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儿子不向地里的母亲打招呼,而是直接钻进厨房,也并不是没有礼貌,而是因为夏家儿子不敢去地里向母亲打招呼。前次母亲的南瓜被乡民当作诱饵,那事,在夏家儿子看来,母亲多半是有意的。乡民准备要了自己的性命,母亲也同样想取自己的性命。因此,夏家儿子如何还敢到地里跟母亲打招呼?
夏家儿子偷偷钻进厨房,当然是来找东西吃的。但是不巧,夏妈妈正好就没有准备。如果早两天来呢,还有萝卜种。这会儿萝卜都已经种下了,剩下一点为数不多的萝卜种,正在地里。没有吃的,夏家儿子就在厨房里翻找。找来找去没找着,就到其它房间翻找。其它房间当然更是没有吃的东西了。就在这个时候,夏妈妈回来了。
夏妈妈是听到了一点动静才回来的。夏妈妈的听力跟常人无异,并不是顺风耳。实在是山里太寂静,有一点动静就能传出好远。夏家儿子原本动作是轻微的,但长时间没找着食物,心里就有点烦躁。烦躁之后,动作就粗鲁了,动静就出来了。
夏妈妈手里是有锄头的。当然,还有背篓。不过,背篓就不用了。夏妈妈就提了锄头赶回家,看看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假设夏妈妈撞见儿子在厨房,也许母子俩会冰释前嫌也说不定。但夏妈妈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不在厨房了。夏妈妈站在院坝就喊:“这个杀千刀的逆子,乖乖的给老娘出来。若不出来,待老娘杀进屋去,定取尔等小命。”
在儿子的记忆里,似乎还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有过说话不算话的情况。因此,说取性命,多半就会真取性命。夏家儿子心里一怵,就出来了。
夏妈妈一看,儿子居然是从自己卧房拐到堂屋,然后才转出来的,心里顿时就坚硬如铁了。想过很多遍的话,就说了出来:“逆子,你听好了,这个家,不是原来的那个家。这家就住我一人,不准你住。倘若饿了,老娘放在外面的吃食你可以随意拿走。胆敢进门夺食,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还不快走!”说着,举锄头作势欲打。夏家儿子当即掩面而逃。
这番话,相当于夏妈妈对儿子的最后通牒。夏妈妈想过多次,犹豫过多次,最后还是说了。不准儿子进门,说的是“胆敢进门夺食”。倘若儿子真的只是为了食物,夏妈妈又怎会不让儿子进门。但夏妈妈不能往那个方面说。说了,儿子就有可能往那个方面想。夏妈妈知道,有时候色胆起来的时候,是可以包天的。
也许有读者会说,共有五间房,房间有富裕,咋个不腾一间给儿子住。这是因为“得寸进尺”的关系。倘若给他一寸,他会就前进一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那么,夏妈妈就不担心儿子被冻着。当然担心。不过,万事得一步一步地来。夏妈妈准备种完那两亩萝卜之后,在土地的旁边坎上搭建一个窝棚。名义上,是用来看护庄稼的;实际上就是给儿子住的。夏妈妈不能对儿子假以辞色,连衣服棉袄都不方便提供,但提供被褥,还是可以的。
万事开头难。开头理顺了,后面就好办了。那以后,夏妈妈跟儿子慢慢地就在行动上达成了一种共识。白天,母亲出来做事的时候,夏家儿子就上山回避。晚上,母亲收工回家,吃饭睡觉熄灯之后,夏家儿子这才下山。两人互不见面。当然,说的是不公开见面。偷偷的看,却是有的。母亲照例每日两顿。儿子取食,每日一次。作一顿吃也行,作两顿吃也行。食物的分量,倒是足够多的。
冬去春来,气候渐渐温暖了起来。儿子有时候,就不住窝棚了。不过,还是依然是按日前来取食的。只不过,到了夏天,山上果实丰富了起来,儿子就不再按日取食了。有时候两三天不见踪影。
……
昨天,儿子就没有取食。到了早晨,夏妈妈就把那份食物热来自己吃了。干了一天活儿,到了晚间,夏妈妈又重新做出食物。自己吃了一点点,多数食物,拿东西盛了,放在地坝边上的石台上,等候儿子取食。
最开始,并不是放在那儿的。刚开始的时候就放在厨房门外的地上。后来,才搬到了地坝边上的石台上。从夏妈妈卧房的窗户,可以望见那个石台。夏妈妈就能够借此机会看一眼儿子。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夏妈妈就闩了门,进了自己的卧房。这天,就是吕兵带兵进入南郑县的那一天。夏末秋初,身着单衣的夏妈妈并没有脱去衣裳,而是和衣倚在床头,耳听窗外,闭目养神。夏妈妈准备听到动静之后,到窗边看看儿子。看过儿子之后,再睡。
……
忽然,夏妈妈听到了动静。立即睁开眼睛,起身到了窗前。屋内没有点灯,屋外没有月亮。但屋外有漫天的星光,因而还是比屋内要亮堂一些。夏妈妈从漆黑的屋内,望着院坝的石台,正合适。
不过,动静是有动静,怎么就始终不到呢?若放在往常,儿子早就走拢了,今儿个是怎么啦?想到这儿,夏妈妈就把自己的心提了上来的。仔细再一听,那动静似乎并不是来自于屋侧后山,而好像是来自于屋侧的山下。照这么看来,儿子一定是不小心,摔下山去了。
夏妈妈想到这儿,心一急,就出了卧房,转到堂屋这边,拉开门闩。拉门闩的时候,夏妈妈还是很小心的,基本上没有弄出声响。不过,开门就有点难了。木轴木承,使用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而且还没有打油,要想不发现声音,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夏妈妈抓着那个门把手,试了又试。最后心一横,猛在一下,拉开了两尺。
当然发出了声音,而且声音还比较大。能够出门了,但夏妈妈暂时没有出门。夏妈妈在倾听外面的动静。由于夏妈妈此刻心绪不宁,未能听得真切。无奈,还是只有出门。
出门之后,夏妈妈顺手就在阶沿摸了根扁担作为防身的武器。扁担在手,心里就踏实多了。然后夏妈妈走到地坝中央,再次倾听动静。
声音果然是来自下面的。看来,儿子真摔下去了。怎么办呢?夏妈妈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躲在旁边看看。如果儿子最终能够自己站起来走,就不用管了。如果始终站不起来,自己再想办法。于是,夏妈妈就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
夏妈妈走得很小心,注意自己不发出声响。但越是小心,就越是坏事。一不留神,就滑了两步,打了个趔趄。扁担往地上一拄,倒是站住了,不过却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夏妈妈吓得立即蹲下,不敢有所动作,生怕被儿子发现。
“适才前方似有声响。佑儿可听真切?”这是刘协的声音。那名十五岁的宫女名叫伏佑,故刘协称其为佑儿。“陛下大可宽心,”伏佑道,“若遇人家,正好借宿。若遇虎狼,我们一同葬身便是。”
夏妈妈一听,啊,陛下?那这人是谁?难不成是大汉皇帝?再一想,也很有可能啊。前几天听这儿的乡民说,大汉皇帝真是到了南郑了,离这儿也就二十多里地。
刘协道:“恨我久居宫中,疏于劳动。这区区山道,今日竟成了拦路之虎。哀哉。”伏佑道:“那让奴婢背负陛下如何?”刘协道:“算了。你亦一瘦弱女子,如何能背得动我。”
夏妈妈一听,果然是皇帝。这两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听,根本没必须说谎话来欺骗自己。而且,就算是想骗自己,自己又无多少财产,也没什么好骗的。因此,应该是真的。于是,夏妈妈就站起来走了过去。
刘协和伏佑听到脚步声,见有一大人过来,立即噤声,不敢言语。夏妈妈走到两人跟前,一看,女的大点,有点成人像儿;男的则不过是个小孩。夏妈妈问:“敢问二人,是否来自南郑?”
夏妈妈一开口,刘协就听出是个女人了。女人通常是没有男人可怕的。这年头,土匪甚多,但还没有听说过有单身的女匪。因此刘协答道:“来自南郑无疑。”夏妈妈又问:“这位说话的小哥,可是大汉皇帝?”
“啊?”旁边的伏佑惊呼出声。刘协问道:“爱卿谬认也。朕并不是皇帝。”旁边伏寿道:“既然不是皇帝,就不该自称朕呀。当面撒谎都不圆。”刘协道:“朕疏于撒谎,不及卿多矣。”一到人前,刘协就是卿与朕;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了。
夏妈妈当即拜倒在地,口称万岁。刘协待其拜完,才道:“爱卿平身。”刘协认为自别人的跪拜,乃理所当然之事。如果不接受,别人会不高兴的。
夏妈妈起身后,说:“民妇的家就在这上面。天色已晚,不如陛下就住民妇家吧。”刘协道:“如此甚好。爱卿头前带路。”接着,夏妈妈就带了刘协和伏佑到了自己的家里。进的是中间的堂屋。民间房屋,堂屋亦有坐席。刘协和伏佑坐了。夏妈妈打了个招呼,到厨房里为二人做吃的。
夏妈妈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当然不可能。年前搬家的损失,是影响深远的。许多调料,都丧失了。到了这边之后,一颗心都放在儿子身上,就一直没有备齐。所有的,无非就是油盐。
不久,夏妈妈端来了自己做的乡村小食。当然,夏妈妈是关了门的。屋内,也是点了油灯的。
刘协和伏佑二人此番出来,什么也没带,也不知道采摘地里的庄稼,因此都饿极了。这一饿,吃起来就特别的香。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刘协道:“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夏妈妈道:“些许饭食,无足挂齿。民妇倒是听说,蔡昭姬这人不错。陛下好好的南郑不呆,怎么跑出来了?”旁边伏佑接嘴说道:“啊,其实这话我也想问,就是一直没得闲。”
刘协道:“蔡卿固然好,然蔡卿兵微将寡,其力有限。今有大军来围,朕只得见机暂避。此举亦可免蔡卿后顾之忧。”把逃跑称为暂避,把自己胆小称为免除蔡琰后顾之忧,文过饰非,古今皆同此理。
夏妈妈道:“陛下言之有理。民妇这儿,陛下想住多久都成。等过几天,有了南郑那边的动静,陛下再决定行止吧。如今时辰已晚,民妇去给二位铺床。民妇告退。”
……
夏妈妈的家境,原来因为要积攒彩礼,一直是比较穷的。如今,没有那些事儿了,光景就转了。有劳力,少负担,经过一年的劳作之后,粮食已有盈余。因此,让献帝和宫女两人吃住几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夏妈妈家里有几张床?只有一张。就是夏妈妈自己睡的那一张。不过,被褥却有两套。说两套,还是指的寒冬时节的装备,也就是厚的。现在这时节,并不需要厚的。铺的盖的,都是薄薄的。因而要再打两个地铺,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却是没有多的席子了。夏妈妈靠了罪,请献帝和伏佑起身站立,然后撤出了二人的坐席。夏妈妈不知道献帝跟伏佑是什么关系,而自己正好还有两间空房,因此,就一房一个,分开打地铺。这样一来,就走了一趟又一趟。
刘协刚刚吃了平生最好吃的一顿美食,眼见夏妈妈如此辛苦,也就甚为感动。待夏妈妈铺好床,过来请刘协、伏佑二人就寝的时候,刘协感动得都热泪盈眶了。刘协道:“爱卿既奉美膳于前,又置龙榻于后,几番操劳,居功甚伟。朕封卿为……”根本就没有适合女人担任的外官。总不能像田润、田兰、蔡琰那样加封吧?“朕赏卿……”赏什么呢?金银绸缎,献帝有吗?献帝心里一急,终于没止住盈眶的热泪。泪一掉,献帝就担心旁边的伏佑笑话。一瞟伏佑,献帝很自然地得了个主意,“朕今晚要宠幸爱卿!”
正文4036字→4082字,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