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鹡鸰 5
    洛原轻轻放下梅十一,拉了拉被角,手指逗留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地刮了刮。梅十一的眼睛很好看,装无辜的时候里面是一片澄清的玉宇,发呆的时候,里面是忧郁的火种,而笑起来,又含了广袤的天地,是如果再胖一点,撑起他瘦削的脸颊就更好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洛原很看不懂梅十一的癫,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那些苦难中,一次又一次地逼着那个懦弱又胆小的自己死去,被置之死地了许多次才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的。

    八岁的稚子梅聘在得知父亲要杀后,每一天都在这种恐惧之中度过,生怕父亲真的会杀了,要是这时候再有个人在他面前一哭,装作楚楚可怜的亲生父亲,那么难辨真假的稚子肯定会信以为真的。

    梅十一生时万众瞩目,可命途却很坎坷,要说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一个被打皮了的顽劣小孩,除了杀人,简直无恶不作。那时候李孟嬴每天都要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接受各种各样的告状,头疼不已。

    后来他大了一些,误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他看到的一切只是别人让他看到。

    十几年辗转流浪,他看到的都是遍地世态炎凉,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身体浸泡在风花雪夜里,只要一清醒就会觉得人世间浑浊得让人绝望,何曾得到过一天世子的待遇?

    洛原甚至不敢多想,长大后的梅十一在琢磨出这一切之后,内心该是何等绝望?他几次三番一心求死,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太低贱,终究是拗不过命?

    梅十一说的那些,非当事人本人难以感同身受,仅仅是作为一个经历了过更多岁月的人,洛原觉得梅十一能说出这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世人背负着伤痛时,大都顾及着自己的伤痛,又怎么可能看到别人的伤痛?可梅十一什么都知道,他理解别人的伤疼,所以从来不触碰别人的伤疤。

    梅十一遇到洛原的时候说:“我什么都没有,你可愿接纳我?”

    其实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是为了洛原,甘愿舍弃一切,包括入骨的仇恨。

    他也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带着花灵灵浪迹天涯的那几个月,他也会节衣缩食地照顾婴儿。他自己风餐露宿惯了,不会养孩子,带个孩子跟带只狗似的,但他疼这个孩子是真的,以前花灵灵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只要一哭,他就特能耐下心来,抱着小娃娃飞檐走壁。

    午夜曾经无数次梦到睡榻之侧此人相伴,美梦做多了,总也觉得现实不真实,唯恐一觉睡去,醒来又是惆怅。

    那几年,为了相伴的感觉真实,洛原曾经夜半之时肩负一把长弓,手提长剑,在云梦的山林里独自踌躇,引弓射死过一只猛虎,清晨从山里走出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射虎之时身边是否真的有人相伴,他幻想成疾,动辄自言自语,好像是在对某人说话,旋即一震,身侧哪有旁人?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数不胜不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是如此明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大梁万千百姓,或者干脆为了梅十一抛弃他们——什么江山社稷,他就只想要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呢?他怕自己时日无多,怕不能给自己一个未来,宁可选择自己把一切都悲苦都背负了,他在两难之中,选择了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的结局——他得给洛原留点儿什么。

    一世英名,万千百姓,有这些牵绊着洛原,他的心就不会空。

    这样的苦心,要是负了梅十一,他会伤心吧?

    洛原当下就决定,他要为梅十一打下一片太平盛世,哪怕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他也要守住他的夙愿好好活下去。

    梅十一鼻翼微微动了一下,还无法消化廖峰死了这个令他震撼无比的消息。

    他半梦半醒地想,他哥廖峰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当年折梅林天崩地裂,他明明有机会杀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留下他这条命,让他在天地间苟延残喘?

    恍然间,他想起了逃离梅氏宗祠的那个夜晚,稚子梅聘从闹哄哄的黑猪堆里爬出来,蜷缩到墙角,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响动,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一个人的背上。

    是他的哥哥廖峰。

    那天晚上,他哥哥廖峰杀了守祠人,把他母亲从一个小黑屋里救出来,让她抱着稚子快走。

    李孟嬴多日没有梳洗,像个乱糟糟的疯子,还有很多人出现在稚子睁不开的眼眶里,他哥哥好像很着急,李孟嬴跪在地上拖着他哥哥的手,死命把他往城外拉,可她力气太小了,拉不动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

    李孟嬴在说:“耿儿,跟娘一起走……”

    少年不知道说了什么,接下来,李孟嬴拿起一块木头,敲向了少年的后脑。

    后来,女人用那根木头从外面插上了大门的铜环,背着哥哥拉着他死命地跑……

    少年时代的梅聘原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没想到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内已经没人了,只有小奴儿四肢勤快地扫着地。

    梅十一盘膝坐在榻上,围着被子,看着小奴儿没来由的一阵找事——香奴擦桌子,他嫌香奴不先扫地;香奴刚拿起扫把,他又嫌香奴耳根子软,总之就是各种横吹鼻子竖瞪眼。

    小奴儿忍无可忍,终于发出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抗争,尽管抗争地毫无底气:“爷,您这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呢?”

    梅十一斜楞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嚷嚷道:“谁?天!一天到晚下个不停,把人种都冻死算了,看谁还给他建庙烧香!”

    香奴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道:“好了还不如不好呢,净气得人肚子疼!”

    梅十一目光闪了闪,眼睛里还含着一层浑浊的血丝,兀自气了一会儿,有些欲盖弥著地一清嗓子,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有美人缠身……奴儿,你会解梦吗?你说我是不是遇到狐仙了?”

    香奴是了解梅十一,那货眼睛一斜,小奴儿就知道他尾巴想要往哪儿撅,心里觉得好笑,道:“爷,您想问洛爷就直问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梅十一脸当时就觉得抹不开面子,脸一沉,故作无所谓地说道:“谁问他了!哎,我奴儿,你说我这恶心,还想吐,是个什么毛病?”

    他坐不住地趿拉上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重重地叹息几声,抬脚往院子里走去,这才刚迈出门槛,他就看到洛原托着托盘往里走来,梅十一反应极快地缩回去,兔子似的钻进被窝,以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在床上□□抱怨。

    洛原进屋后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透了这货的各种装模作样,头不抬地将食物一一摆开,道:“下来吃饭,一会儿吃完饭,出去溜达一下。”

    梅十一舔了舔嘴唇,脸上没带好气,似乎想骂句什么,又对昨晚发生的事颇为拉不下脸,只好把“下来吃饭”一事表现勉强一些,大有那么一点“我完全是因为肚子不争气,反正谁伺候我都一样”的架势,刚刚趿拉上鞋,听到后面的话干脆把鞋子一甩:“下雨天出去溜达什么?我不去!”

    “听话,”洛原说道,“外面又不冷。”

    “我冷,”梅十一道,“我细皮嫩肉,波棱盖疼。”

    洛原摆着早饭的手猛地停了一下:“十年太少了……”

    梅十一:“嗯?”

    “以前说,希望十年后,还能为你倒酒,还能和你一起吃饭,”洛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现在觉得觉得十年太少了。”

    梅十一心里“咯噔”一下,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也不知道洛大将军一大清早哪里去了,衣服都是湿的,快被身体的温度蒸干了。他好像不在乎,就好像他不在乎过去十年里梅十一数次背信弃义一样,以为只要“精诚所至”,就能“金石为开”。

    会不会有那么一刹那,他看到他幻想的“金石”已经败絮其中后,也曾灰心丧气地想要撒手,弃之而去,只是他受到的教育让他没成为那个先抛弃的人?

    洛原误以为梅十一又想“临阵逃脱”,眼皮一垂,连忙岔开话题:“快下来吃饭。”

    然而不等梅十一反应过来,他就二话不说地走到他面前,弯身架起他的腋窝,把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

    梅十一:“……”

    洛原在他对面坐下,抱起米饭自顾自地往嘴里塞着,道:“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事儿你想清楚了吗?”

    梅十一一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又是鬼哭又是狼嚎,好像抱着人家不撒手,又好像跟人家讲了好多故事……就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洛原继续说道:“思无疾已经被我送到我舅父那里了,本想把他交给赵氏,可她现在已经是一个青灯古佛的人了,念着她对你的一点好,没那么做。”

    梅十一抬起眼,诧异地看着他,举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移到嘴边。

    洛原眼皮微微一挑,回视了他一下,又继续扒起饭:“我想娶你,总得给你送些聘礼吧?金银财物将来都是你的,也没什么稀罕之处,我想在此之前送你点儿特殊的。”

    梅十一微微一震,身体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目光空洞地望了望碗,又望了望洛原,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洛原要把他和自己绑到一条船上,从思无疾开始,生无悔,死不休。

    梅十一苦笑了一下:“这叫什么?‘权色交易’?洛大将军,强迫别人做这种买卖,会不会有点不地道?”

    “你不吃亏,”洛原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就怕你会把我推开,不让我托住你。”

    梅十一咬着筷子,干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么多年了,他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心坚如铁,无论怎么“甩”,都不可能甩得掉。

    他叹了口气,默默放下筷子,走到洛原身边,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我错了,三哥。”

    “……”洛原心猛地一顿,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口,卡得他血压飞速飙升。

    断断续续、分分合合了十年,梅十一依然在他最心尖的位置,稍微碰一下都不得了。

    梅十一趁着洛原发愣的片刻,忽然抱起他的脸,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反应有些慢了,大将军。”他眯起眼睛,黑色的瞳仁在那一道缝隙之中烨烨生辉。

    梅十一本来没觉得什么,可被洛原这一盯,忽然盯出一阵面红耳赤,伸手盖上了他的眼睛:“别看,人家害羞。”

    “……”洛原把他放到簟子上,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你就说这样突然出手,让他们摆你一道的?”

    “……”梅十一,“这都是误会。”

    “哦?怎么个误会法?”

    “求我不得,闹自杀呢,没想到成了真。”梅十一叹道,“唉,世上这么多人对我心心念念,可怜我的心上人,回来就对我严刑逼问,我这辈子,八成是没人疼的命了,我这波棱盖……跪得还真有点儿疼了!权舆兄啊,以后你有了心上人,可千万对他好点……都是万穿秋水求不得的人,指不定八辈子才能凑够个缘分,凑个你情我愿的不容易啊……”

    洛原没料到他能不要脸到上天的地步,面上却又病若杨柳吹风,含沙射影,可怜兮兮,他无言以对了片刻,气极反笑:“解药吃了吗?”

    梅十一点头。

    洛原似乎不太信,他本来是想给梅十一喂下药的,可那货哭得委屈,死活攥着药丸子不撒手,事后他虽然说自己吃了,可此人的话从来没句真,指不定他就是没吃,就是爱被痛疼折磨,以便记住加诸在他身上的深仇大恨。

    这么一想,再看梅十一的神色,洛原就更不信他了:“那药什么味?”

    梅十一被他这话问得一懵:“反正不好吃。”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没你香!”

    洛原被他这句调戏撩得头皮发麻:“吃了药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梅十一下意识地感觉了一下,觉得确实没什么感觉后又重复一句,“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洛原觉得自己在这潭深水里待得神经过敏了,好像对所有的事儿都习以为常地先怀疑一下才能放心得下。他暗暗寻思,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才你说哪里疼?”

    梅十一:“好像是……波棱盖?”

    洛原不由分说把他拉到膝上,撸起他的裤腿,在他膝盖上轻轻揉了起来:“还疼吗?”

    梅十一微微挣扎了一下,觉得这种感觉好比半“挂”在天上,稍微一动,搞不好就会摔下来跌个粉身碎骨,因此没片刻功夫,他便坦然享受起这特殊待遇,嘴上却推脱得不要不要的:“三哥,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不太好吧……”

    洛原倏地抬起了头。梅十一连忙改口道:“唉,好不好的,人家都是你的人了……”

    洛原:“……”

    这翻脸猴子变脸狗,真是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