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乖离 8
    殿内心有余悸的争论声,被这句惶恐的问话震得落针可闻,就在大殿内所有人的思想都跟着梅十一跑偏,疑惑是何人陷害世子爷的时候,内侍来报:“禀殿下,洛将军回都了!”

    穆王思广袤一惊:“谁令他回来的?”

    梅十一也暗自诧异,虽说世子爷近些日子不似在巫州一般手揽别人家的大权,看似远离了朝政,过起了清心寡欲的“养病”日子,可南中之事干系重大,总有风声传到他耳朵里,可以说世子爷的心一直是留意着他在南中辛辛苦苦布下的局势的。

    洛原的回归令穆王始料未及,也令他始料未及。

    洛原大刀阔斧地进了大殿,不由分说,先行了个跪拜之礼,抬头时已经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穆王问道:“权舆怎么回来了?”

    这句稀松寻常的问话,显然是在向百官昭示他未经许可擅自回都的罪名。

    洛原微微一愣,大惑不解地说道:“不是殿下手令让臣下归都的吗?”

    思广袤哑然——他的手令?他何时下过手令?

    洛原的语音已经从方才乱步而来的喘息中平定下来,从怀里掏出手书,双手奉上,目光不摇不晃地回向思广袤:“请殿下过目。”

    府奴连忙接过手书递给穆王,随着阅读的深入,穆王脸上的怒色越来越重,他终于“啪”的一声合上手书——手令上有穆王的大印,但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有人仿照思无疾的字写的。

    穆王目光冷冷望向洛原——当然不可能是思无疾,然而信上的大印却是真的。

    洛原道:“臣得到殿下的手书就慌忙赶回来。”

    梅十一抻长了脖子朝他“爹”案上看去,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一声:“咦?父王,这还是哥哥的字呢  !父王不疼孩儿了,给权舆写信都不用让儿子代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傻大个思无疾竟然会写字了!

    不过紧随而来的却是满心的猜忌,与刚刚殿上所发生之事刚巧不巧地凑了个承上启下。

    洛原跟着附和:“臣也觉得奇怪,怎么殿下的诏令是由无疾公子写得。”

    思广袤的脸色由白变成灰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这个臭小子,敢借着本王的名义,说无咎想你了,擅自召你回来!来人,给我把思无疾给我押来!”

    梅十一唇角一抿,故作掩饰的用一个擦鼻子的动作,下意识收住了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声音。

    瞧,这才真是舔犊情深,用简简单单一句“无咎想你了”,就把思无疾擅自把洛原召回来的罪名轻而易举地掩饰了过去——大公子是个傻子,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在情理之中,唯独不可能谋权篡位,所以也根本不可能陷害他的弟弟——他的脑子,想不出这么高深的计策,顶多也就过度宠爱弟弟,是替弟弟把相思之人召回来而已。

    大公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领来时还在摇头晃脑,他倒是不惧怕百官,就是有些惧怕他爹,带着几分怯意跪下,环顾左右,最后目光落到穆王身上,叫道:“父王。”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穆王道,“你可知洛原在南中打蛮人,为什么擅自把他叫回来?”

    思无疾呆呆地望着穆王,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啊!”

    思广袤一面气急败坏,一面循循善诱:“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洛原在外领兵打仗?还是不知道信是谁写的?”

    思无疾委屈地说:“儿子知道权舆在打仗,弟弟说不能打扰他,儿子很乖,不写信。”

    思广袤暗暗松了口气,举起信来摇了摇,声音还是照旧地严厉:“那这是谁写的?”

    思无疾:“不知道啊……”

    “你还不知道!”穆王嘴角猛然收缩,甩出手里的手书,扔到思无疾面前,勃然大怒道,“你看看,你自己画的葫芦,自己认不认的?”

    思无疾惶然捡起手书,一眼就看明白了书信里歪歪扭扭的字迹,就是自己的独创字体。

    “父王,儿子知道这个。”思无疾举着书信,眼睛放了光,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这个是弟弟让我写的,弟弟说想权舆,可弟弟和权舆吵架了,弟弟说吵架的人不能先认错,认错了就不是男子汉了,所以……儿子才帮弟弟写的,弟弟还说得有父王的大印,他才能回来……父王父王,大印不是儿子偷的,儿子没偷过,真的,父王。”

    思无疾说得诚惶诚恐,把梅十一说愣了。

    洛原本想将穆王一军,结果反噬了梅十一。

    思广袤恨道:“无咎,你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梅十一低声道:“儿子冤枉,儿子都不知道父王的大印在哪儿。”

    就在这时候,思淼淼插了一句话:“无疾,你知道吗?于骞将军的爱女被人迫害,自尽了,有人诬陷你弟弟,他们说是你让他们那么做的,还说你是你把权舆召了回来,母亲不信,无疾,你跟你父王说实话,这些是你干的吗?”

    思无疾猛地摇了摇头:“不是!母妃,不是儿子!儿子没有诬陷弟弟!”

    梅十一没说话,长睫低垂,手指在宽袖底下飞快地跳脱着。

    思淼淼眼角略过梅十一,度步到那俩小混混面前,道:“你们说吧,把你们告诉我的事儿再跟王爷说一遍,这是在殿堂,上有三尺神灵,你没必要隐瞒别人的错误。”

    小混混呆了一下,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突兀地现出两根青筋:“是……是我们……是我们绑架了于姑娘。”

    思淼淼:“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就是于姑娘离开客栈以后,”小混混把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本来是想算了的,可是我们的头目气不过,但是又害怕世子爷,于是就绑架了于姑娘……”

    思淼淼:“你说你们绑架了于姑娘,那你们绑架的到底是哪个于姑娘?现在可是出现了两个于姑娘。”

    小混混抬眼瞧向正上方的穆王,咽了口唾沫,不由得觳觫了一下,道:“我们绑架的是……是真的于姑娘。”

    梅十一见缝插针:“是戴耳环的于姑娘?”

    “不……”小混混的脸上本是被人逼怕了的极度的恐惧,却被这个“耳环”的问题一下子问崩溃了,“小的实在没注意到于姑娘是不是戴了耳环。”

    确实未必主意得到。

    “那就奇怪了,”梅十一微微倾了倾身子,看着小混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说是你们的头目气不过,但又打不过我,所以才绑架的于姑娘,可我见到的那个于姑娘是戴着耳环的于姑娘,于夫人说,于姑娘根本就没有耳孔,那我见到的就不是真的于姑娘,可你又说你们绑架的是真的于姑娘,那你是怎么知道于姑娘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混混的嘴唇颤抖着,说不上话来:“我……”

    思淼淼素来会配合,红白脸唱得炉火纯青,趁着小混混被逼得不知所言,立刻大喝一声:“说!”

    小混混吓得一抖,脱口而出:“是有人逼我们的!”

    梅十一笑了起来:“他是怎么逼你们的?”

    小混混缩着脖子,闭眼说道:“他让我们去劫于姑娘的道,还让我们找个人假扮于姑娘去堵世子爷的路,可我们不知道那个姑娘就是于姑娘,也不知道世子爷是世子爷!殿下,殿下,求您饶了我们,我们真不知道会铸下大错!”

    梅十一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向思广袤,看着他“爹”阴沉的脸像一尊蜡像,几乎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梅十一若不可察地拉起嘴角,朝思广袤轻轻一笑,而后又将目光移回到小混混身上,轻柔地说道:“你们既然只是想找个人假扮于姑娘劫我的道,那于姑娘又为什么会死呢?”

    小混混瞪大了眼睛,说不上话来了。

    “你们……”梅十一小声询问道,“玷污了她?”

    小混混一愣,跟着头冰雹似的磕了起来:“都是我们的头领贪心,我们没想到于姑娘会想不开,殿下饶命,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都是我们头领……”

    他的声音被嚎哭声淹没,梅十一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这时才抛出问题的关键:“那个人是谁?”

    小混混的眼圈红得像是要滴血,他表情呆滞,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弱不可闻:“我们也不知道,当时隔着帘子,我们也没看清他的样子,但他说话很有气势,出手也大方,我们不敢不按照他说的做。”

    梅十一扭起嘴唇,露出一个冰冷又讽刺的笑来:“于姑娘投河之前,说她恨的人是我,我们既然没有见过,她为什么会恨我?是你们假装残害她的是我,所以她才会恨我!你们这不是贪心,是谋杀,不光要杀她,还要杀我!所以,打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我是谁!”

    小混混的肩膀陡然塌落,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是。”

    梅十一扭过头去,不再说话,然而小混混却从他冷漠的脸上看出了无声的杀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思淼淼见他不再说话,替他问了下去:“到底是谁?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说!”

    小混混的眼睛从梅十一身上挪下来,移动到思无疾身上,低声道:“是……”

    小混混还没指认出是谁,国相田恒连忙插了句嘴:“殿下,现在事情已经真相明了了,事情确实不关世子殿下的事,既然有人想对世子殿下不利,殿下宜当严查此事,以还世子殿下一个清白,还于姑娘一个公道!”

    思淼淼狠瞪田恒一眼,忙道:“殿下……”

    “还有无疾哥哥!”梅十一见她要说话,下意识地打断了她,“有人陷害完我,又想陷害无疾哥哥,逼着无疾哥哥说信是我要写给洛大将军的,他们这是想让咱们思家手足相残!请父王一定要明察秋毫,别给那些乱臣贼子害我思家的机会!”

    思广袤放在膝盖上本来已经轻松下来的手又陡然攒紧。“这是自然,”他咬着牙说道,“既然出现了乱我九江朝政、祸我思氏子孙之人,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梅十一略一躬身,算是答了思广袤的话。

    思淼淼怀疑地望了梅十一一眼,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说下去。

    朝会在各种哭哭啼啼和窃窃私语之下散去,思广袤表明立场之后,又简短地嗔怪了一下洛原,责怪他放着南中大事不管,单凭一封手书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归都,令他立马回南中督促军事。

    昔日的洛家在九江无孔不入,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穆王爷责怪的不痛不痒,估摸着也不敢在这关键时刻治洛大将军的罪,洛大将军领命领得坦坦荡荡,却又阴奉阳违的一番:“九江距离蛮地路途遥远,臣连夜奔驰而来,已经疲惫不堪,恳请殿下允臣稍作歇息。”

    人家确实奔驰了好几日,好像不让他休息一下马上就滚太不近人情,只好答应下来。

    死者为大,思广袤让内侍将于夫人和于蓼的尸身送回去后,百官才散开,国相田恒的位份在,走在前面,跨出大殿门槛后,脚步却又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在洛原行过时,和他好巧不巧地行到了一起。

    洛原谦逊地侧了侧身,请田恒行在前,问道:“田相可是有事?”

    田恒笑看着他,颇为语重心长地说道:“权舆今天回来的可不是时候啊!”

    洛原无奈地叹道:“谁知道大公子千里迢迢把我叫回来只是逗我呢?”

    田恒扯起了嘴角:“真的是大公子唤你回来的吗?”

    洛原低下了头:“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田恒目光一聚:“是为了世子?还是南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洛原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人怎么想?我是说,今日大堂上发生的事。”

    田恒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也关心朝政之事了?”

    “回都回来了,总得为日后计划计划吧!”洛原笑了笑,“穆王殿下已经把这件事交给大人处理了,大人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田恒叹道:“棘手的事,委屈谁都不好,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平就平吧!”

    “于家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可于夫人殿上鸣冤,穆王殿下未必会让此事不了了之吧?”

    “哦?权舆何出此言?”

    洛原似闲谈似的说道:“侄儿久在南中,府中之事,实在是不敢过问,侄儿也有女儿,女儿受害,为人父母的,自然要拼死也要为孩子讨回公道,可是于姑娘是受辱而亡,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对死者又何尝不是一种侮辱呢?倘若是叔父,叔父会这么做吗?”

    田恒一惊:“你的意思是……”

    “侄儿没什么意思 ,”洛原冲他轻轻一笑,“叔父是个明眼人,自是以我九江国的大局为重,只是侄儿觉得今日在朝堂上,叔父有些话,未免说的不是时候。”

    田恒叹息一声:“都是王爷的孩子,我总不能让王爷下不来台吧?”

    洛原微睨向他,抛出了一句异常瘆人的话:“如果是穆王殿下想废世子呢?”

    田恒一震,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左右,惊道:“别胡说八道!”

    洛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挺大逆不道的话,连忙收住了嘴,然而只是顿了一下,他忽然又加上一句分外有力量的话:“我是说,万一呢?”

    田恒一愣。

    “没什么,侄儿胡说八道呢!”洛原天真无邪的微微一笑,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田恒,“这是我离开军营的时候子曦兄托我转交给叔父的,子曦兄在军中甚是怀念叔父,无奈因战事不能回来孝敬叔父,侄儿也希望南蛮这场仗能尽快打完,让叔父父子想守。”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告辞礼,在田恒怔忡的目光中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