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兀自呕吐不止。
梅十一体贴入微地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又给他倒了杯水漱口,然后架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抱着把他扶上榻,给他脱了鞋,让他靠着软枕坐好:“慢点慢点,别碰到头……我说你这是什么福分啊?让我这么伺候你?”
洛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间握起他的手。
“你先等一下啊,”梅十一内心一喜,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外瞧了瞧,“我去关门。”
洛原死死拽住他,无论如何也不撒手。
梅十一:“不是想要我?”
洛原摇了摇头,好像觉得不对,又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这画风不对啊!梅十一心道,上次就喝了一口,某些人就忍不住酒后失德了,怎么今天喝了这么多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隐隐约约记起洛原以前好像也没有那种酒后犯浑的毛病……
想到这里,梅十一忍不住笑嘻嘻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以前你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喝醉了,洛原竟然还能记起来,不忘合时宜地脸红一下。
梅十一:“好,我就当以前你是装的,反正你赚便宜,我也不吃亏。”
说着,他挽起裤腿,起身想去拿条湿手巾给洛原擦擦,可人还没站起来,洛原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从身后死死的抱住了他。
“聘……”洛原的声音含糊不清,“不准你走。”
“我不走,我不走,”梅十一被他抱地一个趔趄,整个人几乎四仰八叉,被翻起的王八似的蹬着腿,“你松松,你亲夫受不了你这么大劲儿!”
洛原听了这话,仿佛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倏地松开了手,目光沉沉地望着梅十一,好像还不太甘心,又伸出手去,紧紧攒住了他的手腕。
梅十一:“宝贝,郎君,你先松一下,我给你倒点水?”
洛原摇头:“不……”
“不什么?”
“不许走。”
不走就不走吧。梅十一叹了口气,跟洛原大眼瞪小眼,心想:这家伙怎么还不动手?是酒没到位?还是喝过头了?
洛原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你一看他,他就移开眼睛,可只要你一移开眼角,他又忍不住偷瞟上几眼。
梅十一坐得背疼,顺着那姿势一点一点活动着手腕,直到手脖子挣脱出来活动自如,然后灵巧地钻进了某人的怀里。
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洛原忽然间拉过他,一口咬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去,你这……”他话音未落,嘴唇就被堵住了。
香奴特不赶巧地凑进来,一抬头见到这不可言传的一幕,脚脖子倏地缩了回去,回头掩上了门。
“不知道这院子里有小孩吗?”小奴儿简直无语地自说自话,“太肆无忌惮了!”
梅十一被按得死死的,好歹是抽出嘴来,扭头朝门口说道:“什么事?唔……”
香奴叹了口气:“殿下,王爷让您去一趟呢!”
里面沉默了很久,总算是有了个回音:“抽不出……身……”
“身”字音刚落,洛原浑身一僵,陡然瘫软到了梅十一怀里。
“……”梅十一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喘息,气笑了。
“又来是不是?”他把洛原翻下去,没好气地看着他,“一喝酒你就想调戏人,一调戏人你就翻眼,你当我是耗子,让你逗着玩呢?”
洛原醉得一塌糊涂,完全无动于衷。
“你就是个……混蛋!活该就我要你!”梅十一骂了一声,言不由衷地给他掖了掖被子,系好衣服,起身下床,居高临下地望着睡趴下在床榻上的人。
“这么冒失,到底是谁教你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口灿如莲,只要能开口说话,我就不会死,所以,你何必冒险?”
没人回答他,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香奴还没来及向内官回话,梅十一已经径直走了过来。
小奴儿一愣:“爷,您……抽出身来了?”
梅十一煞有介事地一点头,问道:“什么事?”
内官抢先一步答道:“廖将军的棺椁回来了!”
梅十一一愣。
铺天盖地的白色招魂幡,归来的将士全都带着孝布,齐头并驱的四辕马上拉着一尊楠木的棺椁,白色的“奠”字格外醒目,率部而归的副将手左腾飞端着牌位,上刻:“威猛大将军廖氏讳峰之灵位”。
副将抱着灵位,遥遥跪下,朗声道:“末将左腾飞带威猛大将军归家了!”
梅十一腿一软,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黑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表现出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伤戚?欢乐?悲痛?流泪?可到最后却只是生死茫茫,相顾无言。
活人的话,死人是听不到的,就算是你如今过得很好,他也感受不到你的快乐。
梅十一感到有风在吹,可世界却是一片安静,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手指穿过一片虚空,下一刻好像就要坠入无底深渊。
最后一战,由洛原吸引蛮人主力,“廖峰”的大军迂回切入蛮人腹地,很巧妙地利用时间差,避开了两者之间商榷的可能。
思广袤他下意识地看向梅十一,却见后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无动于衷,却已面临崩溃。
显而易见,那小子早就知道了。
百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曳裾而跪,一时间悲声遍野。
梅十一跟着跪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眼里的一切逐渐清晰,他看到了思广袤的声泪,看到抬棺的士兵慢慢放下棺椁,面色悲痛地跪倒在地。
十月的天,热气未散,廖峰死了快一个月了,而棺木里却丝毫没有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左腾飞说道:“回殿下,大将军是归来的路上驾鹤西去的,没什么遗憾。”
归来个屁!
思广袤“哭”得没了力气,大脑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这时田恒才站出来,劝慰穆王要将廖峰加公进爵、入土为安。
穆王抹去脸上真假难辨的泪水,说了句“我儿是大梁的功臣,可不要苛待了他”,然后才在左右的搀扶下软塌塌的起身,非要亲自护送廖峰的灵柩回府。
廖峰没有妻室,除了一个未知情的花灵灵,也没有后人,所以穆王府为其操办了一切后事。
梅十一杵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诸人快速的布好灵堂、设好招魂幡,一一给大将军叩离别头,似乎直到此刻,他才亲身感受到廖峰一去不回来了。
诸人都走后,梅十一才为廖峰点了一炷香。
左腾飞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什给他,说道:“这是将军留给世子殿下的信。说来也奇怪,都一个多月了,将军的尸骨,居然未曾发出腐味。”
蠃蛊会掏空腐尸,尸骨都没了,怎么还会臭呢?
那串带着解药的佛珠,或多或少地抑制了廖峰体内蛊毒的发作,使得他活得没有那么痛苦。
梅十一一点头:“他可曾留下了什么话?”
左腾飞摇了摇头:“没什么话,但南中十万大军,都听候世子爷吩咐。”
梅十一深吸了口气,说了声“知道了”,转身离开了祠堂。
他的步履有些踉跄,勉勉强强走出一副无所谓的气势。一生之中,他体会过很多次亲人离世,一开始是想哭,又不敢哭,后来是想哭,又不能哭,最后是想哭,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哭。那种感觉很微妙,四周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他包围、压缩,他疼喊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他快步穿到一个无人的空巷,掏出书信,读起来。
吾弟聘亲启。
吾弟见字如面:汝我兄弟二人,二十余年,本应手足情深,奈何天命所至,残杀至今,之中诸多缘由,因弟当时年幼不能相告,今乞实之。兄岁年六而失母,父念及耻,日惴不安而愈见暴戾,两年,家中大火,死者三十二,唯我父子逃出生天,未能洗火重生,锒铛而至今日,身愈伤而心愈死。兄无一所留之物予尔,唯留一言:一生无所惧,亦当无所悔。
至于兵马,乃借花献佛,吾令其逗留南中,弟有计划,宜当从速。
没有落款,大概廖峰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
梅十一吃力地倚着墙,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个火折子,将信一把火烧净,抬步时,他扶了一下墙,仿佛是想撑一下,然而整个人晃得不成样子,一个踉跄,直接跪了下去,紧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架住了他,洛原从梅十一那张血色耗尽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茫然的空旷。
“一眨眼人就找不到了,”洛原一抬手抱起他,伸手捧起他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梅十一撑起他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什么,已经好了。”
“好什么?”洛原没好气拉起他的胳膊拽上背,“你既然心里有了决绝,就别介意以前的是是非非了,他好歹名义上是你义兄,你为他伤伤心也没什么不可,不用怕别人看到。”
“……”梅十一兀自无语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是为这个。”
洛原歪头看向他,听他继续说道:“我哭不出来。”
洛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他觉得梅十一这辈子都处在极度压抑和克制之中,鳄鱼的眼泪太多,大概是很少流露出脆弱的泪水的,愈多的安慰反而会让他无所适从,此刻要是刺激刺激他,说不定他能好好发泄发泄……
可这么做完全没道理——他何必刺激梅十一,跟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别把下巴搁到我肩膀上,”洛原说,“别咬到舌头,一会儿该没法骂人了。”
“……”梅十一气笑了。
“现在好受点了吧?”
梅十一一愣,浅浅地点了点头。
洛原是润物细无声的人,他从来不说,但凡说,必然会去做,不像梅十一,豆腐嘴刀子心,哪狠往哪扎。
廖峰的棺椁于第二日葬了。
天空似有下雨的迹象,送葬的队伍拖拖拉拉,一直到黄昏,唢子才停止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