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乾乾 2
    梅十一抱着手臂倚着门,眨巴着眼睛审视着一脚没踩好差点趴床上的洛原,嘴角约略扭起一个略带桀骜的笑:“你上哪去了?我都快饿死了!”

    洛原顿时手足无措:“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之所以然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了底气:“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梅十一垂下手,吊儿郎当地走过去,脸凑到他面前,“再说了,我不早点回来等着你,怎么看这出偷摸爬上我床的好戏?”

    洛原往回瞧了瞧床榻上造成人形的被子,脸一阵铁青。

    梅十一被逗乐了。“好了,说正事。”他攒起洛原的手,搁在手心搓了搓,又在嘴边哈了哈,“天又不冷,手怎么这么凉?”

    在穆王面前还能机巧善辩的洛原,一到梅十一面前就成了结巴,何况这位世子爷还嘘寒问暖地没安好心:“下……下雨。”

    “下雨也不能这么凉啊!”梅十一瞧了他一眼,试探着道,“您这日理万机成天忙什么呢?回来了也不先来看我,该不会是重操旧业了?那也不能把我扔这里,独守空房啊!”

    手心的温度暖暖地活跃了身体里凉了一夜的血,洛原磕磕绊绊地说:“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怎么,嫌早了?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梅十一说,“你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啊?鞋子里都泡水了!脱了,上来我给你暖暖。”

    “不用……”

    “脱!”

    洛原眨了眨眼睛,紧接着身体不听使唤地乖乖脱了鞋,由着梅十一把他的脚塞进怀里,听他继续盘问道:“你还没跟我说你去哪儿呢,你不在,我特别担心你,唉,你看我这人都比黄花瘦了。”

    洛原还没从这特殊待遇里回过神来,觉得心里暖呼呼的,心里想着在经历那么多挫折之后,他的聘聘终于长大,学会心疼人了。

    就在这时,内官来传,说穆王叫世子爷过去。

    梅十一愣了半天,眨巴着眼睛看着内官:“我?”

    洛原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轻轻吐出,装作不解的看看内官,又看看梅十一,同样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

    世道害人,洛大爷变坏了。

    “是请您,”内官说,“请世子爷快一些。”

    梅十一:“什么事儿?”

    “世子殿下去了就知道了。”

    梅十一看向洛原:“他不用去吗?”

    内官说:“洛将军劳苦功高,殿下允将军休息三日。”

    洛原安慰地冲梅十一点了点头:“你去吧,王爷找你,想来是有大事,没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梅十一莫名其妙:“你见过他了?”

    洛原点头道:“见过了,他准我休沐。”

    梅十一略带怀疑地一点头,飞快地套上了正装,跟着内官跨出门框时,他忽然回身问道:“三哥,你没什么事儿瞒着我吧?”

    “没有。”洛原表情严肃说道。

    洛原不会撒谎,梅十一如是认定,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洛原望着梅十一的身影,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悄然扯起了嘴角——思广袤要妥协了。

    他必须妥协。

    思广袤起得不算早,却像一夜没睡似的,精神萎靡地坐在蟒椅上,以睥睨的姿态俯视着堂下芸芸众人,法令纹愈发深不可测。

    大殿右首设了个雕花小椅,是为世子爷设的。

    已经成年好几年的世子殿下第二次荣登宝殿,多多少少有些阴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近乎顺拐地走进大殿,恭恭敬敬地给思广袤叩了个头,得到允许后方落座。

    座位明明很软,他却板得跟坐在针毡上似的,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位列仙班”的于骞。

    于骞眼睛晃向他,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探寻,后者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节哀顺变”,外加“恭喜晋升”的哀色。

    思广袤瞥了梅十一一眼,说:“今早有人到本王的寝室,请本王让世子参与朝政,本王想了想,觉得世子已经长大,确实是该参与国政了。”

    梅十一觉得自己应该适时地参与一下话题,比方说厚着脸皮假惺惺地叩谢父亲恩典,但他一时又没想该感激涕零好,还是顺理成章好,于是眼睛一垂,面沉似水,表明了自己只旁观,不插话,大有那么点儿哀莫过于心死的味道。

    百官赶忙叩首:“王上英明!”

    王上英明不英明不好说,反正“今早有人”一词,说得十分勉强,摆明了是被人“胁迫”、不情不愿的态度是真的。

    思广袤的眼神一冷,开始了正题:“近日大破南蛮,是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如今洛大将军和于大将军也回来了,孤心里很是高兴……说到于将军,田相,于姑娘的事儿,查办的怎么样?”

    于骞的神色微紧,这种事毕竟是羞于启齿之事,拿到朝堂上说,多少有些让他拿捏不开,然而心里的愤慨却是与日俱增,多少日子了,是该给他一个结果了。

    宁可得罪小人,也不可得罪君王,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田恒就被穿上了小鞋,他连忙出列,揖道:“正在彻查。”

    思广袤厉声说道:“彻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查出结果?”

    田恒吞吞吐吐:“回王上,此事干系世子殿下,确实不大好查。”

    “既然干系世子爷,为什么不尽早查明,还世子爷一个清白?”

    田恒眼角晃向梅十一,张口欲言又止,哀哀地叹了口气。

    思广袤:“有话直说,叹什么气?”

    田恒立刻成思广袤的表情中读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再给我磨叽,我就宰了你个田舍翁”的信息,连忙一拱手,道:“就是不知道如果此事真的牵扯到世子爷,臣下等该当何办?”

    都说了一遍了,非要再问一遍,思广袤真觉得这个死老头该退休了。

    “要是真这样,”思广袤瞥向梅十一,缓缓说道,“自然是严惩不贷。”

    梅十一眼睛一闭,大有那么一点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感,要是面前再有个木鱼,估计就能立地成佛了。

    思广袤觉得他的话说得已经够清楚,没想到田恒这个老糊涂虫又追加上一句:“那要是无关世子爷呢?”

    思广袤头疼地搓了搓脑门:“田相,你这是在跟本王打哑谜吗?”

    “下臣不敢,”田恒说,“事关王嗣,还是谨慎点好。”

    话说到这份上,于骞再不表态就是软弱了,他眉头紧攥,出列道:“请王上给下臣一个说法!”

    思广袤“被逼”到了这份上,只好把目光投向梅十一,说:“无咎?”

    梅十一垂下的桃花眼尾修长,抬起时眼皮折成层次分明的两层,使得那双瞪大的眼睛格外澄澈无辜。

    “父王,儿子是无辜的,儿子真就是蒙童无知,被人设计了,”他委屈吧唧地叹了口气,无奈的鼻音格外沉重,陡然垂落的肩膀使他看起来就像个无助的小孩,“父王,您又不是不知道,儿子……儿子喜欢男子。”

    满殿顿以为不耻地闭上了嘴,也不知道世子爷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思广袤仰起头,被气炸了,闭目沉默了半晌,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田恒,说:“田相,给你两日的限期,务必把此事查清楚。”

    “喏。”田恒应了一声,连忙提起衣襟,“那臣下现在就去督查此事!”

    田恒扯着衣裙匆忙出殿的样子有点儿像小脚老太太,几乎是巴不得赶紧溜之大吉。

    “于将军放心,本王自会给于姑娘一个公道,”思广袤说,“如今南中战事已定,贺乔已死,百姓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听说你抓了贺乔的妹妹,叫什么盈盈的?”

    于骞垂首:“是。”

    思广袤说:“把她带上来。”

    梅十一吸了吸鼻子,煞有介事地望向大门外,与怪味坊的老板娘再次不期而遇,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万盈盈大概是有点命途多舛,一辈子颠来倒去被抓、被放,跟大殿上的世子爷颇有得一拼,要不是阵营敌对,他们搞不好能来个八拜之交,以图个负负得正的好运来。

    万盈盈讪讪跪下,谁都没叫,场面见多了,见怪不怪,到殿上时还打了个哈欠,有点“要审就快点儿,老娘累着呢”的意思。

    只是穆王还没问,她也还没开口,于骞先说话了:“回禀王爷,此女带来了一个惊天秘密。”

    “惊天秘密”四个字让思广袤神色一震:“哦?说来听听。”

    于骞说:“她说世子殿下不是王爷亲生的。”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纷纷看向穆王和梅十一。

    不是穆王亲生儿子这样的事被翻出来,世子爷竟然还能正襟危坐,不满不乱地打个喷嚏,鼻子里面囔囔的,好像得了风寒,抬头时,眼里夹了几分雾气。

    他的目光异常冷静,好像在权衡到底要不要打开这道门,打开多少,怎样打开,才能换取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说什么?”他使劲吸吸鼻子,有种心不在焉的冷淡,好像刚才那喷嚏打得不是时候,没听明白。

    于骞望向梅十一,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说在世子殿下在南中的时候曾经和贺乔私下见面,将巫州七城献给了贺乔,还说世子爷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

    梅十一疑惑地眨着眼,目光笔直地投向思广袤,见他脸呈菜色,有点儿勃然大怒但极其遏制的模样,就又把目光投向了于骞和万盈盈,声音异常清晰地低声嘟囔着:“我母妃给我父王戴了绿头巾?不能吧?”

    百官 :“……”

    思广袤顺着他的话发了怒:“于将军,本王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有些话,不能乱说!”

    “回殿下的话,臣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是臣说的,乃是此女说的,”于骞说,“还请王爷责问此女为何造谣生事。”

    满殿的目光投向万盈盈的时候,她脸上的睡意还未消,百般倦怠地一抬眼,高傲地看了于骞好一会儿,几乎让人以为她不打算开口说话了,但忽然之间,她就散发出无数娇软的风情,嘟囔道:“小女子冤枉,王爷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思广袤:“如实说来,为何造谣生事?”

    “我没有造谣啊!”万盈盈说,“话不是我说的。”

    于骞:“……”

    这就有点儿分不清到底是谁造谣生事了,于骞干脆一扭头,回到他的仙班里,让他们这群狗咬狗去吧。

    世子殿下好像对自己的身世很好奇,又好像十分不耐烦,眉头锁得紧紧的,看上去有点虚弱。

    没人开口说话,万盈盈也不开口,最后还是思广袤先开的口:“把此女拉下去斩了!”

    万盈盈倏地一愣,屁股一下子从脚后跟上抬起:“原先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好像是本性流露,又好像是说漏了,连忙用袖子掩嘴住嘴,神色慌张又涣散了片刻,立刻叩首道:“王爷,我说,我什么都说!其实这都是世……”

    她还没说出个之所以然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香奴口喊着“我要见世子爷”,一路过关斩将地闯到了朝堂上。

    思广袤:“堂下何人喧哗?”

    香奴直接越过万盈盈,边擦着额角的汗水,边扑通行了个叩拜大礼,来不及咽口唾沫。“殿下,小奴冒失,”香奴又磕了个头,直接转向梅十一,“殿下,灵灵小姐得了癔症,发疯了,非要找您呢!”

    “灵灵小姐”这四个字让万盈盈僵了一下,她的眼尾一跳,剩下的话就咽回了喉咙里。

    “灵灵怎么了?”梅十一咬着牙,分明是一副关心则乱的神态。

    花灵灵蓬头垢面,抽泣地小脸通红,一摇一晃地迈进门槛,无视了满殿的人,一头扎进梅十一的怀里,这才开始放声大哭:“爹!”

    谁也不知道世子爷的这个小女儿究竟是何来历,好像打从世子爷回府这丫头就一直跟随在左右,对于这个小丫头的来历众说纷纭,十几个版本几乎同时从坊间冒了出来,不过最有力的一个就是说世子爷在江湖行走的时候看上一女郎,随后有了此子,但世子爷嫌弃她是个小累赘,把她扔到了洛家,由此与洛权舆结下了不解之缘。

    大概是出于对小丫头片子的愧疚之情,世子爷才对小丫头疼爱有加,连忙用袖子擦去她满脸的鼻涕加泪,摸着她头:“怎么了,宝贝?”

    花灵灵无知抽搭着:“梦见……梦见爹死了!”

    “梦都是相反的,爹这不是在呢嘛!别哭了啊,别哭。”他糟心地抱着花灵灵,眼睛望向思广袤,懒得看这群人的画皮脸,直接起身说道,“父王,反正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儿子先退下了,您有事再叫儿子吧!”

    说着,他不等思广袤发话,抱着花灵灵大步迈出了门槛。

    走下殿门外的台阶时,他把孩子放了下来,笑道:“好了,别哭了宝贝,戏演得差不多就得了啊!”

    大殿里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心道,所谓改邪归正,祸国殃民也不过如此了。

    万盈盈犹豫了,那个女孩子眉上一点青痣,跟她的姐姐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继续了她的话:“世子殿下是不是王爷亲生的我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我哥我也不知道,我的那些话都是诓骗于大将军的,谁让你们世子爷在南中擒获了我哥哥,还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