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程春风为泄胸中郁闷,乘马去碧湖轩探望好友周剑飞。周剑飞祖上曾是如意教的护法,如意教当年曾被称为魔教,是以紫寿山庄与碧湖轩周家虽然只隔了二三十里,却是一直无有往来。只是到了程春风这里,却与周剑飞有了交往,二人脾性相投,便成了八拜之交的弟兄。程春风出来山庄,一路向北,眼见路边繁花似锦,山峦叠障,登觉心中畅快许多。
转过几道峰峦,穿过一片林子,地势便越来越低。又前行了十余里,面前出现一个水潭。那潭水方圆数里,绿波盈盈,倒是山中难见的一景。程春风下了马站在岸边,远远望见潭水之中一片屋宇,从肩上取下弓箭,折下箭头,又将腰中玉珮缚在箭上,向潭中屋宇射去。不一时,潭中驶出一只小船,船上一位十岁的蓝衫少年舞动船桨,向岸边划来。那少年身材细长,面如冠玉,眉黑眼亮,煞是英俊。
那少年远远望见程春风,面露喜色,叫道:“程兄,你这一成亲,可是好多日子没来了,我又不能去到山庄看你,可把小弟想死了。”小船靠到岸边,程春风将马拴在大石上,自己上到船中,轻叹一声道:“如今你哥哥我真倒成了作茧自缚了,我真是羡慕贤弟你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多好。”那少年道:“程兄哪里话来,小弟我自幼父母双亡,没人疼没人怜的,有什么好。再说娶妻也是好事,有个人能陪你白头到老,难道不好么?”
这少年正是程春风的好友周剑飞。程春风向他一笑道:“怎么,贤弟也想娶妻了么,不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周剑飞面色一红,道:“程兄取笑了,便算是我看上了哪家姑娘,也不会有谁家姑娘看上我。”双手拼命划动船桨。程春风道:“谁说的,以我贤弟人品相貌,任是看上哪家姑娘,也是她的福气。”言谈之中已是到了潭心碧湖轩前。
这碧湖轩屋宇多达数十间,间间小巧别致,独具特色。周剑飞自小没了父母,独居于此,竟也不觉寂寞。程春风是这里的常客,平日里时不时的来这里与周剑飞高谈阔论,切磋剑艺。二人弃舟而上,从正门进入,穿过庭院,步入厅中。周剑飞为程春风泡了茶,正要坐下,却听院中嗒地一响。周剑飞道:“又有人射箭进来了。”掀起竹帘,走到院心,拾起一支无头箭,上面系着一块白色手帕。
程春风也走到院心,见到那白色手帕上绣着一簇兰花,笑道:“贤弟,真的有姑娘找上门来了。”周剑飞道:“这是我刚结识的红颜知己易雅兰姑娘,今日正巧程兄来到这里,你二人也认识一下吧。”出门下到潭中船上,面对程春风道:“程兄且请稍待,我去将易姑娘接过来。”划桨向湖中而去。程春风眼望周剑飞远去,笑道:“周贤弟也真是,怎么反倒跟姑娘交起朋友。”他娶妻之后,一提女人便有一股压抑之感,回到厅中坐下,等周剑飞回来。
未过多久,便听厅外一阵玉珮叮当之声,一位女子声如珠玉问道:“周兄,你这碧湖轩今日来了什么贵客么?”程春风闻言不由一怔,心道:“听这女子声音,竟似不是凡间所有,想来定是一位绝色玉人。”正自揣度间,竹帘一起,周剑飞带进一位白衣少女。
程春风登时觉得眼前一亮,那女子身材袅袅婷婷,长发如墨,披向背心,肤色白中泛红,犹如雨中花朵,一身白衣更显得清丽高傲,端的是美玉无瑕。程春风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迷人的女子,她双眸清澈若水,见到程春风轻轻一笑,登时满厅皆生春意。周剑飞道:“程兄,这便是小弟新结识的红颜知己易雅兰姑娘。”
程春风差点打翻手中茶碗,他极力自控,拱手道:“易姑娘,久违了,在下姓程,草字春风。”易雅兰深深一个万福,道:“程兄不必客气,周兄倒是经常提起你的大名。今日一见,程兄果是人中麟凤,不同凡俗。”程春风道:“易姑娘莫要取笑,程某有些收受不起了。”易雅兰嫣然一笑,道:“程兄又何必自谦,我看也只有你这样的全才人物,才可以同周兄相交。”程春风摆摆手道:“易姑娘过讲了。其实易姑娘才是一位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不仅容貌盖世无双,而且气质文雅,真是令我程某折服。”
周剑飞道:“程兄,易姑娘,你二人都算得是旷古少有的人物,我周剑飞能与二位为友,实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来,今日我三人不醉不休!”当下,易雅兰下厨,厅中摆筵。程春风与周剑飞在席间谈天说地,只说得眉飞色舞。易雅兰为二人端茶送水,斟酒添菜。这一日,二人直饮到深夜,程春风只饮得酩酊大醉。他只感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回到卧房,他倒头便睡。
直到日升中天,程春风才一觉睡醒。他坐起身来,却听窗外一阵剑气呼啸之声。他急忙穿戴整齐,来到廊下观望。只见园中花畔,易雅兰正在舞剑。但见那剑法飘逸灵动,倏忽奇变,每一招中均含万般玄妙。程春风眼望易雅兰将剑法一路路舞下去,竟然看得忘记身在何处。易雅兰一套剑法练完,见程春风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笑道:“小妹剑法生疏,不成章法,让程兄见笑了。”
程春风道:“易姑娘剑法精奇,程某见所未见,不知这剑法何名?”易雅兰道:“这本是当年如意教伏虎使易古轩的松针竹叶剑,易古轩便是我的爷爷。”程春风道:“原来你爷爷也是如意教的,怪不得你有如此本事。”他觉这位易姑娘真是处处都好,以前他总觉跟女孩子在一起无有快乐可言,而这位易姑娘,他反倒觉有些舍不得离开她了。
此后数月,程春风便来往于紫寿山庄与碧湖轩之间,常常与易雅兰会面。这日,他又来到碧湖轩,而这次易雅兰却没有来。
程春风问道:“易姑娘没来么?”周剑飞道:“没有。你……觉得……”程春风道:“贤弟一向豪爽,今日讲话怎地吞吞吐吐的?”周剑飞道:“我……哦,你觉得易姑娘怎么样?”程春风心中一紧,道:“这……这还用说,无论人品武功,易姑娘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周剑飞道:“程兄这么说,我便放心了。”程春风问道:“怎么?”周剑飞道:“易姑娘的爷爷和我爷爷当年都是如意教的护法使者,我与易姑娘在幼小之时,他二位老人家便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数月前,她来姨母家中,我们才得相遇。如今我们岁数都不算小,打算由程兄你来为我们主婚。”
程春风呆了一呆,许久才笑道:“你要成亲了,好,到时我来为你们主婚便是,祝你与易姑娘白头到老,早生贵子。不知贤弟择好吉日没有?”周剑飞道:“今日是初五,我们打算定在初八,程兄以为如何?”程春风道:“如此我们快些操办才是。”周剑飞道:“我在江湖上又没有什么朋友,还用操办什么?到时候雇顶花轿将她从姨母家娶过来也就是了。”程春风道:“咱们总得备些家俱、被褥,装饰一下洞房,可莫要委屈了易姑娘。”周剑飞道:“那便辛苦程兄了。”
程春风出了碧湖轩,周剑飞划船将他送到岸上,程春风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我去买些东西来。”言毕,竟是长长叹了一声。从大石上解下马匹,跨上马背,上路而去。一路上他心中思潮起伏,竟是不能平静,只觉胸中有块大石压着,极不舒服。程春风心道:“周贤弟娶妻乃是好事,我怎么反倒如此郁闷?难道我竟然……”一想到易雅兰,他心中便一阵怦怦乱跳,不禁埋怨自己道:“朋友妻,不可欺。程春风啊程春风,你如此胡思乱想,对得起你那周贤弟么?”他一路自责,好在他定力有了一定修为,过不多时心中便平静下来。
到了山下长水镇,程春风买了布匹,雇人做好锦帐被褥,又买了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购置一套新郎新娘衣服。他沿长街奔走,选了几样家俱,买了供果香烛,雇了两辆大车,运到碧湖轩岸边。周剑飞程春风在碧湖轩进进出出,忙了两天,总算安排停当。
初八这天,周剑飞将易雅兰娶了过来。碧湖轩内鸣鞭响炮,高奏喜乐。程春风设了香案,为二人主持大礼。直到周剑飞与易雅兰入了洞房,程春风才离开碧湖轩。他回到紫寿山庄,精神不振,大病了一场。
过了一年,华春环为程春风生下一个女儿,程大山为孙女取名玉珠,以示掌上明珠之意。
几日来,碧湖轩内也是喜气盈盈,易雅兰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周剑飞初为人父,忙上忙下,欣喜若狂。易雅兰生产已足三日,觉得卧房气闷,便由周剑飞相扶,来到园中。园中百花争艳,景色宜人,夫妇二人登觉一阵畅快,醉在如画景色之中。
易雅兰道:“咱们的儿子长大以后,若能象你一般人品武艺出众,那可多好。咱们便为他取名为若飞,你看如何?”周剑飞喜道:“多谢娘子以我为儿取名。”扭头看见前面数朵红白相间的花卉,便道:“娘子,你我同种的娇心花开了,我去釆一朵来送与娘子好不好?”易雅兰应了一声,周剑飞放开易雅兰,走到假山石前,摘取娇心花。
突闻天空唳唳几声尖响,一只黑色大鸟双翅平展,扑天而下,双爪直抓易雅兰。易雅兰惊叫一声:“扑天雕!”身形向后斜飞出去。哪料,那雕来势凶猛,劲力奇大,双翅振动之下,风声赫然。易雅兰虽然未被抓中,却只感面前一阵劲风吹过。她产后体虚,登觉一阵头晕体冷,跌倒地上。周剑飞远处瞧见,心痛大叫道:“娘子!”抽出长剑,身躯犹如离弦之箭,疾向大雕刺来。
那雕振翅疾拍,周剑飞只感长剑颤动,暗惊那雕神力。然那雕虽然力猛,但终不过是一凶禽,怎可与周剑飞的飞天剑法相互抗衡。未过三招,便被周剑飞刺中左翅。那雕吃痛,怪叫一声,向上疾飞,一路逃去。周剑飞顾不上追赶恶雕,急步奔到易雅兰身边,大声叫道:“娘子,娘子!”
易雅兰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双目紧闭,已是昏迷不醒。周剑飞知道是那恶雕翅风极大,易雅兰寒气入体,才致于此。易雅兰自幼习练的是少阳真篇,周身运行的是纯阳真气。自有孕之后,练功渐少,这几日生产更是不曾练功,体内真气毫无防御,乍遇寒气,冷热交汇,立遭内伤。周剑飞将易雅兰放到卧房内小若飞身边,双掌抵在她的后背,开始行功,为易雅兰驱除出体内寒气。
约过片刻,易雅兰体上便有丝丝热气冒出。望着易雅兰面色渐转红润,小若飞睡梦香甜,周剑飞慢慢放下心来。然在此时,卧房外却传来五个人的冷笑声。
这是五个道人,年纪有大有小,最大的四十开外,最小的却只有十六、七岁。只一瞬间,五个人便到了卧房门内。周剑飞头也不回,问道:“你们是谁,为何闯我碧湖轩?”那年纪较长的道人道:“哈哈,姓周的连我们神洞六子的名头也不曾听说么?”周剑飞道:“神洞六子,太行山灵虚道长门下么,你们来我碧湖轩做甚?”
那年纪四十余岁的道人道:“这都是你婆娘惹出的事端。三年前,我的三师弟看中了你的婆娘,她不从倒也罢了,可是却不该取了我三师弟的性命。今日我师兄弟五人特来讨回一个公道。”周剑飞心中一凛,心道:“原来这些贼道人是来寻仇的,看来那只恶雕也是他们所使。如今娘子正在疗伤,我可要小心应付。”他依旧头也不回,问道:“你三师弟身为道人,还对我娘子心存非分之念,难道不该死么?”
一位三十余岁的道人笑了几声,道:“周居士,我三师兄该不该死,似乎该由我师父做主,说什么也轮不到你的婆娘。她既杀了我三师兄,便是我神洞六子的仇人。我们神洞六子恩怨分明,因你那时还未与你的婆娘成亲,我们绝不找你的麻烦。周居士,你只须让开,我等擒了你的婆娘便走。”那道人说完,连同其他四位道人抽出大刀,慢慢向易雅兰靠过来。
周剑飞足下一沉,踩动床头机关,但见墙上飞出三柄寒光闪烁的飞刀。神洞六子离周剑飞不过四五尺,那飞刀虽是从墙中飞出,却是极有准头,老二木桑刚要纵起,便被飞刀打中左眼,惨叫不止。老四木冲被打在心脏,老五木清则中在咽喉,二人都应声倒地。而老大木云老六木真却已欺身近前,口中狂叫,双刀同时斩向周剑飞小腹、头颈。周剑飞左手抵在易雅兰后背,以续内力之源,尽力使爱妻不致突停行功而死,右手飞出夹住老六木真刀背,将他手中大刀硬夺过来,当地一响,架住木云攻来的一刀。
木真料不到自己一上手便被人家夺走兵刃,着地一个滚翻,右腿向周剑飞后背踢出。周剑飞为易雅兰行功,本来盘膝坐在床上,此时却突伸一腿,向木真攻来的右腿迎了上去。木真眼见周剑飞正遇木云一阵急攻,此时正是背对自己,满以为此腿必中,哪料周剑飞竟似后背长了眼睛一般,对他一举一动全已了然,木真出腿本来在先,岂知对方出腿竟然后发而先至,错愕之下,腰间已是中了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