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鹡鸰 2
    梅十一移开了眼睛,继续说:“呵,可笑,娶了老婆还想勾搭我,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吃到的回头草?我说……”

    他话音未落,洛原猛地揽住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把他融入到自己的血肉里,那么从此以后他将不死不灭,也不存在失去他的任何可能。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令他觉得如此害怕,除了失去梅聘。

    梅十一死命踢打着他的膝盖,近乎咆哮:“干什么?想死缠烂打?”

    洛原生气地喘着粗气,咬牙坚持了一会,等他踢累了,没力气了,才在他耳边崩出一句天塌地陷的话:“聘聘,你知不知道,你哥死了 。”

    梅十一一震,似乎没听明白。

    “廖峰死了。”洛原稍稍送开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而有力地重复了一句。

    梅十一嘴唇颤抖,瞪大的眼睛里一层怀疑的迷雾。

    “他就死了,为了稳定军心,这件事没有公布出去,就连思广袤也不知道,但这件事瞒不了很久。”洛原一字一句地说道。

    梅十一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忘了怎么呼吸:“所以你回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洛原轻微地点了一下脑袋。

    梅十一哑了片刻,紧接着,他狂野地大笑了起来,一直笑到眼睛里冒水,喉咙骤然被什么东西呛住,他下意识地一憋气,一口血“哇”地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洛原一惊,连忙托住他的下巴:“梅聘!”

    “死了好,死了好!”梅十一双目通红,像是诅咒一样怨恨地咬着牙,“我真得给他烧只高香,祝他早脱苦海!哈哈哈……”

    他仰着头,疯狂地大笑,笑到无力,人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灵魂,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怎么的,他的脸上都是涕泪。

    熬了十年零七个月,英年三十二岁的廖峰终于死了,死在了梅十一梦到他的那个夜里。

    廖峰托了个梦给他,不是临别遗言,他好像到死都没话跟梅十一说,就留给梅十一一尊棺椁和尸体,以便让他的好弟弟看看,他梦想成真了。

    洛原喉咙艰难地哽咽了一下,他印象里和他熟知的梅十一是克制的、冷静的,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臭脾气三分真七分假,嬉笑怒骂切换自如,从未如此……崩溃。

    好像触怒了天条被罚下凡而瞬间灵力全无,洛原手无足措了片刻,下一刻他直奔到水盆旁,捞起湿手巾拧干,轻轻擦去梅十一嘴角的血迹,然后敷在了他脖颈上。

    梅十一抗拒地扭了扭头,将流出来的涕泪倒吸回去,低声问道:“怎么死的?”

    洛原试探着抽回手,说:“殚精竭虑而亡。”

    梅十一嗤笑一声,然后闭上了眼,一头扎到了被褥里。

    他似乎需要发怒来驱逐内心的恐慌,以掩饰他对现状的束手无策,证明他自己有防御的能力,而那种愤怒一旦发泄到极点,人便会瞬间被悲洪吞噬。

    为什么会想哭呢?

    为什么只想嚎啕大哭呢?

    洛原神经质地在梅十一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肩膀一下:“梅聘……”

    “廖峰……不是死于殚精竭虑,他是……死于我下的毒,”梅十一因为脸埋到被褥里,声音夹着眼泪,有些含混不清,“我们彼此相恨,又不得不抱团取暖,最后谁也没饶得过谁。”

    洛原怔了怔,他和廖峰虽然同行过,可待在一起的时间毕竟有限,他只知道廖峰有病,不知道他是中了毒。

    “别胡说八道。”洛原最终冒出这么一句,他显然有话想说,但看到梅十一这副样子,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所有的真相都太不合时宜,所有的安慰都太苍白无力。

    “我知道你想说他看起来是不像坏人,我看起来也不像,”梅十一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着,他轻笑一声,带了几分无能无力地嘲讽说,“坏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

    “你们都不是坏人。”

    梅十一摇了摇头:“他是个没做过坏事的坏人,我是没做过好事的好人。像我这样的人,你跟着干什么?”

    洛原敛去那一身生气的伪装,略一垂眸:“我乐意。”

    梅十一从嗓子里发出两声“咯咯”的笑声:“怎么,想当负心汉?你都娶了老婆了,不会真想……”

    “想跟你和好,你嫌我拖家带口,我离,你又嫌我负心,”洛原带着一副哀求的面孔,“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梅十一眼里闪出无限的流光溢彩,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向往的东西,一时笑靥如花,然而那东西就如海市蜃楼一般,转瞬即逝,他的目光重又涣散下来,透出几分带有暮气的茫然。

    默了一会儿,他扭过头去,说:“我都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梅十一的那一点儿表情变化,在洛原的眼里无所遁形。

    “你不是想和我和好吗?我同意。”洛原说,“我早就说过我愿意照顾你。”

    “我好歹是个世子,等着我娶的姑娘能排十八条街,就算我是个残废,抢我的人也多得去,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怜。”

    “我不和你拌嘴,你召唤一个出来我看看,”洛原说,然后又飞快补上一句,“就算你能召唤出来,我也不信。”

    梅十一轻笑,还不待说什么,洛原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堵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对方火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几乎一下子令他失去了控制,梅十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一推,结果却推了空。

    他诧异地看着洛原,忽然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猛地咳起来,脸骤然被憋出成了青色,紧接着他就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抱住头,发出一声近乎狼嚎般的吼叫。

    洛原被这神经质的一声惨叫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他,梅十一苍白的嘴唇略微颤抖,炙热的触感让似乎他短暂地镇定了下来,他大吸了两口空气,双眼茫然地瞪着。

    “梅聘!怎么了?哪里不好?说句话!”

    所有的声音在梅十一耳中都变成了呜咽声,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一丝殷红从指关节流了出来。他睁着完全没有焦点和意识的干枯的眼睛,不停地吭叽着,眼睛也一直流着泪,牙齿打颤,脸上、手上、身上都是汗,似乎必须用身体的痛疼来维持他对挫骨扬灰般幻觉的坚韧接纳。

    洛原连忙撬开他的牙齿,将他的手指从嘴里解救出来,一只手钳住的下巴,另一只紧紧箍着他的手腕。

    梅十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死挣脱开他,一口咬在洛原的肩膀上,一种被钝物挤压穿入骨骼的头疼令洛原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男人低吭一声,指甲陷到皮肤里,抓起一片红痕,不觉间已大汗淋漓。

    血腥的味道似乎让梅十一感到了满足,他牙口松动下来,洛原趁机挣脱出来,双手抱住他的肩膀:“聘聘,看着我,告诉我,哪里不好?”

    梅十一略显迟钝地一眨眼,空洞的眼睛露出一点点儿泛白的黑色眼仁,他忽然间一把扯过洛原的领子,死死抱住了他:“三哥!三哥!求你了,你别不要我!”

    上一刻还在“殊死抵触”,下一刻就投怀送抱,洛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待遇让洛原略微地愣了一下,连忙反拥了他:“别怕,我在这里。”

    梅十一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脸上的鼻涕、眼里和汗和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三哥,你不准走,我不让你走!”

    “……”洛原眼里缓缓地掉出一颗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张没有任何颜色的脸色滚落下去,宛如一个会水的人溺毙在了深渊静潭,匿着极深极深的悲痛、温存和沧凉,“我不走,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啊!”

    梅十一低声啜泣着,哭着哭着哭睡了。

    毒发的时候,梅十一是忍不了一点声音的,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莺啼声,可这些声音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清醒的时候他在床上不断地翻滚、痉挛,口中不断哀求着让洛原杀了他。有时他明明已经沉沉睡去,可下一刻他就会突然清醒,愤怒、低吼和呜咽。

    洛原紧紧抱着他,累得疲惫不堪,手臂脱臼,牙齿酸麻,直到半夜,梅十一才沉沉睡去,洛原得以短暂地安顿下来。他好几天没睡觉了,眼睛布满血色,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像一只受伤的小奶狗儿一样蜷缩着男人,不停地用冷水给他擦脸,只觉得心里绞疼,疼得连呼吸一口气都是带刺的。

    香奴终于把世子爷交给别人伺候,不再用绳子把世子捆绑起来了,只是看着世子爷这样,他就觉得累,不如把他绑起来随手一扔得好。

    “这两年一直这样,他自己说疼,可又好像不知道疼。杝殳先生说,那是一种把人咬得皮开肉绽的感觉,”小奴儿自顾自地说道,“无药可医,又不敢声张,生怕被人趁虚而入……”

    洛原觉得脚下一软,眼前忽然就黑了。

    他撑着床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一些东西,轻挑开梅十一的前襟,发现紫色的斑点成片密布在他胸口,有那么一瞬间,洛原的心跳不上来,强憋着一口气,说话时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是……蛊毒?”

    香奴点了点头。

    洛原眼里充着血:“会持续多长时间?”

    香奴答道:“看他心情,一般情况下过了这夜就好,最多的时候持续了三天,粒米未进。”

    洛原快喘不上气来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三个时辰他都觉得痛苦异常,三年,这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蜡烛在燃烧,偶尔沁到油心,噼里啪啦地跳跃几下,丝毫没有引起男人的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