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胤惊叹道:“呵,这车,怎么这么平稳?又似乎并没有垫棉絮什么的。”这一声惊叹,就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韩胤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虽然并未修炼到宠辱不惊的程度,但普通的喜怒不形于色还是能够做到的。实际上,在上一章末尾的时候,说到韩胤发现马车很舒适,那个时候,才代表韩胤内心真正的惊讶。但那一瞬,韩胤并没有把惊讶表现出来,而是显得很叹定。本章一上来,韩胤再这么惊叹一下,乃是一种有意的行为。此时,韩胤虽然惊叹出口,但其实内心已经平息。之所以惊叹,完全是为了讨好陈矫。大家可以想一想,刘姥姥进大观园之后,假如从容淡定,视宝贵如浮云,那贾家人还会喜欢刘姥姥么?肯定直接就把她轰出园门去了。
对别人的优点适当加以赞叹,也算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不过,最好是赞叹到点子上。贾家人就是要在刘姥姥的面前夸富,因而刘姥姥赞叹其宝贵,就恰到好处。眼前,陈矫的马车的确舒适。最舒适的根本原因,则在于经过了多次改进的弹簧钢片减轻装置。在这方面,田润已经做到极限了,与现代技术相比,就差路面、轮胎和悬挂系统了。
韩胤惊叹了马车的舒适,但这却并不是陈矫的优点。其实也不是田润的个人优点,而是马钧一帮科技人员的结晶。陈矫是后起之秀。当陈矫具备乘坐马车资格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弹簧钢片。后来尽管有几次改进,但生在福中的陈矫是不能察觉其中的分别的。陈矫能够感觉到的巨大差别,就是到了豫州之后,道路情况极差,因而颠簸极大。明明是颠簸极大,但韩胤却叹平稳,因而陈矫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韩胤并不知道自己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只道陈矫是不容易接近之人。联想到刚才陈矫热情邀请自己共乘,韩胤觉得陈矫喜怒无常,城府极深。
……
十二里路,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情。汝南城这边,对于接待工作已经事先演练过多次,因而有条不紊,十分有序。需要提一句的仅是,与颖川不同,这边的七千士兵都是在城内军营里的。该军营十分庞大,其面积甚至占到汝南的三分之一。驻扎三、五万士兵,绝对没有问题。田军五千人,也被安排到军营之内。
颖川杨弘的意思是,把士兵支开,双方士兵视线范围之内都看不见对方,因而就不会发生摩擦了。汝南这边袁术集团的意思刚好相反,把自己的士兵完全置于对方视线范围之内,表明自己没有一点藏私。因为汝南与颖川不同。颖川甚至可以解释为根本就没有士兵驻扎,但汝南不行。如果隐去士兵,反而有可能令对方猜疑。
五千田军安排在军营,王双及陈矫就不能安排在军营了。不过,也不能远了;就在军营的旁边。话说军营的旁边都是些小户人家,并没有像样的庄园。但按照道理上讲,王双和陈矫也只能安排在军营旁边。因此,袁术就提前安排,征用了大片民宅,加以修缮。由于时间匆忙,大的格局就不能修改了,就只能进行一些表面性质的改动。其改动一望可知,但袁术就是要让田军知道。
下榻安顿之后,韩胤找到了陈矫。韩胤问:“袁公的安排,是先休息,午时酒筵接风,下午议事。尊使以为如何?”陈矫道:“酒筵何时不能吃,又何苦巴巴赶到汝南来吃?今袁公路迎出十里,礼数已经周全,酒筵就免了。不若请问,令袁公路召集谋士于衙门等候。我这儿稍事准备,即前往议事。事情其实不多,很快就能说完,但尔等商议颇费时日。然后下午我方休息。明晨,就由你,带我们参观一下汝南及近郊。后天,我希望得到袁公路的回复。”
“季弼先生不顾鞍马劳顿,公事为先,令胤好生景仰,”韩胤说,“既然先生吩咐下来,胤这便回去,让袁公照办。”陈矫说“令”,韩胤说“让”;陈矫称“公路”,韩胤称“公”,角度不同。
……
田军特使终于要揭开谜底了,这让袁术很是没底。在新庄的时候,陈矫漏底,自称就是来送礼的。此时又多说了一点,就是袁术这方,需要商议较长时间。因此可知,田军是有条件地送礼。是什么条件呢?袁术想,莫非是田润想要称帝,让自己率先伏首称臣?如果是那样的话,袁术觉得也还可以。
也没有什么背景音乐之类的东西,陈矫等一行人就来到了汝南衙门。袁术照例出迎。进衙门之后,百名卫队就不再跟随,仅王双和那四名贴身卫士跟随。然后袁术将陈矫等人带进了一个议事厅。陈矫进去,打量之后,然后让四名贴身卫士出外等候。袁术一看陈矫的架势,亦令仆役退出。然后室内就剩下了陈矫、王双、袁术、张范和韩胤五人。
“客气话,矫就不多说了,”以名自称,比以“我”自称要客气一些,“矫奉总督田润之命,至豫州汝南送礼。所送礼物有三,第一项便是当初的粮食借据,请公路笑纳。”说着,陈矫拿出了当初袁术出具的一百万粮食的借据。
借据这个东西,是借贷的凭证。对于现代人很熟悉。借据的重要性,现代人就不一定熟悉了。这儿需要涉及到甲、乙、丙三方。甲方向乙方借贷,然后甲方向乙方出具了借据,由乙方收执。甲方按期或者提前归还所借物资,乙方将借据归还甲方,借据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甲方逾期不还,乙方凭借据向甲方讨要。甲方既然已经逾期不还,因而乙方的讨要通常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然后,乙方就凭着借据,要求丙方主持公道。丙方根据甲乙双方的证词和证据,判定事实之后,勒令甲方在某个期限内归还乙方所借物资;甲方再次逾期,丙方则强制执行;强制执行的手段,包括查封账户强行转款、封存甲方物资强行拍卖等等。
这个过程,读者应该很熟悉了。但很多人应该没有注意到,这个过程有个前提,那就是甲方与乙方实力相当并且都很弱小,只有丙方才是最为强大的存在。
现代有很多律师倡导人们高举法律的武器,但他们都没有说明这样的前提。而在实际生活中,该前提却是存在的。甲方与乙方,本来就强弱不等;如果再加上丙方无力,那法律还有什么用?那借据还有什么用?
眼前,田润与袁术就是强弱不敌。那一纸借据,是袁术自愿开给田润的。如果袁术不开,田润并不需要。因为袁术太弱而田润太强,所以田润完全不担心袁术会赖账。今日,陈矫把借据归还袁术,是不是就表示田润真正抹杀了袁术曾经借粮的事实呢?还不能肯定。不管有没有借粮之事,田润如果想要找袁术的麻烦的话,随时都可以找。
……
因此,袁术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感觉。反而道:“时有天为,泽坤慷慨借粮,解民倒悬。此恩此德,术不敢或忘。今年秋收,本来有望还上,奈因变故,仅能还六十万石。所余四十万石粮食,明年一定归还。”
陈矫一看,嗨,这人,好说不听,那就只有歹说了:“叫你不用还,你就不用还了。难道公路胆敢有违泽坤之意?”袁术那胆,怎么经得如此惊吓,当即就跪下了。旁边张范、韩胤也只得跟着跪下。袁术道:“蒙总督如此眷顾,术受宠若惊。因术未能为总督分忧一时,故有适才之语。”
陈矫道:“公路是担心有什么条件吧?放心,这一项礼物,没有条件。另外两项才有条件。公路起来说话。”
三项礼物,陈矫说其中一项没有条件。这话实际上也是不算的。道理就跟前面说过的借据的道理相同。如果袁术不能答应条件,别说另外两项礼物不能收,就连这项礼物同样不能收。这样说,还算是好的。真正的事态比这更严重。真正的事态是,无论田润开出什么条件,袁术都不得不答应。
这一次,袁术站起来之后没有再说话。陈矫道:“第二项礼是一张礼单。”袁术接过一看,却是一张空白的礼单。倒也写得有字。抬头,就是礼单二字。末尾有田润的大印。中间全是空白,就连送给谁都没写。
“这……这是何意啊?”袁术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陈矫道:“这张礼单的意思是,只要公路提出的要求在总督能够随的范围之内,就可以自行填写。”打个比喻就好理解了。这张礼单,实际上就相当于现代的空白现金支票。只要在账户余额范围之内,就可以随便填写。但如果超出了余额,支票就会作废。在文学作品中,经常见到大款开空白支票的场景,号称可以随便填金额。但却没有一次,提到最大金额是多少。最大金额,即该账户的余额。因而实际上是不合情理的。
因此,袁术并没有像接到空白支票的白痴小萝莉那样欣喜若狂。袁术道:“这个……盼尊使能给予一定的提示。”这就相当于询问账户余额了。袁术这样问,是合乎情理的。
……
陈矫不答反问:“公路辖下,人民几何?”这问的是人口。袁术这边并没有什么详细的统计,但估算数据也还是有的。袁术答道:“约百万人口。”历史上的三国,由于战乱,人口剧减。在赤壁之战的时候,全国人口只有两百多万。本书虽然也有战争,但却比历史要好了很多。豫州加上南阳,实际人口约有一百八十万左右。
陈矫道:“百万人口。每人一年耗粮两石,”两石约二百五十斤左右,实际上三国时期的人均耗量远远没有达到这个数值。田润领地的百姓在刚刚脱离温饱的时候,曾经每人每年平均耗量三石;但后来由于肚里有了油水,粮食消费量又减了下去。“两百万石可吃一年,十年则需粮食两千万石。故此公路可填写粮食两千万石。”
袁术一听,脑袋一下子就懵了。刚刚陈矫说免去一百万石粮食的巨债,袁术还在怀疑只是说说,谁知转眼陈矫就建议两千万石了。这可不是空话,一旦袁术按照陈矫所说,填了两千万石粮食的话,那是在实打实的运过来的。
“公路辖下,士兵几何?”陈矫又问。袁术过了片刻,才答道:“现有一万三。”陈矫道:“公路原有士兵三万,增兵一万成四万。因江南进犯,折兵两万七,余兵一万三。矫这么说,可否属实?”袁术一听,原来自己偷偷增兵一万的事情田润方面早就知道了,当即汗都下来了,答道:“属实。”
陈矫道:“当初公路似无外敌觊觎,尚且增兵一万。今蒙受重创,反而没有补充。实在是让人费解啊。据矫看来,一般情况,公路宜扩军至五万。公路以为如何?”
袁术不知道陈矫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只说:“季弼所言甚是。”谁知,陈矫接着又说:“但若是非常时期,四方来攻,五万军士恐怕就不敷应付了。据矫愚见,当扩军至二十万,方才可保无虞。不知公路以为如何?”
“这……尊使说的是反话吧?”袁术无奈,也只得直接这么问了。扩军至二十万,那就不是防守的问题了。袁术真的有二十万士兵的话,恐怕都能够对田润构成威胁了。田润怎么会允许袁术扩军到二十万呢?再说,就算是田润允许,以袁术之力,也是没有办法的。黄巾军只讲人数,把百姓一圈,人数就有了。袁术不是黄巾。袁术概念里的军队,那就是真正的有装备、有训练、能打仗军队。
正文4013字→4005字,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