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桑手捂左眼,大叫一阵,突然心中一横,将飞刀连同眼珠一起拔出。他满脸鲜血,面目狰狞,口中狂叫,疯魔一般舞动大刀,向周剑飞一阵急攻,势同拼命。木云、木桑是神洞六子中武功最强的两个,已得灵虚道长松月刀法心得,周剑飞不敢大意,单手使刀,封住门户。木云大刀斜砍,劈向周剑飞肩背。木桑大刀横削,掠向周剑飞大腿。
周剑飞坐在床上,手掌不敢离开易雅兰后背,不能跳跃闪避,左手使刀又极不顺手,木云、木桑此时又是死打死拼的凌厉招数,迎接二人大刀已是十分吃力。只听当当两响,周剑飞快刀如电,将二人大刀格开。木真也已瞧出周剑飞处于劣势,强忍腰间疼痛,从怀中摸出三枚金针,向周剑飞双眼及咽喉射到。木真刀上功夫虽不称奇,暗器功夫却非同凡响。周剑飞听金针风声劲急,叮叮数声,将金针击落。木真又搬起一张木椅,飞速向周剑飞砸了过去。周剑飞挥刀出去,将那木椅劈成几半。
然便是这么阻得一阻,木云大刀又已攻到后颈,木桑大刀攻到小腹。周剑飞刀舞背后,挡住木云大刀。而木桑攻往小腹的这一刀却未能挡架,只得踢出一个枕头。木桑攻势何等凌厉,那枕头虽是将大刀之力卸了几成,但仍是斩断枕头,斩中周若飞的小腹。周剑飞料知今日难逃此劫,右手掼足内劲,将大刀只向木桑飞掷出去。木桑身形向后纵出,而那大刀却比他快了数倍,将他追上,刀尖刺入胸膛,立时气绝。
周剑飞却也是小腹中刀,鲜血将床上染得一片殷红。木云见木桑已死,吃了一惊,大刀如风,向周剑飞顶门劈下。周剑飞手中没了大刀,抓起一床被子,挥舞出去,将大刀裹住,往回猛扯。而此时周剑飞小腹中刀,已是命在顷刻,刚才飞掷大刀时用了极强内劲,余下内力又有一半输在易雅兰体中,与木云对扯之下,竟是未能扯动。木云力挥数下,斩破被子,大刀斜划,已削在周剑飞肩头。
木云正要再劈一刀,突觉背后一痛,已是中了一剑。他慢慢转过身子,却见程春风持剑站在门前。周剑飞大叫一声:“程兄!”便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易雅兰身上。程春风快步奔到床边,伸出双掌,抵在周剑飞、易雅兰背上,为二人输送内力。那木真吓得缩在屋角,此时乘机夺门而逃。
又过半个时辰,易雅兰渐渐睁开双眼,望见周剑飞双目紧闭,满腹血迹,只惊得一声大叫,道:“剑飞,这是怎么了,怎会这样?”她望见程春风,又望见地上几具尸首,旋即明白,道:“原来是神洞六子,这些贼道人,真是狠恶!”周剑飞面色苍白,痛得一声呻吟。他张开双目,勉力缓缓道:“雅兰,程兄,我不成了。”
易雅兰哭道:“相公,你不可胡思乱想,若飞不能没有父亲。”周剑飞脸露苦笑,道:“我又哪里愿意这早便死,娘子如此温柔美丽,我怎能够舍得?可我受伤极重,转瞬便死。”他又将目光移向程春风,道:“程兄,你对雅兰的一番心意,我早就明白于心。望我死后,你能善待雅兰若飞母子,我也就安心了。雅兰,程兄是个好人,你能答允我么?”
易雅兰闻言,眼泪涌出,哭道:“剑飞,不要说了,若你有甚不测,我情愿随你同去。”周剑飞伤口又复涌出血水,他忍痛道:“娘子莫再说傻话了,若飞还未满月,怎可失去母亲?再说,我……我怎能累你而死?你……你究竟肯……答应我么……”周剑飞渐感气弱,神智已是恍惚。易雅兰不知如何向垂危的丈夫回答,哭道:“我……我不能……”程春风听着二人谈话,心中越来越冷。
周剑飞满面急切之色,手指易雅兰,断断续续问道:“你为何……不肯……”猛然,他手臂下垂,语音塞住,已然气绝。而他双眼仍就瞪着,不解地望着易雅兰。易雅兰猛扑过去,声嘶力竭痛叫一声:“相公!”从地上抄起一把大刀,拼命向自己颈中斩去。程春风忽地伸出左掌,将她手中大刀震落,指着床上小若飞道:“如今周贤弟已死,你只顾殉情,可知这孩儿将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易雅兰望着襁褓中的小若飞,当真是千难万难,哭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程春风道:“如今你身体虚弱,碧湖轩又无仆从,你……你便随我回紫寿山庄吧。”易雅兰只是哭泣,许久才道:“相公他为我而死,我怎好这便舍他而去?”程春风道:“周贤弟他舍身救你,为的便是你能与孩儿好好活着。你如此固执,倘若有个好歹,周贤弟不是枉自为你送掉一条性命么?”易雅兰道:“我去到贵庄,带着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儿,不是又给你增添许多麻烦么?”
程春风道:“我与周贤弟是八拜之交的兄弟,这等小事算得什么?你莫再心生别念,到在紫寿山庄,管保不会有人错待于你。”当下出去买来一口棺木,将周剑飞葬于碧湖轩后。易雅兰怀抱小若飞,又哭了良久,才肯与程春风出了碧湖轩,上了小船。
程大山见儿子有了女儿,满以为他总该与妻子华春环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可近来见他还是老不在家,今日竟然带回一个刚刚生产的少妇,不免心中有气。华春环却是生性娴淑,直将易雅兰、小若飞母子奉若上宾。
这日清晨,程春风命厨下煎了一碗参汤,亲自端了,送到易雅兰客房之中。易雅兰忙走上前去,伸手接过,道:“程兄,你不必这样客气,我母子住在庄中,已是够添麻烦了。”程春风道:“我与周贤弟情若手足,照顾他的妻儿,是我义不容辞之事。”易雅兰面色歉然,道:“可你这样,我会不安的。”程春风道:“你不必说了,几日来,你连惊带悲,又是刚刚生下孩儿,喝碗参汤补补身体,算不得什么。你养好身体,带好孩儿,便算是对得起周贤弟了。”
程春风从易雅兰房中出来,只见华春环正迎面走来。华春环道:“天气已凉,我为飞儿缝了一套小衣裳。”程春风道:“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快给易姑娘送去吧。”眼见华春环进了易雅兰房间,程春风摇头一声苦笑,怅然离去。这一日,华春环与易雅兰畅谈了一个上午,易雅兰脸上终算是有了一丝笑容。
晚饭过后,程春风与华春环又来到易雅兰房中,三人谈了好一阵子,程春风才与华春环出来,回到卧房。华春环道:“相公,这位易姑娘人品极好,只可惜年纪轻轻便没了丈夫,真不知她以后会怎样。”程春风不由一声长叹,道:“是啊,红颜命苦!”华春环忽道:“相公为何不将她纳为妾室?”程春风一怔,脸色转怒,道:“你……你怎地胡说八道,我与周贤弟情若手足,怎可做此不义之事?”
华春环突见丈夫发怒,心中一惊,道:“我……我说错了么?相公,其实你在睡梦中有好多次都在呼叫易姑娘的名字。你又为何不向她表明心迹呢?”程春风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能……我不能。”华春环问道:“为什么,是她不允么,是不是为了我的缘故?”她低下头,沉吟片刻,道:“如果真是为了我,那我倒可以……”程春风道:“别再说了,我是不会那样的。”华春环道:“为妻自知你心不属我,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只须相公你今生如意快乐,为妻便觉足矣。”程春风挥挥手,道:“好了,天色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次日一早,程春风一觉醒来,不见了华春环,只道她早已起来,也就没有在意。直到程春风到易雅兰房中叙过一番话后,丫头端上早饭之时,众人才发觉一早都不曾见过华春环。众人找遍整个山庄,也不见华春环踪影。程春风心道:“难道她真的离我而去了?”
易雅兰甚是不安,道:“程兄,嫂夫人会去哪里呢?”程春风道:“不必管她,她既然不辞而去,想必也有她的道理,易姑娘不必挂怀。”易雅兰道:“我来此不过五六天,便发生这等事情,我心内何安。程兄,你也不必瞒我,嫂夫人是不是因我而去?”程春风叹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脱。不管她是因何离去,总之事已至此,那便任她去吧。此后,你抚养若飞,我抚养珠儿,各人自将手中孩儿养大,才是正理。”易雅兰面色歉然,道:“程兄,你为我遭此变故,我心中岂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我真的不可以……”程春风道:“易姑娘千万莫要多想,此事与你毫无关系。我只盼你能将若飞抚养成人,如周贤弟一样英俊神武,便觉欣慰。”
正在此时,程大山满脸怒容,一脚踏进房门,劈头盖脸问道:“畜生,你究竟对你妻做了些什么,她怎会离你而去?”程春风道:“爹爹莫要生气,孩儿并没有做什么,是春环她自己要走的。”程大山一掌拍在桌上,桌面登时碎裂,怒声吼道:“胡扯,她在咱们程家过得好好的,为何要走?定是你做出令她伤心之事,致使她离家出走。你如此胡为,对得起谁?”
程春风知道父亲不肯听自己辩解,便道:“您老人家上了年纪,近来心力憔悴,还是不要再管孩儿的这些事吧。”程大山怒道:“混帐!你娘临终之时,再三嘱托于我,要我好生管教于你,要你大振程门家业。你妻自过门以来,温柔贤慧,你却百般冷落于她,致使她离你而去。你如此胡为,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么?”程大山一阵怒骂,面上已是老泪纵横。他今年已六十七岁,自知年事已高,如今儿媳出走,令他万分放心不下,想起老伴儿临终所托,不由万分悲痛,暗自恼恨不明父母苦心的儿子。
程春风道:“孩儿我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爹爹为何非要强行管教于我,难道孩儿自己之事,竟做不得主么?”程大山面色惊怒,道:“什么,你竟要自己做主?”他万万料想不到,儿子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不由心中暗道:“你哪里知道,这事事自己做主也不见得都好。当年,我若不是自己做主,也不会使蓉蓉老死于石洞之中,我那文儿与儿媳红英若不是自己做主,也不会落到斩下手足,身中奇毒的下场。”当下张口喝道:“你这逆子,想要无法无天么?为父说过的话,你也敢不听么?”
程春风道:“孩儿不敢。只是春环这次出走,实非出于孩儿本意。”程大山更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难道你那媳妇会放着平静日子不过,去到外面疯闯么?”易雅兰上前劝道:“程老伯也不必太过气恼,程兄他还是颇有孝心的。”程大山向易雅兰瞟了一眼,闷哼一声,道:“他只知迷恋些狐狸精般的女人,哪里会有什么孝心?”
程春风见父亲说出如此言语,忙道:“爹爹,易姑娘可是本本分分的女人,您老怎好用言语中伤于她?”程大山又是哼了一声,道:“魔教中也会有好人么,当年易古轩为害武林,多行不义,终被正派英雄所杀,他的孙女又会是什么好人了?如今你收留那周易两个贼人的后代,怎对得起天下众位仁人义士?今日她母子落到如此境地,也是罪有应得。我们不将她赶尽杀绝,已是莫大的恩典。你若还是我程门子孙,便将这魔教女子送出紫寿山庄。”易雅兰知道程大山对自己心存偏见,便也冷冷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告辞了。”怀抱小若飞,便要出房而去。
程春风上前拉住她道:“你要去哪里?”昂头对程大山道:“您如非要将易姑娘赶出紫寿山庄,那便连我也一同赶出好了。”程大山闻言只气得脸色大变,手指颤抖,只觉自己一生心血全都枉费,气往上冲,骂道:“畜生……你为了这魔教母子,讲出这样话来……家门不幸,出此逆子,我……我……废了你!”盛怒之下,向程春风胸口一掌击出。程春风见父亲如此震怒,不由心中惊惧。他深知父亲性如烈火,不发泄出来,绝不肯善罢干休,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反倒是一挺胸膛。易雅兰惊叫一声,一手抱了孩儿,一手拼全力将程春风向后拉出五六尺。但程大山掌力是何等快捷,砰地一声,程春风便如断线风筝一般,直向后窗外震飞出去。
易雅兰一声惊呼,怀抱孩儿,向窗外扑去。程大山也是惊叫一声,料想不到自己盛怒之下,已使出全力,待要收势,却又来不及,不由悔恨交加。程春风已是狂喷鲜血,摔落当地。易雅兰抱起程春风的头,呼道:“程兄,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