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鹡鸰 8
    当梅十一从房梁上跳下来,突兀地出现在于氏夫妇面前的时候,于骞哪里还顾得上世子爷不世子爷的,抽出宝剑就砍。

    梅十一连忙拉着大惊失措的于夫人当挡箭牌,一边上蹿下跳,一边解释道:“莽夫!你先听我说,说完了再动手也不迟!”

    他双手攒着于夫人的肩膀挡在前面不撒手,于骞往哪走,前面都有他老婆挡着,一时之间奈何不得梅十一,憋得一张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你倒是快说啊!”

    梅十一不敢松开“人质”,一边探出半边脑袋随时准备一个不好就开溜,一边说道:“我都跟贵夫人解释过了,害死蓼妹妹的不是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有人想让我们反目成仇,顺便把你拉到他们的阵营。”

    于骞冷哼道:“就算你不杀伯仁,伯仁也是为你而死。”

    说道这点,梅十一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不否认,但若她不是你的女儿,也不会落得如此惨状。于姑娘没有错,错就错在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容不下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于骞的眼睛晃了晃,无力地垂下了手中的剑,浅浅看了于夫人一眼说:“你先出去吧!”

    于夫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丈夫和年轻的世子爷,喉咙哽咽,无声地点点头,扭头转了出去。

    梅十一隔着于骞十步远,试探着迈出步子,靠近他几步,眼角却一直谨慎地注意着他手里的剑。

    于骞收剑回鞘,淡漠地说:“坐。”

    梅十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突”地跳着,故作镇定地曳裾在簟子上坐下,摆出一副正襟危坐地姿态,强咽了口唾沫,先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给蓼儿讨回公道!”于骞紧咬着牙,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

    梅十一默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道:“敌强我弱,你未必能讨得公道,于将军,也许于姑娘只能这样含冤入土了……”

    于骞怒道:“她都是因为你才落得如此下场!”

    梅十一不置可否,先给了于骞一点冷静的时间,然后才说道:“将军说得都对,可是,于姑娘为什么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的呢?我是这九江国堂堂的世子爷,她是你的掌上千金,就算是我看好了她,大可以名正言顺的娶她为妻,我又不傻,犯不着冒着得罪你的危险去玷污她。”

    话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

    谢云珩在巫州的时候就已经和于骞说了八百遍了,可于骞疼失爱女,心不在焉,只想把梅十一撕了完事,这些日子以来脑子里一团浆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说到底都是因为话没说到点子上,经梅十一这一点,他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去思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梅十一审视着于骞脸上细微的变化,他的声音很低,好像示弱,却又能不动声色地让人怒不可遏。

    于骞深吸一口气,道:“我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梅十一用右手的无名指挠了挠眉梢,道:“我也想不明白。”

    于骞怀疑地看着他。

    梅十一推心置腹地说道:“以前我在穆王府可谓呼风唤雨,可自我回来之后,这里的风水就变了,我父王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我那位思妃娘娘排斥我,好不容易有个亲生母亲为我说话,还被人赶出王府,撵到寺庙里去烧香拜菩萨,不得不和我刻意疏远,以图保个平安无忧。于将军,不瞒你说,我怀疑我哥哥不是真傻,但现在没有真凭实据,我也不敢妄下断言。”

    于骞一只手撑着膝盖,往前探了探身:“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迫不得已,”梅十一拉下肩膀,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连语气里都充满了无奈,“谁愿意背井离乡?当时有很多人想害我,那时我太小,只觉得危险就想走,也没想太多,现在想想,其实当年好多事都有了苗头。”

    就算梅十一偷梁换柱“过继”到穆王膝下的事情计划的再怎么天衣无缝,总有些风言风语在王城内到处传遍,只不过穆王不松口,所以流言都噤了声,如今这事再重新被翻出来,不知道要用多少谎言和算计再去弥补当年的过错。

    于骞一针见血:“谁想害你?”

    梅十一道:“我爹。”

    于骞眉头一挑,冷笑道:“堂堂世子爷,可谓穆王的独苗,你说他想害你?谁信!?”

    “我也不信,所以只是怀疑,”梅十一道,“我没有证据,就只能让他们变成现实来证明我的猜测。”

    “所以三年前你回来,就只是证明你的猜测?”于骞道,“我是你的棋子吗?”

    “我又是谁的棋子呢?”梅十一反问道,“如果我能只手遮天,去制造南蛮叛乱、借机让你鹤起南中,还用得着搭上蓼妹妹的性命,和你在这里谈论这些吗?”

    于骞哑然:“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猜穆王肯定会找你,现在我不能露面,你可以不信我,但是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所有的一切,时间都会给以证明。”

    “我等不了那么久。”

    “不会太久,”梅十一道,“很快。”

    于骞略一沉吟,似乎一时难以决定该不该信他。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我给你带来一个人。”

    梅十一疑惑地顺着于骞的目光看去,只见风采卓著的少年佟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然后快步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朝梅十一行了一个见面礼,声音清脆地道:“世子殿下!”

    “哦……佟郎啊!”梅十一好像颇感意外,人家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这货竟然丝毫没觉得催人泪下,倒是有几分巴不得隐形的意思,目瞪口呆地说道,“你怎么到这儿了?”

    佟郎蕙质兰心,光是看梅十一那神态,就看出了世子爷是嫌弃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他明亮的眸子一下子阴沉下来,忧郁得黑压压的,“咩咩”地说道:“来看看您。”

    梅十一下意识地搓着鼻子,不知所言,只好把目光转向于骞,低声道:“你把他带来干什么?不会是想掣肘吧?我都跟你交心了……”

    于骞有这个意思,但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想了一下,道:“我觉得他跟来会比较好!”

    梅十一长吐了口气,自己不真实,也不能怨别人留一手,只好道:“随你。”

    佟郎殷殷的看着梅十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地问道:“殿下,我是不是给您添乱了?”

    梅十一晃晃地看着少年的脸,到底没忍心责备,嗤笑一声道:“没有。”

    佟郎目光一黯,轻轻笑了一下:“我也就是路过来看看殿下,过两天就走。”

    梅十一张了张嘴——客套一下吧?万一人家当真了呢?不客套,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犹豫再三,他愣是把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为人夫的本分就是从一而终,尽管话说回来,有个三妻四妾其实也没什么。

    大概世子殿下是有贼心没贼胆。

    于骞草草的安排了家里的事后,连忙赶到了王府,梅十一脑子一转,立刻把佟郎派上了用场——他写了一封信给洛原,让佟郎亲自送到洛大将军营中。

    立场表得很明确——他梅十一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书信上就几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洛原一收到信,便令大军原地待命,自己则火速赶回了龙城,直奔田恒府。

    ————

    洛原递的归都的折子,思广袤一直没回,没回的意思就是可也不可,让人掂量着办,掂量的好是奖赏,不好就有可能戴上个“不请自回”的帽子,专权、屡教不改,此中种种,日后随随便便都是治罪的借口,可偏生洛大将军就是不会掂量,又跑了回来。

    他并没有下车,是田恒来见的他。

    见到田恒的那一刻,洛原悬着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田恒往马车里钻的时候左右瞧了瞧,那样子有些鬼祟,加上手抄在袖子里,人就更小了。

    “国相大人准备好了吗?”洛原开门见山。

    “权舆,这可不是小事啊!”田恒说。

    洛原:“我知道,成败都是我们的事,与大人无关。”

    田恒观察着他的脸上:“世子知道这件事?”

    “没有必要先让他知道。”

    “这……”田恒拖着长腔沉吟着。

    “大人放心,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大人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事后大可以去穆王面前告发我。”

    田恒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默默看着他,见他一拱手,就知道他是下定了决心,死都不会回头了。

    田恒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又是左右瞧了瞧,戴上风帽消失在夜色之中。

    ————

    戌时刚过,穆王刚刚睡下。

    睡下之前,他特意问了世子殿下,内官告知还没找到,他又问了洛原,内官说他现在还在洛家,思广袤这才安心入眠。

    洛原还未到龙城就递了请见的折子,思广袤依旧没回,反正穆王府的大门开着,你想来就来呗,洛原也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竟然呕起气了,既然穆王不亲自接见,他干脆信口雌黄自己家中有事,先回了趟花耶囿。

    其实他家中人都死绝了,能有什么事儿?

    整个洛家,早在梅十一“跑”之后就被搜了个底朝天,世子爷没藏在那里,尽管如此,思广袤还是派人紧紧盯着洛家大宅的一草一木——梅十一和洛原一定会联络,他不怕没机会把这两个人一网打尽。

    在外界眼里,大概洛大将军居功自傲,各种目无法纪,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正中思广袤下怀。

    只是没料到,思广袤刚睡下,洛原就来了。

    内官颇为惊讶,小跑着迎接过去,道:“将军,王爷刚刚睡下,您可是有什么急事?”

    南中战事,三日一小呈,五日一大呈,自然不可能是战事。

    “嗯……”洛原迟疑着,他不着急,只是想拖一拖,“是有些事,可也不太着急。”

    内监和颜悦色地看着他,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现在已经三更了,将军,不用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将军如果真有急事,反正隔着不远,不如回世子爷的院子,等王爷醒来,我让人前去通知将军。”

    洛原点头,很有礼貌地说道:“好,那我回府等着,明日一早前来。”

    内监斜斜地打量着他,甚是不明白这个颇具气宇的男人,为什么凭着好好的军功不享,偏要钻到世子爷的内院里受人指指点点,还是个不成气候的世子爷。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鸡鸣人刚刚报晓,洛原就来了。

    内官给思广袤披了件晨衣,端了清水,看着他将漱口水吐入漱盂中,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洛原又来了。”

    “哦?”穆王吊起眼睛,“是疾儿回来了吗?”

    内官道:“没见到大公子,就只有他自己,说是有事求见殿下。”

    “他自愿跟着那小子胡搅蛮缠,早就失去了上奏军国大事的机会,能有什么要事?”穆王皱了皱眉头,沉吟一会儿又说道,“你就跟他说,如果是国事,让他到朝上汇报,要是私事……本王没有私事。”

    “喏。”内官应了一声,缓缓退出,将穆王的话委婉地传递给了洛原,“将军,王爷昨夜喝了些酒,今晨起来有些不适,若您有事,不如递交个折子。”

    洛原抿了抿嘴唇,还真从袖子里掏出个折子给内官,说:“麻烦官人把这个呈交给王爷。”

    内官一迟疑,接过折子,转身回屋。须臾,内官折身回来,说:“殿下请将军进去。”

    洛原冲他微微一笑,只身进屋,朝穆王行了个礼。

    思广袤表情平淡地指了指座位,等他落座后方举起手中的折子,眼角的褶皱一波三折直至鬓角,问道:“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