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说,夏妈妈是贞节烈妇。相反,在这个年代,贞节观念都还没有形成。前面说过,夏妈妈在初次排卵之前,就跟夏爸爸煮那锅饭,可见夏妈妈也是个追求个人幸福之人。但是,夏妈妈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也知道凡事有当为不当为。夏妈妈认为,活人与死人,就不当为;同胞兄弟姐妹,更是不当为;长辈与晚辈,绝对不当为。
假如夏家儿子不出这档子事情,夏妈妈此刻定然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痛之中。过得一年半载的,不那么悲痛了,说不定夏妈妈还会改嫁。但是,出了这事儿就不同了。夏妈妈首先考虑的,就是逃过儿子的魔爪。
因此,夏妈妈走到哪里,都带着家伙,准备用来防范儿子对自己的侵犯。但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错,夏家儿子是想回来。但并不是想回来侵犯母亲,而只是想回来吃东西。
在山林里的这些日子里,夏家儿子饿得不成样子了。明事理的人都知道,夏家儿子犯了不少罪行。但夏家儿子只是隐约地感到自己的行为见不得人,而并不知道错在哪里。在这方面,夏家儿子比夏妈妈要差点。
夏家儿子没想侵犯自己的母亲,并不是因为觉得那样做不对,而是因为感觉那样做自己根本就得不到快乐。本来硬硬的家伙,一想到母亲,就软了。所以宁可要猪要狗,也不能要自己的母亲。
山上倒还真是有野猪的。没有野狗。但那野猪却是嗅觉相当灵敏的。不是优秀的猎人,是猎不到野猪的,更不要提活捉一只母野猪。除了野猪,附近山上就没有什么大家伙了。有野兔、松鼠等小东西,夏家儿子也没抓着。
前次逃跑,是因为母亲的追打。不过,打自己的毕竟是自己的母亲,所以夏家儿子知道,性命是不用担心的。这一回,打自己的是乡里的壮汉。如果只是某一个壮汉,夏家儿子还并不是很怕。但当时有十几个人在追赶自己,就说明自己已经引起了公愤。因此,夏家儿子这才怕了,迟迟不敢下山。
过了半个月,夏家儿子整日吃野果蘑菇,口里都淡出乌了。实在受不了了,就悄悄地下了山。下山的时间,选择在凌晨之前,天即将亮但是还没亮的时候。天没亮,下山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呆会天亮了,如果再要逃跑,也能看得清道路。
结果,夏家儿子的运气太背。黑古弄咚的,就被一个起来屙尿的人看见了。那个人当即就吼了起来。而那个时候,夏家儿子离自己的家,还远着呢。
夏家儿子听见有人喊叫之后,没有转身往山下逃。夏家儿子认为,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不可能有多少人出来打自己。因此就仍然往自己的家跑。
结果,越来越多的人冲出了房门,手持锄头扁担,追打夏家儿子。这边的夏妈妈也听见了动静,走出地坝之后,借着朦胧的天光,看到了这一幕。那些乡邻还真是下手不容情。当时距离还远,乡邻们主要是投掷石头土块击打夏家儿子。另外还有一些人,直接往夏家跑,当头截住夏家儿子的回家之路。最后,夏家儿子不得不调转方向,再次上了山。
……
在这次儿子回家的事件里,夏妈妈自始至终都是安全的。不仅生命和健康是安全的,并且贞节也是安全的。但儿子就不是了,儿子是危险的。儿子危险的是性命。
有些人把贞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这就相当于“把某某事情当作一件大事来抓”一样,其实那件某某事情,还真不是一件大事。把某某事情当作大事去抓之后,真正的大事,有可能就疏忽了。贞节也是。贞节本来是没有性命重要的,只因为人类有了思想,有了道德,有了是非观之后,贞节才变得重要起来了。
这里并没有反对把贞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意思,当然,也没有准备赞成。这里只是说明,在夏妈妈看来,还是性命更加重要一些;尤其是儿子的性命。夏妈妈宁可冒着自己的贞节被毁的危险,也要尽可能地挽救儿子的性命。
儿子回家这件事,让夏妈妈的思想发生了改变。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自己的贞节了,而变成了儿子的性命。夏妈妈也知道儿子在山里面十天半月的没事。但只要入了冬,儿子多半就活不成了。因此,夏妈妈就整日的瞎琢磨,怎样才能够挽求儿子的性命。
直接向亭长求情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是说明了当日两尸被当作一尸的真相,也不一定能够让亭长相信。更何况就算是亭长真的相信了,会不会原谅那个天杀的乱伦逆子还说不准。因此,夏妈妈就想,或许,自己能够背一些食物到山上去。
入冬之后,山上天然食物匮乏。对生命的危险就是食物。气温当然也会下降的,但只要能够收集到足够多的枯草,铺到山洞里,活命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因此,饥与寒的危险中,主要是前者。
于是,某天,夏妈妈就到地里摘了个南瓜。然后就准备上山。但是,周围总有人,夏妈妈很难如愿。耽搁了半日之后,夏妈妈终于凑近山脚,把那个南瓜放在了一颗大树的后面。
当夜没有动静。次日,夏妈妈到放了南瓜的大树的附近却看,远远地看见那个南瓜依然在地上。也许是儿子没有发现罢。当是,当晚,动静就有了。好一阵人声鼎沸。夏妈妈听见之后,曾经起身下床出门,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错,那声音,正是来自山脚。由于距离过远,夏妈妈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只能带着满心的担心,坐等天亮。
天亮之后,夏妈妈又出门了。假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了山脚,接近那颗放了南瓜的大树。到地方了,夏妈妈发现,南瓜还在,只是已经被挪开了两丈远。而那附近的地上,居然还有血迹。
夏妈妈原地伫立半晌,这才想通了。原来自己放下的南瓜,被乡民们当作了诱捕儿子的诱饵。自己哪是带的食物啊,简直比毒药更加不如。
……
自己想要救儿子,乡民们要想杀死自己的儿子,这是一对很难调和的矛盾。夏妈妈就想,自己直接把粮食背到山上去又如何?到底会如何,夏妈妈想到,如果自己背粮食上山,未见到儿子就不能救儿子,见到儿子又有可能遭到儿子的侵犯。想来想去,夏妈妈想,儿子饿了这么多天,前几天又被打流血了,说不定身上还有伤,也许是打不过自己的。于是,夏妈妈就做了锅巴,烙了饼,装在背篓里。临走,夏妈妈还拿了根木棍。号称拐杖,实际作武器。
夏妈妈的行动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乡民给夏妈妈说,不准上山。但是,当夏妈妈真的上山了,就发觉有人远远地跟着自己。搞了半天,自己还是诱饵。夏妈妈想在山里兜几圈,甩掉跟踪自己的尾巴。但是又担心,饿了多日的儿子看见自己之后,会忍不住提前就跑出来。因此,夏妈妈没敢过久停留,一拐弯,就下山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是不成,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夏妈妈就想,这地方看来是呆不下去了,不如自己搬走,离开这些乡邻。新地方的乡邻,该不会把儿子当作妖怪了吧?
只不过,这事儿很难说。为什么呢?因为夏家此时只有夏妈妈一个人了。刚刚秋收了,田间地头倒是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只是家里那些东西怎么搬呢?如果都不要了,到一个新地方又怎样生存呢?
衣裳被褥是必须要搬的,存粮也是要搬的,劳动工具还是要搬的。这样,到了新地方之后,才能过生活。要搬这么多的东西,不请人帮忙是不可能的。而一旦请人帮忙,怎么能保证那些帮忙的人不会把儿子的情况对新地方的人说呢?
没办法了。夏妈妈只得去找亭长。夏妈妈不在儿子是不是妖怪的问题上过多的纠缠,只是说自己给乡里带来了麻烦,家里又出了那么多事,亲人接连死亡,自己睹物伤情,想要搬走。希望搬走的时候,亭长能够给大伙儿打个招呼,不要把以前的事情给新地方的人说。
亭长一听,立即就明白了夏妈妈的意思。夏妈妈是想要保住儿子的性命。其实按时间算来,事情都过去了一个月了,夏家儿子如果是妖怪的话,怕是已经修炼成了。但事情明显不是这样,亭长的心里已经认可了夏家儿子不是妖怪了。只是做出的决定,绝不能更改。改了,就说明当初做错了。
夏妈妈看见亭长一时没有答应,就下保证,说自己搬家之后,绝不跟儿子同住。如果儿子来找自己,自己一定把儿子打跑。这番保证,夏妈妈是早就想好了的,而且就算是不保证,夏妈妈也是准备这样去做的。夏妈妈本来就不想与儿子同住。如果同住,保不齐在自己睡着了的时候,儿子就摸进了自己的房间。所以夏妈妈只想给儿子提供食物。
亭长见夏妈妈这样说,也就相当于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语气就松动了。便问夏妈妈,要搬到哪里去。夏妈妈说,还没有找好地方。这时,亭长就说,夏妈妈一个妇道人家,走远路是不太方便的;不如就由自己去帮夏妈妈找地方好了。
夏妈妈也听出来了,亭长的意思,实际上是担心自己搬得不远。亭长帮忙找的地方,肯定离现在的住处非常遥远。那样遥远的地方,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找得到?夏妈妈略微想了一下,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便谢了亭长。
……
亭长找的地方的确遥远,在什么地方呢?读者已经早就知道了,就是南郑城南的青石关。距离夏家原来的地方,足有五十多里。亭长还特地带夏妈妈去看了一趟,并不住地夸赞新地方好。
其实亭长找的这个地方还真的好。首先,是有现成的房子。一排房子,一共五间,端头一间是厨房,另外四间用途随意。其次,是房子的旁边就有七亩土地,而且是开过的土地。虽然地里什么也没种,只是荒草,但是却比现开的荒地要方便得多。第三,有一股泉水经过,并且被引到了房前,自厨房经过。泉水的水流不大,但却足够上百人的生活用水了。第四,房子的所在,正是米仓山一条二级山脉的山腰,属于大山,便于夏家儿子躲藏。第五,房前就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据说是可以翻越米仓山的。虽然没什么人行走,但也算是出脚比较方便了。第六,距离最近的村落也不远,约有一里左右。
亭长说了这么多好处,无非是为了让夏家母亲同意。夏家母亲到地方一看,亭长所说的六条,还条条都有。夏妈妈便问,真有这么好,怎么又没人住呢?亭长说,还不是因为那些土匪。当然喽,不是杀夏家小儿子的那股土匪;这边原来闹过其他土匪。房子当然是有人住的,后来为了躲土匪,就空出来了。
夏妈妈同意了搬来这个地方。乡邻也都还热情。东西的搬运,主要是原住地乡民帮忙的。但这边的乡民也过来帮了不少忙。夏妈妈注意到,亭长还真的打过招呼了,原住地的乡民都没有乱说。
于是,夏妈妈在入冬之前,就搬到了南郑县南面的青石关。
……
那七亩土地,夏妈妈是种不完的。因而搬来之后,就拔了两亩左右土地的草。之后,便在这两亩土地里种上了萝卜。萝卜是长得比较快的,不值钱,但却能够饱肚子。倘若儿子来了,自己又不在的话,就可以到地里挖萝卜吃了。
儿子还真的来了。就在夏妈妈即将种完萝卜的某一天,儿子回来了。回来之后,并没有到地里跟母亲打招呼,而是直接进到厨房里找东西吃。
正文4011字→4042字,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