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被满脑子七弯八拐的问题弄得有些出神,没料到梅十一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被这句姗姗来迟的道歉捅得心窝子疼,委屈吧唧地想梅十一干嘛又翻出这件事让人难堪?可想想又觉得可笑,这些年他不就一直在等梅十一一句道歉,等他一句“对不起,我回来了吗”?
就算晚点,也总好过他死不回头。
洛原是被自己气炸的,他伸手镂下腰间的钱袋子,往梅十一怀里一扔,然后转向风炉,提起热气腾腾的茶壶,说道:“以后请人家吃饭,别用人家的钱。”
梅十一被这一袋子钱甩得心窝子暖暖的:“三哥,你就这么信我……”
“我不信,”洛原说,“我就只信我看到的,我的梅聘是一个不肯坏下去的小孩,他不会始乱终弃。”
“要是……”梅十一仓皇地开了口,说到一半,自己又笑了,“要是有一天,他真的累了,不爱了呢?”
洛原看了他一眼:“那我就带他浪迹天涯。”
梅十一一时说不出话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巫州也好,九江也罢,算得了什么?洛权舆才是他的天下,其他人谁都不是。
他兀自沉默了半晌,才用眼角勾向洛原:“思无疾……真的已经被你送去建康了?”
洛原点了下头。
梅十一连哄带讨好:“三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洛原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觉得不说出来实在不甘心,遂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他们,他们敢动我的心肝,我就动他们的心肝。”
梅十一愣了一下,下一刻就闭上了嘴,不自觉地拉起唇角,逼得眼角的褶子都露了出来。
洛原一皱眉:“你笑什么?”
“三郎哥哥好厉害呢!”
洛原一阵没来由的恼羞成怒:“别闹!”
梅十一目光越过袅袅的水壶,果然不闹了:“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撕破脸了,接下来,咱们恐怕得分厘必争了。现在我们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只能是低头,我怕一旦把思广袤逼急了,他们会狗急跳墙,往后咱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你放心吧,思淼淼已经知道真相了,现在她扣押住了那些小混混,也够思广袤吃一壶的了。”
梅十一一脸疑惑:“什么真相?”
“她儿子死的真相。”洛原把思无疾一事的前前后后都跟梅十一说了一遍,听得梅十一一阵胆战心惊——虎毒不食子,他怎么也没料到,思广袤竟然是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沉默片刻,洛原道:“你确定你那天见到的那个女孩不是于蓼?”
梅十一点头:“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你我都用过的手段。估计他们是先诱骗了于蓼,然后用另一个女孩引我上钩,事成之后,又把于蓼放了,或可能没想到于蓼会选择死这条路。”
洛原眨了眨眼:“你上钩了吗?”
梅十一:“我觉得英雄救美这种事就好比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所以,你虽然有些心动,但却止于了行动?”
梅十一一个熊抱连肩膀带脖子地搂住洛原,脸颊噌在他耳朵上 :“三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都改过自新了,你要是还生气,人家就到外面跪着去了……”
洛原:“……”
洛原到底还是“拗”不过这个能屈能伸的世子爷,心想,算了,我跟他斗哪门子气啊!
洛原无语了片刻,问道:“如果那女孩找到了……”
“找到了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洛原一簇眉头:“我是说,如果找到了那个女孩,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你和于蓼的死没关系了?”
“哦,你是说这个啊!”梅十一故作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找不找得到她都没关系了,反正咱们也没打算借着此事掀起东风,再说,人海茫茫,谁也不知道那张□□下面的脸长什么样,去哪里找人呢?”
这倒也是。
梅十一沉吟着,也许他们早就想到了,因为于蓼不死,不足以举足轻重。
洛原用思无疾揪住了思广袤的尾巴,可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向思广袤妥协,一来洛原拿着思淼淼伪造的思无疾手书这件事毕竟是诬陷,经不住拷打,用此过于偏激的方式敲打思广袤最终的结果搞不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适得其反;二来,也如梅十一所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洛原不过是拿思无疾给思广袤一个警告,彼此心里有数就行了,不得万不得已,面子上的父子情分还是要维持的。
但有一点,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百官必须要知道世子爷是无辜的、是遭人陷害的。
遭人陷害这种事有太多种解释,总得给他们一些思考站队的时间。
还有就是思淼淼。
思淼淼横插一脚进来,算是救了梅十一一命,也是给百官吃了一颗安心药——穆王妃赵氏被迫离都为世子祈福,王府里等于是思妃大权独揽,思淼淼是有自己的“儿子”的,可还是正直地维护了本不在他膝下的世子爷,由此可见,一定是外人陷害世子爷,她误打误撞地平息了这场“夺嫡”的风波,让穆王府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美妙。
梅十一审视着洛原态度温和下来 ,开始蹬鼻子上脸地把手往他怀里探。
洛原被这个死流氓撩得炸了毛,强作镇定地把他的手搂出来:“别闹。”
“三哥,”梅十一把呼吸压缓,在洛原耳边吹出一阵软绵绵的风,“以前你都巴不得我摸你。”
洛原:“……”
“三哥,”梅十一顿了顿,“这么多年,守着一个已经死了的梅聘和一个记不起你的梅聘,很辛苦吧?”
洛原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嗯……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很……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撇下我自己跑去送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洛原说:“是很辛苦,所以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梅十一噌地一下从蹦了起来:“你跪下!”
洛原也佩服他这满血复活的神力:“怎么,还没过门,就想罚夫君下跪?”
“不是,”梅十一“嘿嘿”笑了一下,“你跪下,咱们成个亲,先别先别,你先等一下。”
他说着,一溜烟钻到箱子底下,掏出了久置箱底的喜服,道:“穿上。”
洛原觉得自己一下子坠入了水里,好像被一滩汪洋泡着,摸不到岸了,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僵硬地接过衣服。
喜服的大小正合适,还是前年做的,梅十一望月长叹时,心里想着还有个心愿没完成,就吩咐人做了套喜服,就算带到黄泉路上,也不负一场相思。
可现在,他不想自己走了,他的洛大将军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就算他离开自己,他也会活下去。
梅十一细细相着面前这个人,只觉得洛原和这一身红衣特别般配,秋日里盛行的风吹得他心尖一颤一颤的,不自觉地蹭过去,问道:“那天你看我穿这身衣服,有没有……就是有没有……”
洛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有。”
“不正经,”梅十一戳了戳洛原的脸,一把把他拉到了天井里,道:“虽说是拜天地拜天地,但你在我心里最大,我先拜你。”
随后,他不由分说提起衣裾跪了下去,洛原连忙跟着跪下去一叩首,还不等梅十一站起来,洛原一把抓住了他手腕,十分诚恳地问道:“你愿意跟我贫穷至死吗?”
梅十一审慎地想了一下,总觉得洛原这句话像句诅咒,大概是慌不过脑了。他摇了摇头:“不愿意。”
洛原:“……”
“我愿意跟你富贵至死。”
洛原气笑了。
夫夫大礼行过之后,他们才对天地一拜。
香奴和花灵灵傻白楞地一个蹲一个坐在台阶上,不约而同地双手托着下巴,看这俩人奇葩的“成亲大典”。
洛原:“总觉得……太仓促了点儿。”
梅十一眉头一皱,忽然挽起袖子就往墙上爬,一股脑儿爬上屋脊,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吆喝一句,“你们都给我听了,你们的世子爷他还就要娶个爷们儿做媳妇了!怎么着了吧?!”
香奴的眼睛一眨,连接的有些不连贯,眼瞅着梅十一张开双臂,叫了声“三郎君”,就要往大地母亲怀里扑,紧跟着院子里的三郎君脚尖一点,在空中接住了他。
这两个人就像两只蝴蝶,在霜白的天里翩迁起舞,嫉妒地让人发疯,偏生梅十一还爱炫耀,丝毫不顾及老祖宗的教诲,脚不落地就给了洛原一个深情大吻。
香奴不忍直视,连忙遮住了眼睛,心道,他这小半辈子光给别人做嫁衣裳了,连个姑娘都没勾搭上,梅大爷居然动动嘴皮子就把大梁最有钱的金主给勾搭上床了,天理何在?
香奴好像吃了铁秤砣,肚子坠到了脚后跟。
梅十一手拉着洛原背在身后,看着香奴笑得不怀好意:“傻了吧?我的奴儿,怎么着,没亲过老婆?”
梅十一想了下,犹觉得做得还不够,回身飞快地在洛原嘴唇上舔了一下,再次笑眯眯地看向香奴:“嗯?没亲过嘴?”
香奴连忙掩住了花灵灵的眼,低声道:“非礼勿视,别学。”
院子外的一群奴仆看傻了眼,有个小厮“哎呦”一声,脚下带着风火轮,一溜烟不见了,一准儿是“告状”去了,其实也不用特意去“告状”,梅十一振臂一声渔夫曲,半个王宫都听见了,不出一日,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九江——世子爷太不像话了,他娶了个男人。
梅十一心里乐得慌,拉着洛原往外走,他还得炫耀炫耀,炫耀出火候,恶意的流言蜚语才不至于中伤人。
洛原拉了梅十一一把:“我觉得有必要好好理一下,是你嫁给我……”
梅十一:“这有什么区别吗?”
“……”洛原不愿恶语伤人,不过到底没忍住,低低地反抗了一声,“你矮。”
梅十一觉得自己被伤害了,他是矮,要是不他爹梅牧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爹,率部归降大梁,他至今还是个“蛮人”,可搁在大梁的芸芸众生之中,他也只算得上个矮的寻常的人,还没到三寸丁谷树皮半残疾的地步,顶多也就是没入茫茫人海里看不见。洛原就不同了,他亲爹祖忻是太山人,吸了“封禅”之地的精华,长得伟岸彪悍,搁在武将行里都是个冒头的,天塌下来都是先碰头的。
怎么能以身高取笑别人呢?
梅十一还没来得及生气,洛原察言观色地补上一句:“……所以你得由老公护着,我钱多,可以养你,你就算是败光了府库,我也养得起你。”
这下子,没心肺的梅十一乐了:“那倒也是,我这不是让我女儿跟你姓了嘛!”
洛原:“……”
“行了,你就别纠结这些了,”梅十一拉着洛原,“我还有个爹呢!”
穆王思广袤正在和内相商议公务,有事说事,没事唠嗑,要不然都对不起君禄,他本有些不太高兴,但看到梅十一和洛原俩一身喜服,不悦之色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惊讶了。
从不不登他书房的世子爷竟然穿着喜服,领着个爷们来了!
“父王,各位大人,重新介绍一下,”梅十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这位,儿夫,洛原,表字权舆,长儿两岁,在南蛮之战中率领巫州军立下汗马功劳,是洛公显余的养子,大梁虎威将军明侯祖公忻的第三子,来,三郎,跪下,给我爹磕个头。”
等了梅十一十年,恨不能昭告天下,如今他率先一步昭告天下了,洛原反而不知所措了。
国相大人惊呆了。
毕竟还是名副其实的世子爷,一举一动都关乎家国未来,所谓忠臣良相,就要诤言逆耳,怎么能由着这种礼崩乐坏之事发生呢?
魏王是喜欢龙阳,也没封他做王后啊!
不过梅十一没给他们“好好教育”的机会,磕完头,拉着洛原的手就往外跑,边走边说道:“父王,不跟你说了我,儿子要洞房了!今晚权舆就先留下了啊!”
思广袤:“……”
国相:“……”
洛原被他拉着跑了好几个院子才喘上一口气,道:“你这样,正好给了穆王一个废黜你的借口。”
“他想要,我就给,”梅十一说道,“我舍得。”
梅十一八岁起就寄人篱下,他对思广袤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惧怕,尽管如今翅膀足够硬了,可那种自卑、畏惧与刻意的讨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他甚至惧怕思广袤一气之下会对洛原下手。
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洛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富得小心、谨慎、多虑、低调,有那么多钱都不知道图什么的年轻人,如今挂在他头顶上的东西太多,思广袤投鼠忌器。
洛原内心一恸,被废黜,未必不是留住性命的一种策略,可要是有人觉得自己阻拦了新世子的道路,不肯饶过他呢?
洛原感到梅十一的手冰凉,轻轻地捏了捏,忽然间弯身抱起了他的膝弯。
世子爷被洛大爷这忽而眼瞎忽而眼明搞得哭笑不得,被人一路盯着进了王府大院。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世子爷伸手拨拉开站在门槛上的香奴,连着窝屋里吃冰糖葫芦的花灵灵一同扔出门,洛大爷配合默契地反手插上门闩,一把他扑倒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