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敌情，还望子布即刻示下。”蒋钦道。张昭道：“不急。二位宽坐。待我寻费公举书信。”张纮道：“公奕稍安勿躁。敌情重大，但并不危及到江南的根本。”
过了一会儿，张昭把费诗的书信拿来了，递给蒋钦。蒋钦虽然文才难及二张，但也是通文之人。看完书信，同样也明白了基本意识。
蒋钦把书信还给张昭。张昭接过，放于旁边，用镇纸镇住了。屋内一时无话。即，二张等待蒋钦说话。二张虽然聪明智慧均有，毕竟于军事不熟。还是蒋钦有发言权。
获钦属于有勇有谋的智将一类。虽然智谋并不是很高，但依然信奉谋定而后动，不打不把握之仗。知道敌情之后，就在思考破敌之法。只是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
这个时代还没有钟表，没有钟表的嘀嗒声作为背景音乐。不过那看不见的时光，仍然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自顾盼间，流逝。
良久，蒋钦道：“惭愧，我没有想到办法。”张昭立即道：“没有想到办法，没什么值得惭愧的。我俩还不是照样没想到办法。”张纮道：“我二人不谙军事，所以每有所思，多有掣肘。公奕不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三人合计合计。或许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矣。”
“善，此言极善，”蒋钦道，“值此无计可施这际，放着二位方家不问，岂不暴殄天物。其实我之所思，或许与二位方家不同。我乃水军都统，职责所在，想的便是克敌制胜之计。今敌方船坚砲利，航速寄快。因其坚，敌撞我、我不能撞敌。亦因其通身铁铸，上攻火箭无效，下攻船底难凿。想来，唯有引敌来攻。待其石尽箭绝之际，再重兵围之，登船求战。然此法死伤太重，恐怕在数万以上。”
张纮道：“若能尽歼来敌，损失数万士兵，倒也值得。难的是损失数万士兵，还是不能确保胜利。”蒋钦点头道：“是啊。正是如此。故适才我说，没有想到办法；就是因为此法不通。”
张昭道：“敌船石砲，应该不会用来轰人吧？”蒋钦道：“单个的人、少量的人，通常放箭。石砲虽能及远，然准确性不够。故石砲常用来轰击对方船只和岸上的房屋。”张纮道：“要命的是敌人弓箭也能及远！”
“就是，”蒋钦道，“石砲虽利，然有利必有弊。据公举信上说，敌船石砲，轰击沙头镇四个时辰，击石数千。那数千巨石，自然就是提前装在船上的了。来敌船大，本来可以多装士兵。因为要装巨石，因而士兵也少了许多。所以，这就是有利必有其弊矣。”
张昭听了，在心里一算，发觉蒋钦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四个时辰，单架石砲能够击出的巨石，也就两千块左右。大船因为装石而没有装载相同的重量的士兵，这倒是实情。但两千块巨石，等于多少名士兵呢？无非两千人左右。按来船的尺寸看，装两万士兵，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为什么敌军登陆的时候只派出千人左右呢？哦，对了。张昭当即说道：“抱歉，适才我脑子开了个小差。我计算了一下，四个时辰的击石之数。结果是两千。两千巨石的重量，约等于两千士兵的重量。故此，昭以为，装了两千巨石，而没有装两千士兵，对来敌没有什么影响。昭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敌船的尺寸。那样庞大的船只，载人量应该在两万以上。然而，昭又突然发觉，两万的载人量是错误的。那是因为，我想的是木船。而敌船却是通体铁铸。木浮而铁沉。故敌船载重，本来就不是很多。公奕说得不错，因为巨石，敌船不得不少装两千士兵，这也可以算是我们得到的好处。”
张纮道：“子布这么一说，倒让纮想起一事。敌船装载是如此之多，照常理，桨橹孔就不止一排。并且，来者明显是战船，亦应该留有弩窗矛穴才是。但公举书信偏说无穴无孔。那敌船是靠什么力量前进的呢？”蒋钦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听说，总督会使用神力，只未知确切。”
……
接下来又冷场了，一段时间无人说话。良久，蒋钦说：“敌船石砲厉害，如果登陆而战，弓箭也厉害。这是最难办的事。如果能拼到短兵相接，直接挥刀砍杀，我相信，江南士兵一定不弱于任何人的。”
张纮道：“是啊。敌军石砲，由于准心不够，通常用来攻击大目标。在沙头镇，他们轰击了镇上的房屋。由于房屋密集，所以损失较重。对于敌军来说，也就是战果辉煌了。但如果岸上的房屋不多，纮估计，多半会近十发，才能命中一发。”
张昭亦道：“此言甚为有理。近十发命中一发，一般的石砲还达不到那个准度。就算此次前来的敌船达到了，那也不过是固定不动的房屋。若我水师与之交战，战船移动，石砲必然更难击中。”
“这不又说回来了？”张纮道，“敌矢远及两箭，敌砲远及四箭。对于沙头镇那样的密集房屋来说，四箭的距离，都是危险的区域。建业北墙距江四箭，应当无虞。反倒是曲阿城墙仅距江两箭，难当巨石轰击。”
“曲阿不是有于文则嘛，”张昭道：“于文则虽然不能战胜来敌，但肯定能够拖住来敌一段时间的。曲阿绝不会被来敌毁掉的。子纲就放心好了。”
“哎，对了，因何不见行军教授公则先生？”蒋钦问。
张昭答道：“他在兰帅那儿。没法通知他。”
……
“适才子纲说得不错，”蒋钦说，“距离两箭至四箭之遥，敌船虽有石砲，然我军蒙冲亦不太受其威胁。在这个位置，就斗舰有危险。斗舰数量较少，船体较大，且移动缓慢。故斗舰必然会成为石砲轰击的主要目标。而只要我军不出动斗舰，仅以蒙冲出击，到也没什么危险。然而，到两箭之内，也就是敌军弓箭覆盖范围之内，就麻烦了。照费公举信上看来，敌矢远达两箭之遥，且能穿石破甲，斗舰也过不去了。”
张纮道：“是啊，弓箭的射击，与石砲大有不同。来敌石炮只有一座，而弓箭则成百上千。在一箭至两箭范围内，只能敌射我，而我不能射敌。等我蒙冲进入到一箭之遥，只怕船上的士兵都死完了。”
“这还不够，”张昭道，“敌兵弓箭，有射中我士兵的，也有射偏的。那些射偏的弓箭，射到我军船上，以其穿墙破甲的劲力，我军战船很可能会被射出大窟窿。作战之时，又不能及时排水。就算我军战船上面还有幸存的士兵，还未驶到一箭之遥，战船就沉了。”
蒋钦道：“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就算是我军士兵靠近了敌船，却又能做什么呢？敌船通体铁铸，不仅寻常箭矢，就连火箭也不怕。又因敌船庞大，船舷奇高，若以弓箭对射，敌军居高临下，可以直射我军；而我军士兵则需要越舷伤敌，只能以攒射方式射击。射中比例，当有一五之悬殊。其中射中者，又因敌矢能破甲而入我矢不能，最后我军亡十，敌军顶多损一。若加高寻常跳板，因甲板高低悬殊，而不能通过。看上去似乎只能使用陆军之攻城云梯。届时，敌船稍微一动，云梯必倒。”
“形势严峻，形势严峻啊。”张昭叹道。
……
这时，有士兵进来报告。说是郭图来了。三人大喜，张昭立即吩咐快请。
“刀枪到人，弓箭到队，发生了什么大事？”郭图一进来就问，“别跟我说啥事儿没有。就冲着你三人在此会商，就一定有事。”
“当然有事。公则不必多心，我们又岂会瞒着公则，”张昭说完，移开镇婚，拿出了费诗的书信，递出，“公则一看便知。”郭图伸手接过，看了数行，便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坐着看了一会儿，却又站了起来，在房中踱步，边走边看。
那封书信，想都能想出来，是古文写的。在三国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出现了造纸技术，但尚不普及，纸张很贵。绢帛贵重；竹片虽然不贵，但却很重。字体倒是已经有了隶书，但毛笔写出来的字，很大。在这样的条件下，是不可能像我现在这样灌水的，必须斟词酌句。而古文，正好就特别适合缩短篇幅。
因而那封信，纸就一张，字没多少。郭图这样的人物，要放在现代，绝对也是博士级别的人了。这样的大才，看那么一点字，早就看完了，而且第二遍、第三遍也看完了。
郭图依然在看，只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了。其实上早就过渡到思考的阶段了。郭图转了几圈，突然在张昭面前停住，张口想要问点什么，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说了个陈述句：“我也赞成不通知兰帅。”
履，就是鞋。《说文》说：履，足所依也。古曰舄、曰屦，汉以后曰履。在这个时代，女人还没有缠脚。相对于“履”来说，天下人就分为着履与不着履。
乡下干活的农人通常不着履，城镇中有身份的人普遍着履。室中四人，张昭、张纮、蒋钦、郭图，都是着履之人。此时，他们四人都着履。
这其实并不是正常现象。如果张昭正式会见客人，在所谓的正厅，与张纮、蒋钦、郭图交谈的话，那么，四人就都应该脱去鞋子，不着履。正厅里面，地面是席子铺满了的。站着谈话，是谈不了多久的。要长谈，就得坐。而这个时代还没有凳子，就只有席子。会谈的人，就跌坐于地。实际上，是跌会于席。
不光是张昭的正厅，实际上很多正式的场合都是这样。其中还包括了皇帝的金鸾宝殿。《史记.萧相国世家》说：“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历史上三国的曹操也享受了这样的待遇。不趋，就是说话的时候不用欠身行礼；开始的下拜还是没有免的。剑履上殿，说的就是允许佩着剑、穿着鞋上殿。上殿者不能佩剑，乃为了皇帝的安全考虑，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上殿者不能穿鞋，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避免把地上铺的席子踩脏了。
如果这个时代，到那儿都不穿鞋，那“剑履上殿”就不存在了。“剑履上殿”四字，不仅说明了正式场合要脱鞋，同时也说明了非正式场合要穿鞋。因此，有人把“曹操赤足迎许攸”的故事硬扯为不穿鞋，就不对了。在那段故事里，曹操行军在外，属于非正式场合。因此按理是要穿鞋里。只因个人原因，假寐一下，才脱了鞋。
穿鞋脱鞋的，说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说明什么呢？是为了说明郭图的鞋子很松。想想，经常需要脱下的、又不穿着搞运动的鞋子，是不是应该很松呢？像蒋钦的鞋子，因为练武的原因，就不松了。
郭图鞋子很松，又这么走过来、走过去的，不留神，鞋子就掉了一只。因为掉鞋，郭图还打了个趔趄。郭图站稳之后，恼羞成怒，回转身来，望着那只鞋子，似乎那只鞋子就像是这次南下的敌船一样。因此，郭图冲上去，一脚，就把鞋子踢飞了。
“公则怎么啦？”蒋钦惊问。张昭则劝道：“公则稍安勿躁。”张纮也说：“我三人还不是一样，无计可施。”
蒋钦听二张这么一说，才知道郭图踢鞋，是因为气愤自己没有想出办法。因此心里很是钦佩。便主动过去帮郭图捡回鞋子。
一个大柜子，旁边立了个花架。郭图那只鞋子就在当中。“咦，被卡住了？”蒋钦轻轻拖了几下，没有拖出鞋子。只得站起身来，移开花架。然后蹲下，右手一抬柜子，左手就把鞋子拿了出来。
蒋钦过来，把鞋子放在郭图面前，道：“先生请穿鞋。”郭图怔了一会儿，忽然大笑，然后说：“公奕如果帮我穿鞋，我就把破敌之策告诉你。”
正文4031字→4078字，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