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梅十一才出现,领着花灵灵给廖峰烧了几刀纸钱。
“我给你烧的纸钱,你能收到吗?”梅十一心问,又自己回答自己,“能吧,要不然大家都烧钱干什么?”
人间阴间都一样,没了钱什么都办不了。他心想,得给廖峰多烧些纸钱,哥哥生的时候命运多舛,到了那头,一定要做个富家子,免得缺钱花,被人欺负。
花灵灵一动不动地看着梅十一,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等到洛原去牵马车的时候,小丫头突然问了一句:“里面躺着的是我亲爹吗?”
梅十一手一抖。
花灵灵:“我听到你和我爹的话了。”
梅十一背对着她,没敢回身,低声说:“对不起。”
花灵灵眨着眼:“你和我亲爹是仇人吗?我这算是认贼作父吗?”
梅十一不置可否,他多多少少能理解花灵灵的心情,这孩子和她的亲生父亲一样,都是在养父的眼皮子底下忍辱负重,认贼作父这话说得容易,你当贼父那么好认?
梅十一的表情是麻木的,心里也是麻木的,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救过这个孩子,倒不是因为害怕这个孩子报仇,而是觉得让她的一生都像廖峰和他一样负重前行,这样的人生太苦,没意思。
“不是,”梅十一歪了歪头,“我和你亲爹是一个娘生的,搞不好还是一个爹,所以你血液里至少有一半和我一样的血,按照我们的传统,叔叔大爷都是爹。”
“那我娘呢?”
梅十一指了指牵马的人:“在那。”
花灵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下去:“我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
“我也不知道,”梅十一说,“如果你想相信,就算我说的是谎话,你也会相信;你要是不想相信,就算我告诉你的是实情,你也不会相信。信或不信,决策权在你手里,我并不想瞒你。”
花灵灵:“你绕了一圈,就是想让我听不懂?”
梅十一笑了一下,有时候她觉得花灵灵是一个成年人,她的思想被迫放置到了一个小小的躯壳了。
“因为你听不懂对我有好处。”他说道。
“有什么好处?”
“因为只有等你长大了才会明断是非,才会知道我现在说的话,不是欺骗。”
“我需要多久才能长大。”
“或许很久,或许很快。”
花灵灵听着他左边崩一句屁,右边崩一句屁,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给坟墓中的人烧了几刀纸钱,跟着梅十一走了。
刚一回府,洛原又借着“军务” 为由,去见了思广袤,他回来没多久,梅十一就被思广袤叫了过去。
思广袤正和几个重臣待在一起,也不知道商量什么事,面色凝重。他一见到梅十一,冲他招了招手,说:“无咎,你过来。”
梅十一走过去,思广袤殷切地拉着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口气和蔼,充满对未来无限期冀地说,“孤已经决定了,以后,你就是九江之主了,下面的都是你的长辈。身为王侯,要勤政爱国,善待臣民,不可有一丝懈怠,亦不可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了?”
梅十一受宠若惊,屁股只象征性地在蟒椅上沾了个椅边,还没等彻底坐下去,他忽然跳了起了,“噗通”一声跪到在地,脑门碰得地板“咯噔”一声巨响,眼泪说来就来:“父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为父最近身心疲乏,是时候让你历练历练了,”穆王拽起他,脸上挂着相当慈爱的笑,“以后九江就交给你了,你放心,孤会在你身后的。”
让梅十一历练是假,在他背后是真。只要思广袤还活着,依旧能够执笔江山,这些老臣,岂会轻易撇下他?
梅十一的一脸苍白,太阳穴和前额上的汗水闪闪发光,手指之中的一根树杈被攥紧的力度折成两段,碾得粉碎,他竭力遏制住内心的波澜,道:“儿臣尚且年幼,只怕治不好一国,担不好大任,这辈子就只想守在父王身边,求父王收回成命。”
“好了,早晚也是你的,父王还没老呢,还是会为你把关的!”
梅十一再不想推脱,干脆就哭,装得那叫一个山哭海啸,感天动地,把下面的臣子都感动哭了,无不觉得世子殿下的孝心堪比王郎全友孔融让梨,却忘了王郎和孔融才是道德最败坏的那个。
穆王禅退的奏疏直接送往了京都建康。
比他的奏疏早一步,建康城的大太监总管何正已经离开建康,正对着湖水涟漪、涵虚孤影、长天一色的京都之外的美景,不知该发什么感慨好。
穆王果然说到做到,把案桌上的文牍一本一本递交给梅十一,一一嘱咐他哪件事该怎么办,哪件事当急,哪件当缓,看起来真想要做个甩手掌柜了。
他一直说到傍晚才在朝官的注视下放梅十一回去。
梅十一去的时候精神抖擞,回来的时候却像个走路不稳的跛子,他还没弄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就被“黄袍加身”了,好像只睡了一觉,缠在他身上的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他僵硬着两条腿进了自己的院子,没有进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秋阳的最后一抹光阴已经没入到半明半昏的云层之中,大片的彩霞像淌血的精灵在云端唱着跌宕起伏的歌谣。
洛原轻步跨出门槛,提起裤脚在梅十一身旁坐了下来。
梅十一背倚在廊柱上,嘴上有淡淡的微笑,可眼睛里却含着泪。
洛原的心一提:“怎么了?”
梅十一微一侧目看着洛原,他脸上的表情有限,肌肉绷得紧紧的,好像仅仅只用来维持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洛原此人,会哄孩子,会哄郎君,还会哄得穆王把一国之权交出来。
“思广袤要退居了。”梅十一忽然说道。
思广袤到底是认输了,多少年的筹划,终于短暂地告了一段落,本应高兴的事,可洛原看着梅十一那副样子,心下却不由得一沉。
梅十一不是傻子,相反,他太聪明,他很快就会从穆王的反应里瞧出端倪。洛原从来没有低估梅十一的判断和应变能力,他也不是刻意隐瞒,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了世子爷宠爱,就像是手里握住了一把权利的宝刀,半个九江城杀伐和屠戮都在自己手里,贪婪和欲望,会无时无刻不膨胀,就算再怎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也会被闲言碎语和猜忌破坏得纹丝不剩。
洛原害怕,害怕梅十一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会心灰、会胆寒、会疏远……甚至,猜忌和抛弃。
他小心地探看着梅十一的神色,想从他的这句之言片句中捕获他脸上流露出来的索然无味的神情是真是假,是不是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然而梅十一只是屏蔽了一切表示,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洛原只好说道:“恭喜。”
“我要当王了,”梅十一往栏杆上一靠,抬头怔怔地看着骤然间黑下来的天幕,平淡无奇地说,“以后会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每天都会被被那些公卿大臣围得团团转,他们会为了九江的未来大计,塞给我无数的美女,让她们替思氏繁衍子孙,我身边,会绕满大大小小的内官,只要我不想动,他们就会给我穿衣,喂我吃饭,提醒我睡觉起床,怕我冷,无微不至地在严寒的深夜给我盖被子,怕我热,偷偷地给我扇扇子……从此以后,我在这个小地方,呼风唤雨,我想喝酒就喝酒,想吃糖就吃糖,想欺负小孩就欺负小孩,再也没人能管着我了……想想就觉得美好。”
洛原不置可否,要是那样,梅十一就不会需要他几乎任劳任怨无微不至的伺候了吧?
梅十一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我也会被规矩束缚,只要我一做越矩的事,就会有一群所谓的诤臣在我耳边厮磨,我要是想当个明君,就要被他们耳提命面,要是犯浑,就要被废,搞不好就是被囚禁到深宫大院,从此与外界和自由咫尺天涯……”
“不会的……”
“怎么不会?”梅十一打断他,“我本来也不想做个好人,为什么要兢兢业业为了别人误了自己?好,退一万步,我真想做个好人,勤恳守民。嗯?要是真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时间陪你废话,没时间让你给我倒酒,陪我吃饭,也没时间抱你,亲你,和你做……你还有什么用呢?”
洛原徒然攒起拳头,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掌掐出血来,他胸口剧烈起伏,默不作声地看着梅十一蠕动的嘴巴,轻声缓和声音清晰地往外吐着字。洛原从来不怕吃苦,从来不怕战场上的凄风苦雨,不怕梅十一嬉笑怒骂反复无常,哪怕梅十一把他打发到边陲之地,永远地为他戍守一方城池,他也心甘情愿……他怕的就只是梅十一的疏远。
自南山颠上,相逢悬黎珠下的那张笑脸以来,他们相伴的时光实在有限,满打满算,连一千天都凑不上,人生百年,白驹过隙,眨眼间,二十多年不也过去了吗?他们还有多少个十年相伴?
要是生活里没有你,那你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用来回忆吗?回忆,然后再告诉自己,宝贝,别想了,都过去了。
梅十一有一会儿没吭声,随后他才一改方才慵懒的坐姿,正色起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人,说吧,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送你一块地。”
“什么地?你家里那一万来亩地?怎么了?不种了?你不会是想在那里给我建冢吧?”
“不是,”洛原说道,“是潇湘。”
梅十一一愣。
潇湘,是越王的故乡。
那里是一切不幸的开始,就像梅十一身上腐烂的伤疤,耻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要是不下狠心,就剜不去,也好不了。
“你还是不了解我的心,”梅十一苦笑了一下,“我要的……”
“这是他们欠你的,应该还给你。”洛原打断他的话,说完之后,忽然感觉浑身都松快了——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开口,无论如何,是伤疤总会有愈合的那一天。
梅十一幽幽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学会仗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