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续道:“前两次,一次接山一次山阳,形势都很严峻。这一次,不太严峻了。铁皮山有埋伏。但铁皮山的将领是眭元。眭元的将令,只对那六千俘虏兵有效。另外五千主力军,是不会服从眭元的。
“这是一个伟大的转折。这样说,图以为一点都不过分。明明是死局,但是却绝处逢生了。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在第四天上午,距离铁皮山三十里的关羽及其所率五千精兵头重脚轻,将近午时,才赶到了铁皮山。为什么会那么晚呢?这固然是因为他们太累了,更是因为他们在极累的状态下还休息了。倘若不休息,他们还能坚持一会儿。这一休息,人就散架了。
午时,关羽赶到铁皮山,一看,这边的一万一千士兵军容整洁,完全不像是打过仗的样子。叫过眭元一问。眭元说,兰帅的人马又南下了。”
“啊,又南下了?”这是周瑜、周泰、蒋钦一齐发出的声音。问完之后,三人才发觉,互相看了一眼,接着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郭图。
郭图并没有取笑,而是严肃地说:“三位今日听来还如此吃惊,可想而知,当日之关羽,得有多吃惊!
“还追吗?时间已经是午时,已经追不上了。接山至山阳,就一日行程。要想赶在兰帅的前头到九里山设伏,时间晚了可是不行的。于是,在这个时候,关羽就放弃了追击。不仅如此,听说,关羽还找了一个不追的理由。
“关羽找的理由,即是兵法上说的‘兵者,诡道也’。欲进示敌以退,欲退示敌以进;能者示敌以不能,不能者示敌以能。比如说,军队在撤退的时候,为了迷惑敌军,往往不收营帐。有时还吊一只羊在鼓上,让营中时不时传出鼓声。而兰帅却拔营而走。面对强敌之时,正常的撤走,是不应该拔营的。
“因此,关羽认为,兰帅拔营而走,多半不是真走。前两次拔营,不是都返回了吗?那么,第三次呢?关羽一问,士兵回报,兰帅拔营了。关羽就想,兰帅如果真想南下,为何不布下疑阵,反而拔营出动呢?南下有什么?不就是曹操和徐州的军队嘛。关羽认为,兰帅拔营,其实就是大张旗鼓地告诉自己,她走了;兰帅想引关羽去追。其实兰帅真正要去的地方,还是济南。因此,关羽就决定等在铁皮山,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后面的结果,图就简而言之了。兰帅在第二次南下山阳的时候,正好与文则会合。并就地设伏。当日傍晚,三万曹军自九里山而出,正好中了兰帅的埋伏。次日午时左右,曹军全军覆没。
“后面的伏击曹军,也可以解释为误打误撞。但是,兰帅两至接山,两下山阳,成功摆脱关羽的围追堵截,应该不能说误打误撞了吧?”
……
蒋钦道:“公则说的是。的确不能再解释为误打误撞了。”周泰则道:“这里面有问题。那个用兵如神的兰帅,跟我们现在的兰帅,好像不是一个人哩。”蒋钦也说:“不错。兰帅再怎么有才,似乎都不可能是那样的高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似乎在座诸公,都有所不及。”
郭图道:“公奕之语乃是实情,并非不客气。图当时就束手无策。公瑾用兵,固然在图之上,但应该也差距。公瑾,嗯,公瑾,你怎么不说话?”
周瑜被催,醒过神来,答道:“哦,瑜想起一件事情,似乎可以解释兰帅的这种现象。”
“哦?快说说。”张昭道。
周瑜道:“我要说的,其实是一种仙术。也许很多人会感到难以接受,因为我自己并没有学习仙术。但是我知道有这么一种仙术。周、孔之教,不贵虚无之学。武帝修黄、老,却治老之方,求报无福之祀。是以瑜只学兵法,远斥仙术。”
张纮问道:“倘若公瑾学了仙术,又会怎么样呢?”周瑜道:“学了仙术,自能通人心,明后果,百战百胜了。”张纮又问:“既然那么好,公瑾又为何不学呢?”周瑜道:“仙术,原本应该用于修仙。若真的用于修仙,则仙术与日俱增,精益求精。但瑜凡心甚重,尚无修仙之志。学了仙术,必然会用于人世。仙术用于人世,则有干天和。刚开始的时候厉害,后来就越来越差。假以时日,便荡然无存矣。听公则所言,兰帅刚开始的时候甚为厉害,远在我等之上。而后来则只显平庸。仅从征伐会稽的安排来看,也无甚奇处。此等表现,正符合仙术的特征。故此,瑜猜想,兰帅定然研习了仙术。那仙术初时管用,现在已经无效了。”
“公瑾之言,很有道理,”张纮道,“纮曾听闻,新近传入的佛法也有类似的特征。为了劝导百姓信佛,那些佛门弟子偶尔大展神通,是能够飞天入地的。但如果有要想学那种飞天入地的本领,却是不能。”
“昭也认可公瑾的猜想,”张昭道,“今日之兰帅,表现平常。就算有什么本事,最多也不过与我等在仲伯之间。然而昨日之兰帅,却有神鬼莫测之能。这使得兰帅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人。吾等愚昧,常常为此困惑。今日公瑾一说,还真是符合仙术的表现。公瑾真是见闻广博,才学过人哪。”周瑜忙道:“子布谬赞也。知道和认识,仅是一种经验。仙术的奥妙,瑜同样未知。惭愧,惭愧。”
“公瑾太谦虚了,”张昭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吾等多日苦思之后,还得出了另一种解释。今日不揣冒昧,说来与三位参详。”周瑜道:“子布快请赐教。”
……
张昭道:“初时兰帅有神鬼莫测之能。昭与子纲、公则、文则等人,尝以为那就是兰帅。后来,时间长了,才知道不是。当初那么厉害的兰帅到哪儿去了?或者说,兰帅当初的厉害劲上哪儿去了?吾等不知道仙术之说。苦思之后,吾等得出了另一种解释。
“吾等乃自兰帅当初的厉害劲儿开始着想的。问世间,可有谁,同样厉害?有,那就是总督。中平元年,总督曾率五千义勇,打下了广宗城。张角气死,张梁战死。把十万黄巾,杀得只剩三万。张宝率残兵败退曲阳,重聚十万黄巾,后被皇甫嵩歼灭。初平元年,总督以两千士兵守关,阻挡关东联军三十余万,杀敌十五万之后,主动撤走。同年,兵不血刃,得了并州。还得了司隶的河东郡和弘农郡。接下来一战又灭了袁绍,得了冀州。不知不觉之间,还得了幽州和河套。青州虽然是兰帅打下来的,兖州虽然是以兰帅为主打下来的,但那时兰帅属于奉命行事,故还是只能算在总督头上。接下来,总督因为产子,休战至今。倘若不休战,估计总督的大旗早已插遍天下。关于总督的厉害,公瑾可有疑义?”
周瑜道:“不识总督之威,无目也。不仅瑜无疑义,我三人都无疑义。”周泰、蒋钦附和称是。
张昭又道:“在前面列举的总督功绩当中,青州是兰帅单独打下来的,兖州是以兰帅为主打下来的。那个时候,兰帅属于奉命行事,功劳当然算在总督头上。但问题就出来了。人,还是兰帅,还是我们今日所知的、没什么本事的兰帅。只因为她奉了总督的命令,她就厉害了。这个,可以解释么?”
周瑜道:“应该不难解释。兰帅当时执行总督的命令,所有将士,所有装备,都出自总督。临战之际,说不定总督早有吩咐,甚至还给了兰帅什么锦囊妙计。因此,兰帅执行总督命令的时候厉害,是完全可能的。”
“是啊,吾等也是这么想的,”张昭道,“前面公则讲的攻陷鄄城、摆脱关羽追杀两件事,甚至加上伏击曹操在内,三件事情,如果按时间来算,既是兰帅分离之后的最初,也是兰帅离开总督的最末吧。故此,吾等猜想,总督的吩咐,总督给兰帅的锦囊妙计,那时候应该还没有过期吧……”
“对!”周瑜激动之余,情不自禁地打断了张昭的话头,“当时没有过期,而现在,就已经过期了。子布的解释,比起仙术的猜想,更为合情合理。事实一定就是这样的。”
……
“吃菜,得趁热吃。”张昭劝道。接下来,张昭又道:“既然三位对于兰帅无才已经没有了异议,那话题就回到最初了。最初的话题是:兰帅作为一方霸主,所有的,仅仅是德。不仅才能不足,而且还没有称霸之心。不知三位对于兰帅缺乏雄心壮志,有没有异议?”
周瑜、周泰、蒋钦主战,与田兰的直接接触并不是很多。关于田兰是否有雄心壮志,应该说,都不了解。但上午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青州海域一战,田兰被吓住了。田兰明令,今后出征,一定要明白无误地禀告上去。未批准的出征一律不准。摆明了,田兰就是不敢跟田润交手。
不错,田润是强大的,甚至强大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若要称霸一方,总有一日,会与田润的领土接壤的。想要回避与田润交手,最终也是回避不了的。这一点,周瑜等三人都清楚。同时,三人也清楚地知道田兰不清楚。
这次,周瑜只“唉”了一声,叹了口气就算认同了。蒋钦则摇了摇头。只有周泰说了声:“我们没有异议。”
“那好,就剩下一样,兰帅有德,”张昭道,“关于这点,我就不问了。适才三位差点拔刀,已经证明了三位对兰帅极为忠心。其实吾等四人,对兰帅的忠心,丝毫不在三位之下。为人臣者,为君分忧。兰帅既然有两个弱点,吾等就应该弥补之。故有今日之会也。”
蒋钦道:“才能,就不需要弥补了。兰帅完全可以无才。有什么事情,我们办了就是。”于禁接口道:“公奕一语中的,说到点子上了。今日所要商量的重点,其实就是兰帅的雄心壮志。”
……
“这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周瑜道:“让兰帅树立雄心壮志,恐怕比登天还难哪。”
“先不管它难不难,我们先得看看是否应该这样做,”张纮道,“纮放胆预言,假设我们不这样做的话,江南的发展,必然及现在而止。会稽和豫章两郡,长期没有足够的支持,得不到全面的发展。荆州方向,兰帅不想去碰了。长江以北,广陵、寿春等地必将被别人蚕食。江南的空间将会越来越小,江南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弱。那样的前景,既对兰帅不利,也对我们大家不利。因此,为兰帅,也为了自己,再难也要上。一定要为兰帅建立雄心壮志。”
蒋钦道:“子纲言之有理。有了雄心壮志,做起事来,才会有长远的规划。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天不为他日做好打算,待他日变成今日的时候,必然悔之晚矣。”
周泰道:“公奕说得太好了。想必公奕对于为兰帅树立雄心壮志的事情极有把握。不如就把此事交给公奕去办。相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我们的兰帅就会脱胎换骨的。”
蒋钦道:“你少来。我哪有那本事。兰帅孀居经年,连男人都不想找,要建立称霸天下的雄心,谈何容易?”周泰道:“倘若公奕能够打动兰帅的心,让兰帅既找男人,又称霸天下,岂不甚好?”
“周泰!涉及兰帅,说话不可淫邪。”周瑜喝了一声,然后又转头对张昭说,“不知子布可有良策?”张昭道:“以公瑾之能,都苦无良策;昭自然也是没有。此事,走正途不通。只能从旁绕道。周泰所言,虽属戏谑,然而却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不过,公奕出马恐怕不行。此事需要再议。昭提一策,架空。不知公瑾以为如何?”
“架空?万万不可。这已经不是为兰帅着想了。有违忠义,绝计不行。”周瑜道。
张昭道:“昭所言的架空,并非一般意义的架空。不是某一个人去架空兰帅,而是在座七人,一齐架空兰帅。大家谁也没有取兰帅而代之的想法。所有的决议,均一起商议而定。这样做,应该没有违背忠义。”
正文4091字→4168字,7.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