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不出卖国相大人的洛大公子转头就忘了自己的承诺:“这是百官奏请世子殿下登朝的请书,加盖了六府之印,他们让臣下代之转交给殿下,希望殿下能够斟酌斟酌,让世子殿下及早参与政务。”
六府之印均在田恒手中,思广袤眼睛又不瞎,所谓的“请书”上面明明就写着“退位让贤”四个字,田相已然“叛变”,还说得那么委婉干什么?
思广袤眯着眼,看待暴风一样卷来的“逼宫”请书,就像看一群小孩戳尿窝窝,不无讽刺地拉起嘴角:“权舆,你虽手握大权,可你们洛氏全族,都身在九江啊!这么着急请愿,不怕身遭横祸?”
“我知道。”洛原肩膀微微一耸,颇为不在意地说道,“家君八年前病亡,家母去年病亡,我有两个姐姐,都已嫁为他人妇,我们洛氏全族至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就是我们洛氏全族,而且当今皇帝信佛信善,早就废黜了夷人九族的酷法,殿下恐怕也没有夷人九族的权利。”
穆王丢下册子,背靠椅背,轻声嗤笑:“这是世子的意思?”
“世子没有意思,”洛原微微垂目,“臣下只是想看看王爷是什么意思。”
穆王语重心长:“权舆,你要明白,这是在九江,我的王府,就算我把王位传给了梅聘,他也坐不住。”
洛原认可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平淡的口气试探着问道:“那王爷的意思呢?是让他坐坐试试?还是说这件事毫无可能?”
思广袤眉头一挑:“这有什么区别吗?”
“我想还是有一点的,”洛原像模像样地沉吟着,“要是王爷想让他试试,说不定九江从此真就易了主,或者您会不甘,然后发动一场政变,夺回王座;您要是觉得毫无可能,那么这场政变极有可能就会变成是世子来发动,成则王,败则死,殿下还是有可能继续执掌九江的。”
思广袤笑出声来,但笑容很快就收敛住了,他说:“那我还闹腾什么?”
“不闹一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洛原笑了一下,“臣下不想让殿下做孤家寡人,很希望思氏一脉能够传承下去,只有世子袭承王位,你们才能把故事继续编下去。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世子成功的把握不太大。”
思广袤用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何以见得?”
“世子太聪明,而且悖逆。”
思无疾哈哈大笑:“权舆,我有些看不透你了,你不是来说服我成就世子的吗?”
“我只是转呈一些人的意见,自始至终也没说过我参与其中,”洛原指了指名册,“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所以我现在顶多是个跑跑腿的旁观者。”
“我还以为你们如胶似漆呢 !”
“看起来是,”洛原抿唇一笑,“可人心就不能变吗?他也背弃过我。”
“你的意思是,只要价格合适,你可以随时改变心意?”
洛原微一点头:“我是个商人。”
“你绑架了我儿子,又拿这么一份名单来跟我谈生意,”思广袤道,“权舆,我是该信你,还是该怀疑你?”
洛原缓慢地眨了下眼:“信也好,怀疑也好,都在殿下,不过换个角度,我手里的这样东西,说不定就是我纳入殿下麾下的‘投名状’。”
思广袤的脸上出现了算计的表情,似乎是在掂量着到底要相信他,还是利用他。
穆王重新拾起册子,轻轻在桌上敲打着:“你既然敢来跟我当面谈条件,就不可能不留下后手,我不是不可以考虑把王位传给世子,但你得说服我。”
洛原说:“这些年来,陛下一直为越王殿下之死耿耿于怀,前两年世子在建康,陛下已经怀疑其身份,甚至让石成城私底下调查过,却一直没有点破,殿下也该知道,越王是忠臣。”
穆王哈哈大笑:“就算越王是忠臣又能怎样?世子是他的什么人啊?权舆,你太单纯了吧?只要皇帝想,他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想为越王平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洛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思广袤,他的脸忽然变得严峻,绷紧的嘴角隐隐抖了一下,紧接着扭曲了下来。
“殿下见过出家当和尚的皇帝吗?”洛原强忍着内心的不平静说,“陛下想削藩之心由来已久,您和宁慧文王当年诬陷越王,陛下他老人家不见得不知道实情,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就你们罢了,要是他老人家为了削藩,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您和况氏,翻出你们为了一国之位污蔑越王造反的事……留两个统领南中二十余载威胁皇权之人,还是册立一个新王取而代之,若是殿下是当今圣上,您会怎么选?何况越王死时,世子尚且年幼,他不见得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别忘了,世子在建康多年,可是无时无刻不在对太子和朝臣洗脑越王的悲屈。”
思广袤觉得好笑,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是平蛮的有功之王。”
“平蛮有功的是越王的遗孤梅聘,是梅聘死守巫州城,是梅聘的兄长廖峰和臣下在南中奋战南蛮,是两千梅氏老兵在蛮地舍命相博,好像跟殿下没什么关系吧?”
思广袤撅着嘴角,不阴不阳地看着他,冷酷的脸上露出傲慢的神色。
威逼利诱——一面拿着思氏一族的命运相逼,一面又嘴上抹蜜,告诉你你还没有到死地,完全可以先退一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活着,还怕干不倒梅十一吗?
衣冠楚楚,人面兽心,就像一条眼镜蛇,把自己伪装人畜无害,处处彬彬有礼,其实獠牙比谁都尖都毒都辣,他还不是想骗自己在退位诏书上盖上大印,可要真是盖上了大印,那才是任人宰割呢!
思广袤没那么蠢:“事情要是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你对我还有什么好处?”
洛原摸向宽袖,冰冷、强硬,又不失礼节地一笑:“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册。”
他把手里的那份名单推向思广袤,平稳地直视着思广袤打开那份名单:“您又不是只有世子一个独苗,很多人还是希望大公子能够掌权九江的。”
名单上是梁均安带头的一帮人,平时不怎么关心党争之事,也不太可能参与党争一事。
思广袤脸颊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色,听洛原说道:“殿下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实际上的人数,远不止这些。”
思广袤歪着头:“他们为什么要支持无疾?”
“让一个聪明、有心机又反复无常的人做主公,远不如辅佐一个不太聪明的人,更有平步青云、权倾朝野的可能,”洛原淡淡地说道,“人心长短不一,有些话,殿下不好明说,只能试探,都是聪明人,我猜,他们也觉得你有意废世子,所以才打算放弃世子,现在唯一让他们裹足不前的就是殿下的态度。”
思广袤眼角勾起,斜向洛原,似在揣测。末了,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问道:“无疾呢?”
“在南中。”
思广袤倚回到椅背上,冷笑道:“权舆,想纳‘投名状’,你总得让我看到点儿诚意吧?无疾根本就不在南中!”
洛原歪了歪嘴唇,瞎说道:“大公子不愿兄弟相争,已经出府避难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希望殿下能理解我的苦心。”
“苦心个屁!”思广袤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根本就是想要保梅聘!”
洛原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唇角翘起一个毫无愉悦感的弧度:“殿下日理万机,臣下看了于心不忍,世子殿下不过是暂为监国而已。再说了,腿长在大公子身上,他去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思广袤脸颊抖动着,怒气勃勃地瞪着这个几乎和梅十一如出一辙的无赖,道:“滚!”
洛原听话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临跨出门槛之前,他稍微回了下身,将一半身子挡在门外,善意地说道:“也许世子会拿那份名单上的人开刀。”
思广袤抬头,冷淡地看着他。
“还有,廖峰死了。”洛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快一个月了。”
思广袤震住了。
洛原满意地看着他,抿着唇角,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思广袤头疼地掂着两份名单,对于廖峰的死讯难辨真假。
如果廖峰真的死了而他一直未得消息,那就只能证明……攻打南蛮的十万大军,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洛家的私军!
思广袤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内官小心地查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叫道:“王爷?”
思广袤举着手里的册子嗤笑一声:“你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吗?”
内官摇了摇头:“奴婢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拿出一正一反两份名单。”
“哪来的一正一反?”思广袤把两本名册。摔出丈八远,“梁均安和赵氏一族走得颇近,而且一向恪守本分,他会用一个对他没恩没惠的前女婿来揣摩本王的心意吗?姓洛的那小子分明是在给本王示威,告诉本王无论是清流还是豪族,都已经拉拢在他们手里了!他们若成,两批人都保得住;不成,至少能保得住梁均安等人……世风日下啊,吃了本王这么多的俸禄,到头来全都是一群墙头草!梅聘找到了没?”
内官连忙答道:“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找找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内官把还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刚刚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了?
这俩奸夫淫夫,时辰掐得挺准啊,一个刚回来,另一个就冒出来,真当拿他们没辙还是怎么着?
思广袤气罢,这才开始思考。
廖峰死不死还不知道,于骞的兵镇守在巫州,梁皇萧练态度暧昧不明,九江近乎倾巢而出的大军如今仍在南蛮之地徘徊,三方呈包围之势虎视着小小的九江之地,西方偏偏又是曾经越王的地盘,唯一的儿子思无疾至今下落不明,而好事者竟然一大早来冷嘲热讽,惹人一肚子气。
思广袤几乎被逼到了死角上,犹豫良久,道:“起诏,令大军班师回城!”
田恒杵在院子里,静等着洛原出来,这才风风火火地进了屋,一进门就扑倒在地上:“王爷,大事不好了!”
王八蛋来了!
思广袤眯缝起眼睛,强忍着要把这个老王八蛋大卸八块的冲动,道:“田相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一会就早朝再说!”
“殿下!”田恒三个头“噔噔噔”磕在地上,万般的懊悔浮现在他那张线条纵横的老脸上,“一会儿就晚了!昨夜那个逆臣洛原跑到臣府上,把六府的官印拿走了!”
“哦?”思广袤一边眉头一挑,语焉不详地说道,“田相老老实实地给了?”
田恒哭丧着脸:“刀架在诸官脖子上,老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诸官?”
田恒低声啜道:“昨夜在老臣府中小饮的几个人……”
思广袤气得直拍桌子:“本王的两个儿子,到现在一个都找不到,你还有心情‘小饮’?”
“就是因为这……老臣心中郁闷,这才坐下来喝了几杯……”田恒有气无力地说。
思广袤抬头看向门外阴沉沉的天空,洛原不会强人所难,让这个满盘盘算把他死死看守在府宅里最终还是翻了船的人难堪,他想给穆王一点独自思考的时间,梅十一不在思广袤手里,他就不怕思广袤狗急跳墙,把他戗杀在王宫里。
梅十一一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看好戏,而气急败坏、大发雷霆是丝毫没有用处的。
思广袤沉吟着把加盖田恒相印的折子扔给他,道:“孤方五十,田相的意思是孤会不寿?”
田恒躬身在地上辑颡不起:“老臣不敢!”
田恒在九江为官多年,门生遍布天下,此时不分轻重就去治他的罪,对思广袤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短短几天,风云突变,令思广袤始料未及,然则为王者,总是知道任重道远,也知道绝处逢生。
思广袤深吸一口,狠乜田恒一眼,道:“你打算怎么弥补?”
田恒一把老泪潸然而下:“臣等垂垂老矣,虽然有心辅佐后世之主,只怕无能无力……”
“屁话!”思广袤骂道,“惹了事就想跑?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田恒眼珠子转了转,唯唯诺诺地说道:“前番于将军爱女的事,臣下等不敢审出结果怕累及世子殿下,于将军一再追问臣此事,臣想着,也该是时候给于将军一个结果了……可事涉世子殿下……”
思广袤厉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九江国是九江人的九江,不是一个人的九江,本王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受冤,听明白了吗?”
田恒连忙说道:“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