛原说,“从命格上看,他应该是个富贵之人。”

    思无疾的笑意跟声音一样含混:“不是我,是思淼淼——我的那位思母妃害死了他。”

    “哦?”洛原眉梢挑了一下,“害死思无咎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我记得思无咎死的时候,她的几个儿子好像都不在了吧?”

    “我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她为了你?为了一个……傻儿子?”洛原轻佻地冲思无疾一笑,“要是我,我会选择代替思无咎的那个人,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哪怕是穆王爷的私生子,过继到她的膝下都名正言顺。”

    “不是因为这个,”思无疾挑起嘴唇,“要是把梅聘过继到她膝下,那赵氏得多遗憾?”

    “这么为赵氏着想?那你不是奔着赵氏去的?”洛原故意扮出茫然的神色,用十分迷惑的口气问,“这算是……借刀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