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鹡鸰 4
    洛原连忙弯下腰去,趴到床底下去找。

    第三块砖下果然有个暗格,暗格里的是一个黑木小匣子,打开后,里面是还是个小盒子,巴掌大,渡了一层红漆,可能是怕地气湿重,用蜡封了一圈。

    梅十一双手颤抖,拿起盒子几次掉下,终于在洛原的帮助下打开小盒子。

    小盒子里面孤零零地躺了一颗药丸,梅十一认识,那是蠃毒的解药。

    十年零七个月来,廖峰克制着痛疼,把世间能拯救他的唯一一颗解药留在身边,他要放弃自己,用他来救弟弟的性命。

    他和梅十一彼此都期望对方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扛过钻心锥骨的痛疼,彼此能挨到拿到自己手里的解药的那一天。

    梅十一没有杀害廖峰,可廖峰还是死在了人心的狭隘和猜忌上。

    梅十一只是嘴硬,他一直想等廖峰回来,告诉他,自己送给他的那串手链里藏了一颗解药,能救他的性命。

    可雪融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有些误会,纠缠住了,就是一生一世,一旦解开了,缘分也就没了。

    梅十一的肩膀徒然松弛了下来,眼里夹着豆大的眼里,倔强地在眼光里滚着:“以前王府东门的大街上开了一家驴肉店,他经常带我去那里吃肉。那家店是万家开的,在那里,他认识了万方盈,本来想成亲的,孩子都九个月了,却遭了灭门惨祸。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倒在血泊里,手里拿着一把刀,想自己掏出这个孩子。”

    洛原倒吸了一口冷气:“是谁这么残忍?”

    “我也一直想不通,”梅十一说,“我猜,可能是薛疑。”

    洛原倏地愣住了:“廖峰不是他亲生的?”

    “应该是吧?”梅十一舔了舔嘴唇,顺便把那一眼的泪抹去,“其实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薛疑下的手,那个老疯狗真的是个疯子,薛家庄大火之后他就着魔了,六亲不认,只要是复仇,他能利用的都利用。他大概是觉得我哥一旦有了女人和孩子,就会沉浸在温柔乡里,不受他控制,所以要断了他的后路,毕竟那时候还有我这个梅氏余孽活着。不过这些都是我猜的,我并不是很了解薛疑,只是后来我碰到万盈盈,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她遇到过一个人,脖子上有烫伤,后来掉到河里淹死了。”

    梅十一快速地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万盈盈这个女人说话真真假假,听一半信一半也就是了,但她很明显是知道我的身份的,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么一个故事?她肯定是想告诉我薛疑死了,又不能明说。而且我猜……这件事搞不好是我哥也知道,说不定这就是他干的。”

    洛原眉峰撩起,从决心复仇那一刻开始,到薛疑的生命就终结了,十几年的漫长的岁月,足够一代人成长起来,薛疑什么都没得到,仇恨早就蛀空了他,就连胜利都无法使他愉快。

    “万盈盈是贺乔的妹妹,你哥……”洛原沉吟着,“你的意思是说,你哥……通匪?”

    他把“通匪”这两个字压得极低,几乎是卷着舌尖吐出来的。

    梅十一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不过以前你和我说过,蛮人造反,势必有强大的后援。我哥很聪明,他有一双鹰眼,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不太确定他给没给过蛮人支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蛮人造反的这件事上,他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所以才造成了南蛮强大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他有可能是故意让南蛮强大,以便从穆王手里得到兵权,把自己从九江这潭深水中摘出去,然后再反其道而行之。”

    “可他不至于去杀自己的亲爹吧?”

    “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被压迫的人,他……他一辈子都被薛疑压迫着,逃不了,要么疯,要么解脱——要么杀了自己,要么杀了薛疑。”梅十一生硬地扭过头去,“是不是很荒唐?薛疑要杀我,他要杀薛疑,我要杀他……最终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别胡说八道!”洛原捏了捏梅十一的脸,强行在他脸上拉出一个笑的表情,“是人不都得死吗?你和我和所有人,都一样,都会有归于黄土的那一天,别说的好像谁能万寿无疆似的。”

    梅十一就着他的手势苍白地笑了一下:“三哥,我希望你能万寿无疆。”

    “要是你愿意陪我的话,我愿意万寿无疆;要是你不愿意,我就算是获得了无限的寿命又能怎样?”洛原把梅十一圈进怀里,轻吻着冷汗潸潸的额头,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道,“聘聘,除了薛疑告诉你你不是越王的儿子和你的生日以外,你还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不是越王的儿子吗?”

    “我娘……”梅十一艰难地说道,“我娘说过。”

    “她亲口告诉的你?”

    梅十一摇了摇头:“她对薛疑说过。”

    李孟嬴在梅氏宗祠的栅栏外,曾苦苦哀求着薛疑,跟他说梅十一是他的儿子,求他放过那个孩子。

    被烧去一半脸的男人笑起来分外阴森,他揪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拖了出去。

    李孟嬴死了,再也没有人能证明梅十一的身世了,他倒是希望自己是越王的儿子,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上流着薛疑的血,就嫌弃地恨不得去死。

    洛原说:“抛开薛疑那样的人不说,世上真的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让人去残杀一个小孩吗?”

    “我不知道,薛疑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越王也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三哥,你没见过我爹,我是说越王,我和他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他长得很高大,而我……是个矮子,薛疑也是个矮子。”梅十一苦笑,抬起眼来时,脸上重又浮现出一种迷茫,一种悲怆的、无助的迷茫,“我是不是很坏?坏透了……从骨头到头发丝都是坏的,我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你只是吃多了苦,没长高而已。”洛原把自己嘴唇咬得一片血肉模糊,忍着非鞭薛氏之尸不解其恨的愤怒轻轻拍打着梅十一的后背,恨不得把他的每一块骨肉都揉化在自己的血肉之躯里,别再让他屈于人心的狰狞。

    “聘聘,你听着,”洛原说道,“就算你是薛疑的儿子,就算你身体里流着薛氏的诅咒,可你别忘了,你的身上还流着一半你母亲的血。你母亲之所以那么跟薛疑说,肯定是为了保护你,也许她觉得薛疑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后会善待你,只是她错误地高估了薛疑。还有,她为什么把你送到穆王府?因为只有她活着,才能死死捏住思广袤的把柄,她想亲眼看到你把世子的位子坐稳,可她选择了死,她是为了让思广袤放心,放心她心里的那个秘密,已经被她带到九泉之下了。聘聘,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了你而努力,你这条命有多么金贵,你现在还不知道吗?”

    梅十一紧抿嘴唇,静静地看着他。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得了人类的美誉,尤其是黑暗的深渊里游虫一样生活的人,梅十一在黑暗里游啊游啊,他开始习以为常见不到光的日子,却骤然有只手把他捞了上来,地面新鲜的空气让他感觉畏惧、恐慌,却又如此酣畅淋漓。

    每个人都会有一段不是很开心的时光,觉得自己抗不下去了,不过到最后你总会遇到个更坏的来打醒你,告诉你当初不过是你少年无知、吊影自怜;或者遇到一个很好的人,来救你。

    梅十一很不幸地遭遇过前者,也很幸运地遇到了后者。

    洛原轻轻摸着他的脸,道:“聘聘,你没必要自责,如果不是因为蛊毒,思广袤也许不会留他到现在,而没有你的解药,他也抗不过这十年。好了,别想太多了,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就好了,别害怕,我抱着你。”

    梅十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要不要这么……”

    洛原看着他,忽然一把把他按倒,低头吻了上去。

    梅十一尝到了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甜甜的味道,顺着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长驱直入,世子殿下忽遭噩耗,神志还不清醒,尤其当下更是色令智昏,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吧,人生就这一次,干嘛委屈自己?”

    然而脑子里还有另一丝理智:“要是就这么算了,这两年的坚持不就白瞎了吗?以后他怎么办?”

    “再找个别的借口,再甩他一次?”

    “做人也不能太混蛋吧?你到底打算把他伤害到什么程度?”

    “那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坚持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白瞎了……”

    他这么纠结期间,双手竟然绕上了洛原的后背,舌尖推出,在某人的舌头来了缠绵碰撞。

    洛原试探出了某人的真心实意,骤然松开梅十一,黑眼珠微妙的弯出一点弧度:“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梅十一脸红到脖颈,直到这时才回复一点神志,“权舆兄,你是在报复我吗?让人逼到床上的是我,我又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人。”

    洛原叹了口气:“好吧,你有理,现在我可以提条件了吧?”

    梅十一细长的脖筋随着喉头的哽动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色缓和了些,却始终没有露出笑意:“我不喜欢觉还没睡,就先提条件的人。”

    洛原抬起一只手解开衣带,攥住梅十一的手,探到自己怀里。

    梅十一挣扎了几下,徒劳无功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使不上力。

    洛原:“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呢!殿下,我还要赶回军中,所以时间不多,你想要就快点,别光只会嘴上说说,到头还怪别人吊着你。”

    梅十一默不作声地瘫了下来,触到某人肌肤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的神经系统稍微反抗了一下,似乎未果,便妥协了下来,勾起唇角说道:“权舆,你想过没有,我对你,也许纯属于好色。”

    “属于好色”这句,应该是实话,纯不纯,另说。

    洛原的心沉到了海底,无论对方多么狠毒地甩了他,又多么不讲理地诬陷是自己负了他,无论自己多么卑贱地想留在他身边,他仍旧不需要他。

    全都是一厢情愿吗?一厢情愿地为他赴汤蹈火,他还是不领情,可怕的是,自己还是愿意,还是怕他消瘦下去。

    更可怕的是,洛原怕梅十一心里埋着某个秘密,他要瞒着自己,带着这么秘密赴入无底深渊。

    洛原和梅十一不同,洛原的一生并坎坷,他的成长环境、家人和经历,让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然后找到对应的策略,而梅十一背负的东西太多,面对的不确定也太多,他所有的行动都在脚下,趟过一条沟,再想如何趟过另一条沟。

    只有失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失而复得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哪怕耗费上一辈子的心血,也要留住他珍贵的宝贝。这次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让他走了。

    于是洛原说:“聘聘,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愿孤孤单单地为人,也不愿你孤孤单单的为鬼,受那山河生死相隔之苦。那种苦我已经受过一次了,再也不想受一次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和蛮人的这一战,就是我的尽头,我埋尸黄泉,你这辈子都甭想再找个回头找到我,我说到做到。”

    梅十一呆呆地看着他,从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豪情万丈、不死不休。

    世上可以有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这样吗?梅十一觉得洛原上辈子肯定是个傻瓜托生的,要不然这辈子不可能还那么傻。

    梅十一叹了口气:“权舆,你应该知道我把你派来驱使南蛮的目的,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把大梁南疆打下一片太平盛世,不可能再把权利拱手让人,你若真是心里还有我,就别犯这个糊涂。”

    洛原眨巴着眼,飞快地在梅十一嘴唇上点了一下:“我没犯糊涂,我就是忍不住会想你。”

    洛原嘴巴还没来得及从梅十一下巴上移开,又伸出舌尖试探着在他嘴唇上舔了一下。

    梅十一:“你娶你的老婆,生你的孩子,过你的日子不好吗?你干嘛非得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你招惹我了!”洛原说,“你招惹了我,这辈子就甭想再甩掉我。我不管你趟的水有多脏,我只关心你,我也不在乎你的心有多黑多狠多恶毒,只要你盛着我的时候红色的,我就甘愿为你刀山火海,我只受不了一点儿,在你的世界里做一个废物,被你圈着护着,我却护不了你,那我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所以梅聘,无论什么理由,你都别想甩开我自己扛。”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心想梅十一既然不想说,硬逼他也撬不出什么来,正想松开他,让他喘口气,稍微放松一下,没想到梅十一却别过头去,眼里突然就开始冒水了。

    洛原一愣,顿时不知所措:“聘聘……”

    梅十一本不是个鼻涕鬼,每次哭都是号丧别人,哭得鼻涕直冒时候,心里还不知道有多么得意,大概就是孔明哭公瑾,哭不出什么好心来,后来每次毒发,他也抽搭,抽搭的迷迷糊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抽搭个什么。

    他觉得委屈,原那些本习以为常的日子,忽然就觉得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可他嘴上却恶毒不减:“洛权舆,你就会这手,你就是贱是吧?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了,你还逼我,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我错了,”洛原好脾气地哄着他,“以后你欺负我。”

    世子殿下人虽然还没缓过来,头脑却无比清晰:“打不过……”

    洛原:“……”

    梅十一就那么自顾自地抽搭着,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屋外的香奴歪头往里瞧了一眼,忍不住直叹息。

    当初追洛原的人是梅十一,忘了洛原的人也是梅十一,爱的死去活来的人是他,要抛弃他的也是他,现在回头找他的人还是他……

    反复无常。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弄得你累我累大家都累。

    可见人生大事,无非合久必分,分久必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