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黎明的时候,梅十一幽幽地转醒了过来,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渴……”
洛原倒了杯水灌入到他喉咙之中,凉水让梅十一渐渐有了知觉,他呆呆地注视着虚无的空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头扭向洛原,用力眨了一下,像临终的人要说几句肺腑之言,嘴唇微微张合着,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虚弱的“谢”字。
洛原苦恼地长吸一口去:“梅聘,你非要和我这样吗?”
梅十一的眼睛虚晃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洛原就势把手扣在他的手心上,说:“十年前,在我家,你爬上我的床,跟我说你不知道别人的嘴唇是什么滋味,非要亲我,你勾引了我,可一年之后,你就把我抛弃在浪城边,一去杳无踪迹;三年前在巫州 ,你送给我一只鸟巢,你抱着我,跟我你说想要和我燕寝,再次勾引了我,仅仅是半年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变心了,弃我如弃敝履;两个月前,在南中的军帐大营里,你再次问我愿不愿意和你重修旧好,可现在你又告诉我你后悔了。梅聘,做人公平一点好吗?我这是在祈求你多看我一眼,你不知道吗?你能不能对我稍微长情那么一点点,让我回忆过去的时候,至少有那么一点儿觉得岁月是可堪回首的?”
说到这里,他激动地一哽,不由地把梅十一的手攥得更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那得我觉得好才行,没有你,我一点也不好。”
梅十一目光揪紧,随之一缓,轻轻地摸了摸洛原手心的温度:“你不懂,我……我是弑父杀兄之人,我会不得好死的。”
洛原眸色一黯,以前况宝也说过这事,他心知肚明,梅十一不会在此事上胡说八道、空口捏造。
“别胡说。”洛原说,好像除了这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十一往回缩了缩手,对方似乎意识到他又想逃脱,干脆双手拢起他的手,拉到了自己胸口。
梅十一挣脱不了,只好把手攥住拳头,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么爱多管闲事,谁能受得了你?权舆兄,你确定你娶到老婆了吗?”
“娶老婆的事本来也是我胡说八道的,”洛原弯起嘴角,“你就等着你什么时候馋我的身子,把我找回来。”
梅十一:“……”
梅十一的眼睛晃了晃,尝试着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接着正色起来:“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没烧死薛疑,他活了下来,后来,他找到了我,诱拐了我,他对我很好,还跟我说我是他儿子。我娘和我爹,我是说越王,是吉祥三年五月成的亲,十一月,他们生了我。”
洛原眉峰不觉一簇:“这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我不是越王亲生的,要不然就说明我娘是个□□。”梅十一苦笑道,“其实我本来不信,可是后来信了,因为越王……他也想让我死,他想要……抹杀我的存在。”
洛原一震,不确定梅十一是不是烧坏了脑袋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他跟另一个女人说的,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下床撒尿,没找到夜壶,就出去,我听到……听到他跟那个女人说,说他不想要我,他连我母亲都不想要,他要和那个女人生个孩子,把我杀了,立他们的孩子为世子。”
洛原好像想到了什么,抓住梅十一的手一紧:“是……是在王宫说的?”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梅十一痛苦地用那只空手捂住了眼睛,“我很害怕,快要吓死了。他……越王,杀了很多人,是个……暴徒。”
洛原摸着梅十一的背,发现他说得这些实在太不可思议。
“聘聘,别说了。”他几乎颤抖地对梅十一说,“别说了……”
“我信以为真,”梅十一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自说自话,“我开始恨他,我要亲手杀了他。城破的那一天,我就拿着……拿着无咎剑……”
他比划了一下:“杀了他。”
越王是个暴徒这话,是薛疑告诉梅十一的。
那晚稚子梅聘听到越王说那话后,惊慌异常,一路跑到薛疑那里。
他本以为薛疑会保护他,可薛疑又把他推给了梅牧勋。
薛疑说:“你要和以前一样,你要笑着拥抱他,你要让他觉得离不开你……然后在他杀你之前,把他杀了!”
稚子梅聘战战兢兢,被强行送回到梅牧勋身边,可是梅牧勋见到他却笑靥如花,抱起他、亲他,把他扛到自己的背上……
也许是因为李孟嬴在男人身边,男人伪装才那么好。
也许不是,也许梅牧勋只是……只是单纯地爱他。
痛苦的记忆总是深刻而漫长,亲人离散,兄弟背弃,有些恨再入骨,也比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生死两茫茫。
洛原看着梅十一拱起的后背,手在半空中悬着,似乎很想给梅十一一个拥抱。但是多大的一个拥抱才能将他从伤痛中解救出来?这个一直笑呵呵的男人用九重机关把所有秘密锁在心里最最最小的一个空隙的边缘,企图大大方方地将它遗忘,可盒子一旦被打开,腐烂的味道还是充斥了整个心田。
洛原想起梅十一以前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被他母亲厌弃的小孩一气之下跟着他那个所谓的亲爹走了,可他亲爹却在教他杀人,杀了人才有馒头吃。
洛原紧紧攒住他的手:“不是你杀的他,对吧?”
“我下不了手,是……不,是我自己……我不记得了,当时我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他不记得了,其实只是想逃避,薛疑的手掐着李孟嬴,逼着他在他母亲和父亲之间做出抉择。
越王的脸像布了一层白釉,眼睛里闪着枯竭的微光,他动了动嘴唇,好像对稚子说了什么话,可那个蠢小孩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近乎衰竭的男人失望地摇了摇头,忽然就握住了他的手。
一切都在一瞬间,等到稚子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剑已经插到了越王的胸口。
那一幕血淋淋的,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间,越来越清晰地折磨着梅十一。
最终,那个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然而他竟然还能笑出来:“坏了,聘儿,爹看不见了……”
他说完,握在稚子手背上的手忽然松了下来。
梅十一第一次杀人,杀的就是抚养了他八年的父亲,他双手颤抖,刀都拿不稳,还是被人硬逼着下了手。
梅十一曾说他是国门耻臣,家门耻子,一点儿都不假。
他背弃大梁狼狈逃亡大魏的边陲小城,他杀过父,他被迫寄养仇人膝下,朝不保夕,心死如灰,所以烙在胸口一个“耻”字,企图让自己背负起这一切痛苦和仇恨,可他还是忘不了他的国都城城破那日,他母亲李孟嬴抱着他狼狈逃跑的模样,稚子的手上沾满血,眼睛里是无望的空虚。
他们三个人里,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梅牧勋死了,就剩下了李孟嬴和稚子了,薛疑从来不会说到做到,他要稚子继续选——是选母亲呢?还是选自己呢?
薛疑阴森地低笑着,轻轻俯在男孩耳边说:“你要记住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所有的人都是外人……”
时隔多年,稚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选的了,他只记得自己麻木而无力的哭声,像被禁锢在一个陶俑里,生生世世遭受诅咒,然后她就被李孟嬴驮走了。
他记得他回过头,看到薛疑身上插着一把刀,像一个不死的百足之虫,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而他身后那个已经僵死的男人,却好像化成了枯骨,卷起一阵哀怒的悲风。
李孟嬴到底没躲过薛疑,被抓了回来。
薛疑将梅氏的宗祠改成了猪圈,把稚子梅聘扔了进去。
男孩声嘶力竭地哭着喊娘,哭着喊哥,可谁也没能救得了他。
梅十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被冷汗打湿的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他恨我爹,不让他入土,只要一不高兴,就抽打他。他在那里被挂……挂了好多天……”
越王死是吉祥十一年六月死的,大夏天地被挂在宗祠的房梁上,尸体很快就会变臭,而稚子梅聘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亲,一点点腐烂,就连死后都要被人鞭尸。
何其残忍。
稚子梅聘在那里待了十七天,想死的心都有了。可他还太小,还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死了就再也不能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了,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了,光是想想这些,他就吓得不行了。
他胆小而又懦弱,小脑袋里唯一能想的就是赶快逃离那里,逃离那个人间地狱,他连一眼都不敢看房梁上悬挂的那个男人。
后来他跑了。
他记得李孟嬴拉着他手,背上背的却是哥哥廖峰。
她知道凭借自己终究是躲不过薛疑的,就把她的亲生儿子送给了穆王思广袤。
洛原给梅十一灌了一口水,把他人拉到怀里,极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别怕,我在呢,都过去了……别怕。”
梅十一在无限颤抖中尝到了点微甜的味道,他仰着头,吃力地眨了眨眼,说:“我哥……他是薛疑的复仇者。到死我也没告诉他,我给他藏了一颗解药。”
洛原沉默了一下:“也许他一直都知道。”
梅十一诧异地看向他。
洛原说:“那串佛珠里的解药,已经化了。”
梅十一一震,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廖峰一直都知道这件事,那能说明什么?他早就不想活了?
梅十一的手越来越凉,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洛原的语气飞快:“你哥一直都知道,他知道你给他下毒,知道你给他藏了解药,也知道花灵灵就是他的孩子……就算是一开始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
“不……”
“你哥最初给你下蛊,是因为你母亲去世,他怕思广袤没有东西挟制你会害你,所以他才想出这个办法来保住你。后来也不是你哥给你下的蛊,是况颂臣和思广袤达成的契约,况颂臣想用你的性命换巫州的太平,只有控制住了你,思广袤才有会答应他出兵巫州,况颂臣一直都知道你是越王的遗孤,一直都知道思广袤怀疑你、忌惮你。聘聘,你懂我的意思吗?思广袤想离间你们兄弟,而况颂臣深知其意。”
梅十一摇着头:“没道理,我和他本来就不合!”
“可你一直在叫他哥!”
梅十一愣了,以前他不爱叫廖峰哥的,他恨廖峰,是真的恨,可为什么要叫他哥呢?
为什么廖峰只是在他的梦里死了一次,他就如此疼不可当呢?
以前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忽然在这一刻透彻起来,像浮出水面的鳝鱼,冷眼嘲讽着为抓它而陷入淤泥不能自拔的人。
梅十一的心里就像被一层冰冻结了,把他的整个身躯都冻结在里面,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由衷地冷。以前他不是没想过让廖峰死,最恨廖峰的那几年,他甚至想过让廖峰怎么死,脑子里也闪过廖峰的死状,他想象过廖峰死后自己会烧高香,在他墓碑前仰天长啸,他甚至想象过,要是有来生,他们还要互相残杀,还要杀他一百次……
他想让廖峰惨死,但他没有想过廖峰真的会死。
他怎么会死呢?
直到此刻,梅十一才恍然清醒过来,不论他想承不承认,廖峰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恨也好,爱也罢,当一切烟消云散、阴阳两隔的时候,梅十一能记起的不是那个喂他服毒的狰狞男人,也不是行将就木的枯瘦肩膀,他记起的只有在他童稚时代负他前行的哥哥。
梅十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跟香奴说给我留了个东西,在床底下第三块砖里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