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这个医师是见了阁主如见了救星。这医师“蹬蹬”几步,领着江心医走回刚刚的病房。
病房内低语呻-吟。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人那么几句话:
“能撑……”强醒着的。
“有星星在……闪。”准备晕眩的。
“我还不想睡……”说完就睡着的。
“呼——”有早睡了的。
“别让他们睡了!药童呢?快端药上来!”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是已然进入职业状态的江心医吼出的。
这声吼直接震醒多少将入梦乡的患者。一头扎在孩子枕边的母亲猛地睁开朦胧的双眼,最后眼中的迷茫转为了惊恐:“我……我刚刚是睡着了?”
元照一看,这不是那位贵妇吗?
比起母亲,明显孩子的状态要更差。江心医疾步到孩子床边,为孩子把脉。她放下孩子的衣袖,遮住他缠了几圈药黄绷带的骨爪手。
贵妇一双柔荑撑起身子,着急地问江心医:“医师,阿郎如何了?”
江心医瞟她一眼:“这三天好好陪陪他吧。”
贵妇上下嘴唇张张合合,眼睛控制不住地眨,似乎不这样做她就会在病房嚎啕大哭了。她仍旧是没哭的,抿着发白的唇,良久开口问:“剩三天……么?没有什么保命的药吃了吗?”
“这位小公子吃的药已经够多了。”江心医淡然地说,“再吃也是喂毒,没有作用。小公子以凡人之躯至少活有一月半旬,身体也该到极限了。”
贵妇眼睛里流露出绝望。
“感谢身外之物,他已经比很多病人活得久了。”
元照觉得江心医是想安慰人的,但是效果并不显著。
焉焉的黄昏,投下拉长的阴翳。
元照等了半晌,孔在矜终于把病房内的病人看了个遍。
孔在矜肃容道:“这些仆人的中毒时日只有几天。应是客栈那日后中的毒。”
元照摸摸下巴:“集体中毒?”
孔在矜:“这毒暂时没发现传染性。最大的可能就是集体中毒。”
元照总觉不太对,却没有别的线索,只能怀疑:“客栈的问题?客栈被人收买了?”
孔在矜:“有可能。或许是仆人里出了内鬼。”
“这夫人的身份不简单,仆人里真有什么内鬼也不稀奇。”
“嗯。”
元照忽地听凤和小声骂了一句,随即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他转头望去,见阿药坐在地上,凤和退后几步,埋首用术法清理了衣袍。
凤和好歹没和小孩子计较,面色算是平和,只听他问摔倒在地上的小孩子:“能自己站起来么?”
阿药揉揉屁股,歪头打量面前的一龙一凤。
令人意外的是,龙安居然主动去扶小孩子站起来!他还将托盘放在阿药的小臂上,十分随和地道:“没事吧?”
阿药歪头,似乎有些傻乎乎的,半会才摇摇头。
“走吧,离红毛鸟远点。”龙安的语气没有半点不耐,只是言语上对凤和不敬。
显然,凤和对“红毛鸟”三字不满。他“啧”地退几步,为来收拾残局的药童让路。药童眼看情形不对,立即拉着阿药离开水火相争。
蓦然,江心医“喂”了一声:“南岸,你准备去哪?嗯?”
江南岸愤愤地小声道:“我去看看人家小姑娘摔坏了没有。”
“人家没有。”
“那……那我去帮药童们端药,这么多病人,药童肯定忙不过来。”江南岸的眼睛不断瞟向门口,想着这会忙起来定会乱,他就可以趁乱溜走。
“忙得过来。”抓了他无数次的江心医怎么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说罢,她拿起药童端来的汤药,分给了那些和睡魔挣扎的病人。
江南岸总不能在病房里跟她吵,憋屈地闭了嘴。
温淮表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心情微妙。谁能想到啊,江南岸居然是人界本源,而且人界本源居然还受限于一个人类。元照除了姐弟两人感情深,想不到别的了。他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孔在矜却很警觉:“师尊,你困了?”
元照失笑道:“只是有些无聊。”真没觉困了。
孔在矜不放心,要为他搭脉。他也不推脱,正准备解开护腕,忽然听到贵妇一声凄凉的呼声:“阿郎!”
解护腕的动作被女人高分贝的嗓音阻断,元照扭头看去。
那边,江心医没给女人半分目光,抬手手朝下压:“安静。”才貌双全的江家药阁阁主,其沉着冷静感染了周围的人。贵妇明事理地闭上嘴,全服心神都在阿郎和阿郎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上。
阿郎的病状难看,难怪贵妇的声音使人心碎。
“别闻,捂住鼻子!”龙安莫名其妙地大声提醒。
出于对傻乎乎的貘龙的信任,元照立即闭气。
对于离得较远的几位,因为及时闭气,并没有闻到渐渐扩散的血的腥甜味。然而坐在阿郎床边的江心医却没那么好运。她脸色大变,反手封住鼻子。
她的动作教没闻到味道的人瞬间明白血的异样!
贵妇瞬间昏昏欲睡,单手撑着啄米似的脑袋,眼皮子耷拉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喃喃着“阿郎”。
除开病状,还有那怪血,难怪江心医的脸色如此凝重。
孔在矜极其冷静,他低声唤众人离开这个病房。
刚离开病房,孔在矜还未来得及再让元照解开护腕,就听一个满脸惊恐地跑到他跟前的医师亟待不已地说:“阁主还在病房里?快让她出来!”
“怎么了?”他沉声问。
医师一抹额上的汗,急得快哭了:“这毒!有传染性啊!现在不少药童和医师都倒下昏睡了!!”
众人脸色剧变!
孔在矜呢喃:“血……血。”他扶住站不稳还来报信的医师:“现在有多少人咳血了?!”
“半数以上!”医师强忍困意。随着时间推移,南岸郡已经出现很多中毒的百姓,大有重演一幕“天下第一毒”的盛况的趋势。药阁收的人也越来越多,中毒者密集。若是突然出现意外的感染,药阁绝对倾覆!
“血……感染……”
孔在矜把睡着的医师丢给旁边的药童,对药童说:“立刻,让所有医师谨慎毒血。闻到毒血也极有可能中毒!”
几个药童狠狠打了个哆嗦,一面不住地点头应了,一面拖着昏倒的医师跑下了楼。
元照脸色很沉重:“去找苏医师!”
药房内,苏医师将手里的木盒放下,自问自答:“成功了?”“应该没有。”
是一个陈述句。
“咯咯”的敲门声。
“苏医师,大事不好了。”是魔君的声音,“貘妖的血毒能够通过血的味道来传播!”
苏医师赶紧将魔君迎进药房:“还请君上细说!”
……
一番交谈后,苏医师的白胡子颤颤巍巍地抖了好半天:“君上,或许……”言语中还带着犹豫。
“苏医师!”一个药童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苏医师,不好了!食、食梦花不够了!”
苏长老放在桌上的手蜷缩:“还能撑多久?”
药童欲哭无泪:“按如今病人增长的速度,两天都悬了!”他们已经从别地紧急运了不少过来,可这食梦花哪是无穷无尽的呢?
“唉。”苏医师没有说解决方案,“知道了。”
药童一听,这请来的大神也没法子,当下心凉如冰,仅能跑回去照顾病人了。
药童退了,苏长老叹了口气,似乎下来很大的决心:“诸位公子,还请回避。”
关门带起的微风扰乱苏长老在医术上的镇定自若。老人撑着桌子:“血毒要解,血必不可少。可是如今,哪还能找貘妖的血呢?”
“苏长老不是提取过么?”
“是啊。”苏长老的眼珠有些浑浊,像是蹭到了时间的尘埃,“尽我所能,提取了食梦貘仅存的两滴妖血。”
元照识趣地闭嘴不语,让苏长老讲述。
“一滴给了老舒,一滴给了……六长老。”
川乌?!六长老川乌的确是一个制毒高手。与苏长老不同的是,川乌长老专攻制毒!如果只有两滴血,那现在流行的昏睡症必定与川乌长老有莫大的关系!
最坏的猜想就是,貘妖的血毒是川乌长老制造的。若真是如此,那最让元照脊背发寒的,不是六长老制毒之强,而是……六长老为什么要做此毒?
“老舒的那滴血不见了,只有川乌手里还有。川乌每次没事干,就去医师殿管我要血,我一直没给。”苏长老又是叹了口气,“所以,我怀疑,老舒手里的血滴也是在川乌手里。”
元照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川乌长老制的毒?”
“对。他从两百年前就开始了。”苏长老苦笑一声,“不知君上是否记得孔公子中体形缩小的毒?那就是川乌的失败品!”
好了,川乌已经在元照心里判了死刑。
“他成功了。”
元照眼神晦暗不明:“神鸦的人?”
“他……的确是。”
“圣手?”川乌是毒死上任魔君的“天下第一毒”的作者?
“……没错。”
川乌在重复四百五十年前的闹剧。想通此点,元照恨恨地咬牙。那个阴郁的男人将人命当成什么了!
“苏长老,你为何不告诉我……苏长老?你怎么了?!”
苏长老突然口喷鲜血。他抬手制止了要扶他的魔君:“君上,别靠近我。沾到血就不好了。”他像个破掉的风箱苟延残存,剧烈的咳嗽后,虚弱地说:“没什么,违反了誓言罢。”
修炼者的誓言不可违背,轻则伤及肺腑,重则身亡。
元照没听苏长老的话,愣是把人扶到一旁的椅子上,以陈述的语调道:“长老,你不能说神鸦的事。”
像是没听到,苏长老自顾自地说:“要弄解药,只有貘妖的血,否则就得重复江南‘尸骨涂道’……不对、不对,这血还有感染性,若像之前那样管不了,早晚,三界都得完蛋!不可以、不可以……”苏长老一向温文有礼,绝不会有这般又悔又惧的癫狂。
然而癫狂只有一瞬,苏仲施没等元照看清,恢复如常:“君上,把川乌抓回来。为了神鸦,他肯定留有解药。”
“苏长老,别急。”元照道,“你能在不吐血的情况下告诉我,为何长老会知道神鸦那么多事情么?”
“君上,请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保证告诉您,所有的,都可以告诉您。”
元照心道,按你老这架势,告诉我后都得挂了吧?
“那,苏长老,现在有不用吐血就可以吐露的情报么?”比如傀鸦、冥主、皓主分别都是谁?
苏长老神色复杂地笑道:“……有。神鸦如今在妖界,但川乌肯定在人界某个地方观察。君上,提个醒。魔宫的水啊,深呢。混进去的鱼儿,不止两尾啊。君上,注意、怀疑、调查你身边所有人,包括我。”说完,苏长老脸色又是一白,咽了一口什么,可能是血。
“……苏长老,你注意休息,别再说了,你现在不能倒下。”
苏长老摆摆手。他的皱纹如老旧的木涡旋转,聚于眼角。换了个话题:“君上,你和孔公子?”魔君有很多事情想问,苏仲施何尝不是?如今两人难得独处,此时不问何时问?
元照想也不想:“就差拜天地了。”
苏长老:“君上,你是魔君。”
“我知道。”
苏长老不由明示:“你得留下继承人。”
“我选好了。”元照想到自己那可爱的叔叔和堂弟,摸摸下巴,“有两个呢。就是还没问他们的意见。”
“两个?”苏长老不知道为什么对继承人的事格外上心,“君上,这继承人必须有天魔血脉,你……”哪挖出的两个继承人?
“哦。忘记告诉长老了,我找到了元文叔和他儿子。”
“元文?!他还活着?”苏长老似乎不敢相信。
“对啊。”元照深深地看了眼苏仲施,装作不经意地说,“苏长老不知道元文还活着么?”
“听君上提起,老夫才得知此事。”
元照感慨道:“我还以为祸名老人也在三百年前救过元文叔呢。”
“……”
“嗯?”
“君上,你……”
“不是很奇怪么?”元照叹了口气,“长老只惊讶元文叔,却对他儿子温淮没什么反应。”
苏长老笑道:“君上,不必试我。我没有存心瞒你,如今所有反应都是没经过思考的。不过君上懂得试人,老夫很欣慰。”他又说:“元文他活着就好。”
元照:总觉得是自己被试了?
经过一番轻松的聊天,苏仲施的脸色恢复些许红润:“君上,若是有继承人,那么魔宫里反对孔公子的声音便会弱上很多。”
“就算没有继承人,我也不会让他为我委屈的。”原主就是因为没有继承人才被大臣施压,不得立孔在矜为魔后,可是他依然没放弃立后的想法。至于元照么,管它有没有继承人,不给立后就退位。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的回答是:看不爽那魔君之位很久了。
苏长老“哈哈”一笑,道:“那君上记得问了继承人的意愿后,记得把泓光剑给继承人。玄光母剑分离出的泓光子剑,先是魔后的佩剑,后是成长到能持剑的继承人的佩剑。待继承人登基时,子母双剑合一,玄光就成为新任魔君的本命剑了啊。”
……
一晃神,天居然都蒙蒙亮了。苏长老千叮咛万嘱咐要去抓川乌后,才眯眼休憩。
元照心道,都累成这样,你老可先休息吧。
今天又是无比忙碌的一天。
孔在矜没等到师尊出来,因药阁情况所迫,只能不断地在沉睡的病人前打转。一个个病人在自己眼前咳血,他却只能闭气搽去病人的血和喂药,再不能做什么了。
许是江心医中招了,江南岸没离开药阁,而是坐下来给她喂药。阁主中毒了,药阁里的医师更加惶恐不安了。药阁里的医师就像绷着的一根弦,细如蛛丝的弦,每多一个咳血的病人,就相当于利刃在弦上拨动一次。
好不容易得空坐下来,孔在矜才想起还没给师尊把脉,又要起身去看师尊和苏医师聊完没有,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就落在了怀里。仰头,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尊。
元照坐在他身边:“病人变多了。”他刚刚去买早点的时候,街上倒了好几个前一秒还在说笑的行人。走在街上,感受到的是一片恐慌。
恐慌是谣言滋生的最佳养料,天罚说“老天的报应”、阴谋说“下毒引起恐慌造反”、幻想说“‘天下第一毒’有了害人的灵性”……最流行的说法就是“‘天下第一毒’的作者出山了!”
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有人要搬迁,谁知皇帝老儿直接把南岸郡封锁,不得进出,气得人直跺脚。也有人抱侥幸心理,发现上面竟然派了重兵巡逻,就连贯穿南岸郡的南岸河上都有官兵船……
前几天还一派平和,一旦到了爆发期,街上挤压已久的恐慌踩压人们的心头,幽幽浮上水面。
买修炼者早餐的铺子也关了不少,他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
孔在矜却没去拿包子,而是熟练地解下元照的护腕,凝眉把了好一会脉,才松了口气。
元照理理他不安分的碎发,笑如暖煦:“我就说没事。先吃个早餐,我肯定你连灵力进食都顾不上。”拿起一个包子,示意他张嘴。
孔在矜叼住软软的包子,放松地靠在元照肩膀:“嗯。”
元照丝毫不在外人面前避讳两人的关系,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小孔医师累了就睡会。”
“累。”孔在矜眼角微弯,“亲一下就不累了。”
是谁吃了棉花糖?空气里漫起甜丝丝的味道。
元照控制不住地笑了,俯首吻在他的额头:“辛苦了。”
※※※※※※※※※※※※※※※※※※※※
小孔雀:日常求亲亲求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