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梅十一脚后跟着地,轻轻地砸了砸,还没说出个之所以然,洛原一把把他拉上了肩。
“……”梅十一心道,“我就是鞋里进石头了而已……”
不过他到底没舍得去解释这个小误会,身体绷得僵僵的,生怕百口莫辩似的,由着洛原背着他一路回到世子大院。
谢云珩久居军营,几乎快要忘了人间滋味,一回到龙城先溜了一圈,一见到某两个人腻歪不可一世地走进院子,先是一愣,这时某个他十分看不惯的人,竟然伸手划拉了他一下,似乎十分介意恶犬挡道。
“十一,你太不要脸了吧?”谢云珩简直七窍生烟,“权舆兄鞍马劳顿,四天没合过眼了,你竟然还要他背着!”
梅十一眉头一颤。
这个风华绝代的面容,千里迢迢,万里风尘,数日无日无夜的驰骋,只为看他一眼,他好,便是天下太平。
“管闲,又没让你背!”他低哝了一句,从洛原背上跳下来,腿脚好得特别利索、特别快。
谢云珩被调到洛原身边鞍前马后两年多,风水变了,开始不知道里外了,张口就来:“将军,做人千万要记得吃亏长记性,你忘了他……”
洛原的脸一沉。
就算再怎么后知后觉,谢云珩看出洛原脸色不好来了,此人投鼠忌器,蹬鼻子上脸不成,立刻老实起来,眼睛一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笑道:“十一,你看,我和权舆大老远回来看你,你总该请我们喝口茶,叙叙旧吧?”
洛原下意识地看了梅十一一眼,发现后者垂着眼,嘴唇苍白,抬眼时也只是礼貌性地朝他笑笑,好像是因为谢云珩的纠缠不休才勉为其难地请他们坐下来。
似乎是因为拒绝别人的热情不太礼貌,洛原只好由着谢云珩拉扯着进了屋。
谢云珩作为资深话痨子,嘴一刻也不闲:“十一,你知道吗?我们这好几天好几宿日夜兼程才跑回来的,你真得感谢权舆对你这么上心了!”
梅十一:“……”
洛原:“……”
这两个人不尴不尬地杵在那里,有一种被迫出来相亲的感觉。
谢云珩作为梅十一曾经的狗尾巴,觉得话说得已经差不多了,便开始了正题:“十一,我听说你在这里过得不太好?你不是世子吗?谁对你有这么的的深仇大恨?”
梅十一瞧了他一眼。有些事,他不太想告诉谢云珩,一来事情的复杂程度超乎人的想象,二来他着实不想让谢云珩陷入到九江的朝局之中,落得个脱不了身的后果。
“你们这么匆匆忙忙赶回来,是不是南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梅十一没回答,反问道。
洛原和谢云珩对视一眼。
“也没什么,反正仗打完了,想你了,就回来看你呗。”谢云珩嬉笑道。
“哦。”梅十一审视着他躲闪的态度,心中疑惑,可也没说什么,从战地到龙城,没有个三五日的路程回不来,就算是风,也不见得能这么快把他们捎回来。
看着梅十一没说话,洛原开口了:“于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定让于骞回来处理此事,趁着消息现在还没到巫州,我们得在于骞回来之前先把他截住了,免得日后措手不及,你在龙城脱不了身,巫州那边的事,我去安排。”
梅十一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谢谢。”
谢云珩说了不少口舌给人家做嫁衣裳,没想到就得到梅十一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他嘴一撅,用略带嗔怪地说:“权舆可是真心实意为了你,你就简短一句谢谢吗?”
梅十一抬头看向洛原,发现后者正用一种十分克制的目光看着他。见梅十一一抬头,他那目光的隐忍忽然变得平缓,好像仅仅只是一个不掺杂任何感情的表情。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双方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一接触到彼此的目光,却又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开了。
沉默了很久,梅十一才用一种非常慎重的平静语调说道:“于骞去巫州这事,是我擅作主张,没有和穆王商议,估摸着他也是介怀此事,现在要是能让于骞免为其难多留巫州几日,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过人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不让人回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洛原还是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所以你得瞬漏必争。”
“我知道,”梅十一故意不去看他,“珩,这事麻烦你去走一趟,回九江必定会途径建宁,你就在那里等着他,顺便给他带句话,现在他回来,等于送死,请他为大局着想。”
“怎么,这事还能牵扯到他的性命?”谢云珩大惑不解,“十一,穆王不是你爹吗?我听你说这些话,怎么好像你俩并不……”
梅十一平淡地打断他的话:“骨肉相残,兄弟反目,这样的事你在建康也不是没经历过,有什么好稀奇的?有些人想害我,现在只会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满天下的搜罗我的罪状,下一步就会说我不是穆王的亲生儿子!于家要讨说法,这件事一旦按着他们的想法继续下去,于骞必然会跟我反目成仇。可事情不是我做的,他们现在就怕真相会暴露,一旦如此,于骞必然会跟我死绑到一起,他们怕的就是这个。他不回来,我在外面至少有个牵制他们的东西,他要是回来……他们演不下去,很可能就会杀了他,让我彻底孤立无援。”
谢云珩完全是云里雾里,但也能从中猜出一些含糊的意思——穆王与梅聘不睦怕是由来已久,否则梅十一怎么可能凭着好好的世子爷不当流浪至白狼城那种凄风苦雨的地方呢?他一个“独子”,又怎么会在王府屡遭算计呢?
谢云珩头皮发麻,身后冒出一层冷汗:“那我现在就准备准备去建宁……可我跟他说什么啊?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就怕说了他也不信啊!要不然,你写封书信给他,我捎带过去。”
梅十一盘算了片刻,觉得此事一出,于骞未必会如自己所料那般保持冷静,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能够深明大义,难道就能保证他不会被人所左右?这时候留封书信给他,无疑授人以柄,因此说道:“你就告诉他,有人为了陷害我,不惜毁于姑娘清白,置死姑娘,以图他与我反目,他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谢云珩点头:“我知道了,总之哭得越惨越好,就咬定你是被害者。”
梅十一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辛苦你了。”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谢云珩起身道,“等你当上王爷,得好好谢谢我。”
梅十一微微一笑:“多谢。”
谢云珩:“谢个屁!”
梅十一:“好吧,谢个屁先生。”
谢云珩:“……”
就在谢云珩转身离去的时候,洛原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谢云珩微一歪头:“怎么了?”
洛原起身,故意避开梅十一,拉着谢云珩出门,低声说道:“你去找个人,兴许他会帮到你……”
谢云珩点了点头,刻不容缓的引马出发,看他走了,洛原才折身回屋,望着目光中满是怀疑的世子殿下,开口问道:“九江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很重要。”梅十一十指交叉,毫无意识地捻着拇指,过了好长一会儿才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狭长的眼睛弯出一点特殊的意味。
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往往都是当事人要死要活、不能自拔,旁观者指指点点、云淡风轻,殊不知这心里的疤,就算是好了,也不可避免地会在伤口处留下不可抹去的疤痕,一想起,总是疼不可当,可疼的除了自己,谁也感受不动。
然而有些事,似乎除了不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不用谢我,”洛原在他开口之前先打住了他,“好歹是好过一场,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梅十一失望地收回不怎么规矩的目光,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我跟你说的事你想通了呢!”
洛原抬头望着他:“你跟我说的哪件事?重修旧好那件?想通了怎样?想不通又怎样?”
梅十一收起挂在唇角的笑意,意外地没答话。
洛原起身,靠近他半步,双手搭在矮椅扶手上,圈住了梅十一,紧紧地盯着他:“问你话呢,世子殿下,怎么,是问题不好回答吗?”
梅十一绷紧身体往后退了退,退得实在无路可退之时,他的身体陡然一软,一摊水似的瘫了下来,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慌张,不自觉的移开了眼睛,一只手撑起额头,遮住一只眼睛,眼皮先是一垂,继而一抬,从指缝里窥视着男人,因为距离过近,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好像有万般的有口难言,下一刻就要撑不住了,可他还是只动了动喉咙,像一个倔强的小孩,把想要说的所有一切都咽了下去。
“我正在想,怎么让你既有所得,又不吃亏。”梅十一说道。
“那你想的怎么样了?”洛原穷追不舍,“我的要求不高,既不需要世子爷管吃,也不用世子爷管住,而且还能随叫随到。”
梅十一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后背贴在椅背上,半身又被迫绷直。他喉咙动了一下,微微活动了一下肢体,似乎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忽然笑了起来:“听起来不错,要是你能管我吃喝就更好了。”
“我是不缺钱,但我希望花出的钱能有所回报。”洛原说着捏起梅十一的下巴,从他的嘴唇巡梭到锁骨,最后定在了他脖子一边的紫色斑点上。
梅十一一缩脖子,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笑意悠长:“看那么仔细干什么?你又不是没咬过。”
洛原眉间一挑,鼻音特重地说道:“那这又是谁咬的?”
梅十一半陷在矮椅里,嘴角一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怎么,这种事也归洛大将军管?”
洛原口气不善地说:“一面说着要重修旧好,一面又抗拒拿捏?梅聘,你这是欲擒故纵,还是怎么着?要来就来点儿实际的,绕来绕去的,不会把自己绕进去吗?”
梅十一的五官好像被画了脸,嘴角微一抽搐,不耐烦地喘了口粗气,眉头紧皱,抬起的下巴与脖颈之间立时显出一道锋利的弧度:“你别逼我,我容易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这四个字好像有点正中下怀。洛原想了一下,然而到底没再逼他,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梅十一陷在矮椅里,目光恍惚地盯着特定的一点,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青衣男人,后者却是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想法。
好像被那目光逼视的有些不自然,紊乱而加剧的心跳让梅十一有些难受,他手心泛起一层冷汗,心烦意乱地挠了挠脖颈,以此来掩饰略微产生的颤抖——要不是自己是此间主人,他大概就要拍屁股走人了。
洛原观察细致地眯起眼,快速地给他倒上一杯冷水,托着他的下巴给他灌到喉咙里,在梅十一震惊的目光中攒住了他的手腕,近乎严苛地皱起了眉头:“好点了没?”
梅十一被他捏的手腕疼,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二话不说,扔下客人钻进内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洛原:“……”
就在梅十一要从里面插上门的时候,门被一只手撑住了,里面的人明显慌张了一下,逃避似的紧紧按住门,然而这两年被“内廷”的温风温水泡腐朽了的世子爷,骨头酥得要命,到底比不上天天厉兵秣马的人一身蛮力。洛原手指伸到门缝间,眼见着门就要把他的手指骨挤得稀巴碎,他却丝毫没有抽回去的意思。
梅十一紧紧盯着洛原的手,眼眶红了几分,手上的力气一松,门被推开了。
门槛内外的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有那么一时片刻,两个人的脸上都涌出了怒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梅十一恶声说道,“穷追不舍有意思吗?”
“我还想问你呢!”洛原也臭着一张脸,“躲着我有意思吗?”
梅十一:“谁躲你了?当初是谁让我滚的?”
洛原:“你不是也让我滚过吗?怎么只能你反悔,我就不能了吗?”
梅十一:“……”
吵不过某些长了本事的人,梅十一干脆扭身走开,一屁股坐到榻上,有几分暴躁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吭哧”的喘息声从鼻孔里喷出来。
洛原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房间,大概是怕自己一出门,里面的人会杀个回马枪,再把他关门外,所以把内室的门开的四敞大亮,然后才从外室的桌子上提起水壶,水壶有些空,勉强能倒出半杯水,他端着那半杯水,搁到床头的小几上,低头看了梅十一一会儿,然后又湿了手巾,递到他面前。
梅十一没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表情冷得像披了层铠甲。
洛原弯下身去,一手拿着手巾,一手攥起梅十一的手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给他擦着。
不知道为什么,世子爷明明生气,却没有抗拒。
给梅十一擦完最后一根手指后,洛原又拿着手巾,忍着笑在他那张死脸上打了一圈。
梅十一没好气地打下他的手,狠狠瞪着他,要是目光能杀人,他早就把洛原千刀万剐,然后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吃下去,免得让别人得了便宜。
洛君在他“仇恨”的目光中走向盆架,把手巾扔回到水盆里,长久地没回身。
梅十一愤怒的眸子里涌出了血红,说:“你别以为……”
“你别说话!”洛原挺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梅十一怒气冲冲:“出去!”
洛原猛然返身,忽然一把揪起了梅十一的衣领,目光里闪出一丝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锐利:“梅聘,你别不知道好歹!你知道吗?你就是说个只会说不敢做的混蛋,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
梅十一紧抿着的嘴唇拉了下来:“没错,我就只会呈口舌之快!我们俩现在都没关系了,就算我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死”字,还是因为“跟你没关系”,洛原的手一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无限的痛楚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直到此刻,洛原才感到无力、口渴、虚脱,以及抽筋刮骨般的疼痛,好像在每一根神经上扎了一百根针,那种疼是尖锐的,扯着心脏,像要把它捏爆,但在爆破的瞬间,又骤然松下攥紧的力量,疼痛的感觉一点点松弛下来,可稍微一动,它又立刻袭击全身。
梅十一动了一下,感觉洛原就像一具已经僵死的尸体,轻轻动一下就会嘎嘣碎,他下意识地一抬肩,像是想要起身架住洛原,然而他到底克制住了,无动于衷地看着洛原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在距离他脸咫尺之远的地方,痛苦地扑闪着。
洛原的脸宛若一张雕像,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却已经面临崩溃,他的胸中沉闷异常,隐隐之中,他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