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人轻功甚好,待到路飞追到路上时,那人早已奔出老远。好在大雨刚过,路上留下一串水泥足印,路飞便一路顺着足印追了下去。那人一路上山,一直跑出十余里,进了一座破庙。一位老僧与一位中年男子迎出大殿,问道:“大夫请来了么?”那人摇头一声叹息,道:“果然是白跑一趟。那大夫说侄女寿限已到,再也不肯来了。”那老僧也是一声轻叹,中年男子眼中滴下泪来,道:“想不到我儿最终没有逃过此劫。”与那人一同进到殿中。
路飞近来得程残秋指教,轻功已非寻常,不一时便也赶到庙前,悄悄进到庙里,隐在院中草丛之后,向里窥望。一看之下,路飞只惊得啊了一声。原来那中年男子竟是锦带帮帮主马如风,自己所追那人是青龙会总舵主张丰海,那老僧便是少林寺的法空长老。张丰海听到草丛之后有人惊叫,喝道:“什么人?”身形纵起,出了大殿,一把向路飞抓来。
路飞见行藏已露,长身站起,叫道:“是我!”张丰海一把将他抓住,细细一看,只觉甚是眼熟,问道:“你是……”马如风却是一眼认出,走出殿门叫道:“你是那轿夫么,你是怎样逃出来的,你那同伴呢?”路飞记起程残秋要自己发过毒誓,绝不将程家家丑传扬出去,便道:“那日我们见帮主三人落入大厅地洞,便知大难临头,便都躲进紫寿山庄的柴房里。后来有樵夫来柴房送柴,我们便求他们将我们二人带了出来。”法空长老双手合什道:“我佛慈悲,总算没有伤及无辜。”
忽听内殿一女子声音叫道:“爹爹……爹爹……”马如风面露喜色,道:“我那女儿醒过来啦。”快步奔入内殿。法空长老与张丰海随后跟进,路飞也在后面走了进去。只见内殿地下一个草铺,上面躺着一个少女,正是马凤儿。马凤儿面无血色,双目微睁,见父亲进来,道:“爹爹,我……我好怕,难道您也不想要孩儿了么,您可……千万不要丢下孩儿。”
马如风哽咽道:“傻孩子,爹爹怎会不要你,等你伤好之后,爹爹便带你回到青海。”马凤儿苦笑道:“爹爹不要再瞒哄于我,我这伤是好不了的啦。这几日我在昏睡之中老是见到小鬼前来索命,想是死期便要到了。女儿一死倒不足惜,只是我被那淫贼玷辱,一世清白尽失,实在对不住爹爹,死后也只有做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马如风道:“你莫要悲伤,爹爹一定会为你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夫婿。”
马凤儿躺在铺上,双眼望着屋顶,道:“女儿命不久长,已是等不上了。爹爹恩养女儿二十年,如今却是如梦一空。女儿不孝,竟要先您老人家一步,待来世再在您老人家面前尽孝吧。”眼中尽是失望凄凉之色。马如风转过头来,脸上已是泪如雨下。张丰海虽是一条粗豪汉子,此时也是眼中湿润。他回过头来,一眼望见路飞,忽然心生一念,叫道:“马帮主,你且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马如风对女儿道:“孩子,为父去去就来。”随张丰海走到院中。张丰海道:“侄女眼见便要不行了,你还是快些给她找上一个相公,了却她的心事,难道你竟眼睁睁看着她抱憾而去么?”马如风道:“这事哪有这样容易,只怪我以前没有给她找到一个好人家,如今却又让我哪里去找?”张丰海向殿内一指道:“你看那位轿夫怎样?”马如风见路飞站在殿门里面,一脸英气,的确是一表人材,不知为何竟对他产生一股亲切之情,便道:“好倒是好,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张丰海道:“有咱三人在此,他敢说一个不字?”马如风忙道:“咱们要与他慢慢商谈,可莫要吓坏了他。”张丰海道:“那是自然,日后他便是马帮主的女婿,我绝不会为难于他。”当下走进殿中,将路飞拉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路飞如实答道:“晚辈姓路名飞。”张丰海道:“那我便称一声路公子了。”路飞道:“那可不敢当。您们几位都是当今世中响当当的人物,如此称呼晚辈,可是真折煞晚辈了。不知前辈有何话讲,尽管吩咐便是。”
张丰海又问道:“你家中可曾娶妻?”路飞脸上一红,道:“我自幼便无父无母,哪有人操持此事?”张丰海道:“如此便好。”路飞心中奇道:“我说没有娶妻,他怎么反倒说好,难道他竟要……”心中猛然明白,果听张丰海又道:“你看马帮主一生英雄了得,如今却遇到这等为难之事,你便答应娶了凤儿为妻,好么?”张丰海生平性情暴躁,对路飞如此讲话,已是缓和到了极点。路飞心中暗想:“我与双妹情投意合,如是此刻答应于他,又怎对得起双妹?可若不答应,那凤儿姑娘却也实在可怜。”一时间,他难以决断,迟疑道:“这……”
张丰海面色一沉,道:“难道你不肯答应么?”路飞见马如风站在殿门以里,正满目期待,望着自己,又想起马凤儿凄凉眼神,心道:“也罢,反正这事也作不得真,也不算对不起双妹。”当下对张丰海道:“晚辈出身贫贱,还望帮主他不要嫌弃。”张丰海道:“既是如此,快来见过你岳父大人。”将马如风唤出,路飞大礼参拜。马如风含泪将他搀起,道:“真是委屈贤婿了。”
张丰海道:“事不宜迟,还是让他二人快快拜堂吧。”三人又重新走入内殿。马如风走到马凤儿身前,道:“孩子,你看,爹爹为你找了一个多么好看的相公?”马凤儿睁开双眼,见路飞脸色微红,站在马如风身后,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过一丝红晕。马如风问道:“这位路公子,你看还满意么?”马凤儿面露羞惭之色,道:“这是真的么?孩儿一生,能有爹爹疼爱,又得此夫婿,心愿足矣。”她眼中突放光彩,竟然坐起身来。
张丰海道:“路公子,你可有聘礼奉上?”路飞道:“我……”马如风道:“算了,算了。还要什么聘礼?”忽听路飞道:“有了!”从怀中摸出一只银钗。这本是他在长水镇为阿双买的,阿双自己买的和他买的一样,他这钗便也没有用上。他怕程残秋与洪英伦发现,便时常将银钗带在身上。马如风接过银钗,递给女儿。马凤儿喜道:“这钗真漂亮!”马如风轻轻梳理她那凌乱秀发,道:“来,爹爹与你插在头上。”马凤儿面带微笑,让父亲插上银钗,含羞对路飞道:“你今日娶我,可是真心的么?”
路飞料不到她竟会有此问,只得带出一脸虔诚道:“我今日确是心甘情愿娶马姑娘为妻,马姑娘容貌秀丽,实是我的福气。”马凤儿闻言更是娇羞不已,偎依在父亲怀里,叫道:“爹爹。”张丰海与法空长老将殿内草草打扫一遍,撮土为炉,插草为香,大殿算作了喜堂。马凤儿此时也是精神大增,从草铺上站起身来,整好衣裳。法空长老、张丰海与马如风都知她这是回光反照,不由心中难过。
马如风强忍悲痛,在大殿就中坐了,张丰海高声赞礼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马凤儿一脸娇羞,浅笑盈盈,叫了一声:“相公。”便再也支持不住,摔倒在地。马如风大叫一声:“凤儿!”路飞将她抱起,感念她的苦楚,眼中流下泪来。马凤儿一阵喘息,笑道:“相公,爹爹,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便再也没有声息,脸上犹带一丝笑意。
路飞将她轻轻放在草铺上,脱下自己长衫,将她尸身盖了,道:“岳父,咱们将她葬了吧。”张丰海与法空长老出来大殿,在庙后刨了一个大坑,路飞将马凤儿尸首放入坑中,马如风哭了一声:“凤儿!”便不忍再看,回转头去。张丰海与法空长老匆匆埋完土,劝道:“马帮主,事已至此,难过无益,咱们回去吧。”四人又重新回到大殿。
马如风向路飞深施一礼,道:“多谢贤婿与小女屈就婚事。”路飞急忙伸手相扶道:“岳父多礼了。”马如风叹了一声,抬起头来,见路飞正伸出手来扶住自己,一下望见他的手臂,不由双眉一皱。路飞此时已将长衫脱下盖在马凤儿身上,只穿一件贴身汗衫,见马如风怔怔地瞧着自己手臂,竟是不肯移开眼睛,眼中更是几欲滴下泪来,问道:“岳父怎么了?”马如风问道:“你这臂上是……”
张丰海与法空长老也都向路飞臂上望去。只见路飞右上臂竟有一红色蝴蝶,须丝花纹清晰可见,都是大感惊奇。路飞道:“岳父问的是这蝴蝶记么?我自幼小之时,它便长在我的臂上了。”马如风更是激动,问道:“那……那你家在哪里,父母是谁?”路飞道:“我也不知我家在哪里,更不知父母是谁,从小都是师父将我养大。张丰海问道:“那你怎么会姓路?”
路飞道:“我师父当初是在路上将我捡到,便让我姓了路。听师父说,那一日正下着雪,在洛阳城外,他起早赶路,碰巧捡到了我。”马如风越听越是激动,将路飞的手紧紧握住,叫道:“儿啊!”路飞只道他心疼女儿之死,失了神智,惊道:“岳父,你这是怎么了?”张丰海也是一脸惶恐,问道:“马帮主,你没事吧?”马如风道:“你们不要害怕,听我慢慢说个清楚。”他仍旧将路飞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便似生怕他跑了一般,道:“这真是天意,今日你与凤儿成亲,却是在二十年前便已定下的。那时在洛阳城外孟家庄,我与兄长孟令奇为你二人定下了娃娃亲。”
马如风眼望路飞,见他面目之上越发有吴三月的影子,登时勾起他二十年前那段终生难忘的记忆。他双目呆呆出神,口中讲述着那二十年前的往事,眼中噙满泪水。路飞听他讲完,又听他道:“这二十年来,我又有多少次与孩儿梦中相见,但每次都是刚要相见便要分离,痛醒之后,更是怅然。我本想此生再难与我儿相见,却不知今日我儿竟到在我的跟前。今日我虽说失去一个女儿,可老天竟给我送回一个儿子,苍天也算待我不薄。”他自那日将孩儿丢在路边凉亭之后,自知愧对孩儿,常常为此事自责。今日能与自己孩儿相遇,这于他真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路飞自幼随师父长大,师父又是性格怪僻,常常责罚他们师兄弟二人,除了传授武功之外,却极少关爱,此时突然之间有了父亲,只觉心头一暖,道:“怎么,您竟然是我的……”马如风再也忍禁不住,叫了一声:“儿啊!”路飞也终于叫了一声:“爹爹!”父子二人拥在一起。
法空长老道:“阿弥陀佛,马施主一心向善,真是善有善报。”张丰海道:“既是你们父子相见,那咱们便一块儿走吧。”马如风道:“张总舵主所言极是。儿啊,咱们一起走吧。”路飞问道:“爹爹要去哪里?”马如风道:“你可知爹爹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事么?”路飞道:“锦带帮不是反清复明的么,孩儿怎会不知道?”马如风道:“我儿所言不错。可眼下清廷鹰犬猖獗,我锦带帮众已丧十之八九。所以,我锦带帮打算与青龙会合并,共抗清廷。为父我这便去苏州青龙会总舵,商议合并帮派之事。”
路飞从小到大初次见到父亲,真想随他而去,但他心中记挂为阿双师兄报仇之事,便道:“并非孩儿不愿随爹爹前去,只是孩儿尚有许多事情未了,只好与爹爹先行别过。待到孩儿做好自己之事,定到苏州与爹爹相见。”张丰海道:“你小小孩儿家,能有什么正经事情要做,比与你亲生爹爹团聚重要?”马如风也看出路飞确有难言之隐,道:“孩子既然有事要办,那也不要勉强于他。好在我们父子已经相认,还愁日后不能见面么?”
法空长老道:“世间万事,机缘天定,生死离散,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在此已耽搁了这些时日,帮派联盟之事只恐日久生变,我们还是快到苏州去吧。”四人离开破庙,到了前面路口,路飞道:“爹爹一路保重,孩儿将此间之事完结,便到苏州与您老人家团聚。”马如风道:“那爹爹便在苏州城里等你。”回过头来,同法空长老与张丰海一起下山。路飞目送三人越走越远,再也瞧不见踪迹,便也是一声长叹,忽地记起阿双还在林中等他练剑,又匆匆只往林中而去。
到了林中,却已不见阿双影子。路飞心道:“想必是她久等不见我回来,与我师兄练剑去了。”便走到木屋旁边,只见程玉珠与洪英伦正在拆解拐剑,路飞心内奇道:“双妹这是到哪里去了?”正要转身走开,程玉珠却已看到了他,叫道:“飞儿,你且过来,我有话问你。”路飞上前走上几步,程玉珠道:“你与阿双闹别扭了么,她怎么会伤心成那种样子?”路飞心内一惊,道:“双妹她怎么了?”程玉珠道:“她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流泪。我与你师兄问了她半天,她也没有说一句话。我见你二人老在一起,莫不是你与她有何不快之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