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再世传人索要阵器, 苏楼主并段太守哪敢怠慢。

    只不过, 锁妖阵内有妖兽千余,他们需要召集足够人手, 开法阵后第一时间剿杀兽群,以免它们散入清州。

    行动力惊人的太守府极速运转起来。

    一切从简。阵器、飞舟、府军,另有修士数百, 为了在谢皇传人面前露脸, 毛遂自荐斩妖除魔。

    庞大的飞舟载了上千人, 朝湘州边界飞驰而去。

    驰援的人这么多,真正关心围困在法阵里那几个孩子的, 寥寥无几。

    温城主神情麻木而恍惚,不敢相信援军就这样拨来了。倘若早知……这些天他苦苦奔走, 到底为的什么?

    孟知礼茫然程度不下于温城主, 锁妖阵异动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锅, 死几个湘人,本来也没多大事,怎么忽然……来了一个谢皇传人?!

    若在平日,宁远见孟公子如此, 早该有些表示了。但他现在,心情同样很是复杂。呵, 他还笑话楼孤寒不自量力,与孟公子作对, 没想到人家早抱上了中洲最粗的大腿……

    江随月置身人群, 徐行小声安慰, 那几个孩子都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出事。

    谢九郎真心祈愿那个聪慧孩子能平安无事。

    陈渺手握隔绝外人情绪的金色小杵,腕间掩藏的清心铃响得很急。她有些担忧地看了飞舟最前方的白色人影。她与楼孤寒相识不久,便如此焦急,那沈元该难受成什么样子?

    已经过去五天了……

    有谁能在妖兽围杀之下,坚持五天?

    段太守心道,他们这次来,怕是为那几个孩子收尸的……收尸都算好的了,更有可能,他们尸骨无存……

    月色寒凉,照亮湘州边界十万山川。

    段太守与苏楼主同心协力,解除新近形成的小型锁妖阵。

    所有人,都看清了法阵之内的惨烈景象。

    妖兽尸体,从法阵边沿,一直往中心延伸过去。

    尸体,污血,污血,尸体……

    温城主扒着飞舟边弦,遍布血丝的眼睛一片通红,他吐息粗重,时断时续,宛如困兽绝望的喘·息。

    孟知礼低声道:“猎妖那时倒是命硬,怎么这就……”

    段太守小心地瞧了一眼谢皇传人,后者神色平静,淡淡说道:“找。”

    段太守连忙感应追踪印记,指了个方向,飞舟继续前行。

    印记还在,应当,还留有尸骨……

    只是不知,谢皇传人与死者到底是什么关系,乍见尸体,会不会迁怒他们……

    毛遂自荐猎妖的修士也都有些后悔,万一没给谢皇传人留下好印象,莫名其妙被迁怒就惨了……

    血色染透皎洁月光。

    莽莽群山之中,忽然、隐约,传来一声,像是错觉一般的微弱声响。

    山川倾塌的声音?

    亦或是妖兽齐齐冲锋的声音?

    有人听出了这是什么声音。

    沈元平淡近乎死寂的目光,颤了一颤,半晌,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飞舟全速疾行,更清晰更剧烈的轰响在众人耳边炸开,灼目的光耀盖去血色,依稀可见滚滚黑尘笼罩群山。

    终于,到了那处崩塌的峡谷。

    弥漫着火烧味儿的空气,断断续续飘来嘶哑浑浊的歌声。

    “同袍昨日、死,旧故何时归……”

    “你也死,我也死……”词记错了,中间跳了,懒得管。

    “谁人收,谁人、咳,葬……”

    众人听过司琴姑娘天籁般的琴音,再听这没一个调唱准了的散乱歌声,自然不觉得好听。

    只是,目视满山遍野的妖兽尸体,听着这样几句小调,情形十足诡异,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

    “无人收,无人葬……”

    众人大概意识到什么,再听这般嘶哑破碎的歌声,不由得,毛骨悚然。

    千余具妖兽尸体,堆在这里。

    杀死它们的人,此时正在死尸堆上哼歌。

    夜空一时间静到极致,无人敢粗声呼吸。错愕、震惊、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混乱地充斥在众人心头,没有人明白那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名少年懒倦地靠坐着一块山岩,左手持短刀,右手持铁铳,略显柔弱的雪青色衣衫染成了骇人的红装,灵秀而难以逼视的五官淌满鲜血。

    鲜血从他每一寸肌肤渗出来,将他染成一只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死守关隘,没放过一只发狂的妖兽。

    争杀平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他的保护下跪在妖尸身前挖取内丹。另一个浑身发抖四处拖取尸体。鲜血差点流尽的男人持刀跪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衣衫最为整洁的大少爷,最先发现援军,欣喜若狂朝他们奔来:“终于!终于有人……”

    死尸堆里蹿出一只妖兽暴起突袭!

    贺扬帆被劲风扑得往前一滚,下意识回头,看见了此生未能忘怀的一幕。

    妖兽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

    “轰——”

    火光风刃暴裂如雷。

    血水和焦黑的肉块浇头而下。

    他眼中柔弱稚嫩的少年踉踉跄跄站起,面对着他,秀逸柔美的漂亮脸庞被鲜血染成恶鬼,好似在笑。

    贺扬帆脆弱的小心肝哐当落地。

    人也哐当落地。

    白眼一翻。

    昏厥前心惊胆颤想。

    你妈的……

    他再也不招惹纤细漂亮的小少年了……

    浑身浴血的少年眼神空茫看向飞舟,除了猎杀妖兽其余迟钝无比的思绪,缓缓转了个弯。

    好多人……

    好多……

    他颤巍巍抹了一把脸,秀逸的五官堪堪展露些许,然后高举右手,笑容得体又热情:“诸位道兄,苍岚书院最新研制的兽丹,十枚灵石一颗,先到先得预购从速哦~”

    巨响和震动还回荡在夜色之中。

    四周黑烟弥散,那道身影若隐若现。

    谢停云精神恍惚,费解地揉揉眼睛。没有错,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少年。身形还是那般清瘦,狂风行过都要折了他的腰肢。

    他做了什么?

    他在做什么?

    几乎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想不通这两个问题。

    夜风微寒。

    万众瞩目的少年,用力裹紧破碎的外袍,颤颤打了个哆嗦,嘟囔说:“好冷……”

    沈元唇边浅浅的笑意还在加深,这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楼孤寒听见了,木讷地转动视线,空茫的目光定住了他,摇摇晃晃走向他。

    然后,张开双臂,倒进他怀里。

    沈元玉雕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指尖颤了一下,想扶住怀中少年,却不知从何下手。

    清瘦的身躯,没有哪一寸,不在流血。

    沈元知道他做了什么。

    九转生死诀。

    自断生机,重塑经脉。

    他最重的伤不是见骨的抓痕,也不是破开胸腹的咬伤。

    而是已然碎裂的五脏六腑。

    沈元几乎能听见他经脉破碎重聚的声音。

    每一刻,他都在死亡。

    每一刻,他都在苏生。

    沈元一动不动任他抱住自己,太多情绪堵在胸前,太多话语说不出口。恍恍惚惚地,沈元听到一个声音说:“对不起啊……”

    他努力辨认了许久,才发现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是他怀里、被轻涯城逼入死境、性命比不上一次演出、妖兽五日围杀、苦苦保护身边每一个人的少年说的。

    楼孤寒说话时,喉管喷出一小股血沫。沈元忍不住想捂住那可怕的伤口,他引以为傲的敏锐洞察力好像突然失灵了,他听不懂,不明白,楼孤寒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该道歉的明明是他。

    楼孤寒靠着他的胸口,说话断续没有条理。意思大概是对不起我身上好多血,对不起知道你不喜欢,但是:“让我,抱一下……”

    即便这个时候,即便痛成这样,即便他每一刻都在体会死亡与新生,他还在,心怀歉疚地迁就他。

    沈元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臂,轻轻揽住羸弱的少年:“抱歉。”

    “嗯……?”楼孤寒迟钝应了一声,同样听不懂,不明白,沈元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沈元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寡淡平静的语调似乎重逾千斤:“抱歉,我来晚了。”

    习惯了依靠自己的少年艰难听清这句话,感觉有点难以理解,讷讷说:“没事啦,再……抱一会……可以吗?”

    “嗯。”

    沈元捉住他的手腕,缓缓渡入一丝真气,查看他糟乱的经脉脏腑。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熟悉温暖的气息填入体内,几乎无法忍受的剧痛缓解了一些。楼孤寒一边问系统能量攒够没,一边嘀咕说:“早知你会来,我就……不练那玩意了……”

    很轻松的语气。

    沈元知道他是安慰自己。

    他就是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们即将面对的危险、曾经遭受的苦痛,都那么不值一提。

    因为他真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把绝大多数危险和苦痛,揽到自己身上。

    其实,在他修行九转生死诀之前,哪怕沈元亲口告诉他,我会来,你撑住,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援救上。

    他的命,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

    这么傻。

    这么倔。

    内息调理得差不多了。不敢再多渡些真气,怕经脉又出岔子。

    沈元松了手,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楼孤寒还在抱着他。

    沈元毕竟不喜欢这种程度的亲近,可是他怕楼孤寒忽然又说“对不起啊”,挣扎片刻,有些拙笨地抬了抬手,避开骇人的伤口,结结实实把人抱进怀里。

    楼孤寒迷迷糊糊靠着他,突然给这一下整懵了,反应过来不由得悚然一惊。

    内心疯狂逼问系统,得到能量足够的保证之后他支起手肘推了推:“好了够了!我伤口好痛!”

    态度转变太快。沈元目光平静,默默松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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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孤寒:突然反常难不成是想害我!(警觉

    沈元:???(疑惑,但不说

    系统:本可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咸鱼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