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前拙笨的拥抱持续了挺长时间。

    跟过来的千八百修士没不长眼地盯着那俩看, 自发散开, 三五成群钻入深林,搜寻可能存活的妖兽。

    方才楼孤寒拖着一路血迹走来, 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倒下。江随月吓得不轻,第一时间冲上去想为他治伤。楼孤寒扯开笑容示意自己没事,让她顾着温颜杨屹之。江随月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沈元, 好像在给人渡真气疗伤, 而且确实很有用的样子, 她努力把担心压回去, 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少年。

    温颜挖了上百具妖尸,满眼的血血血, 现在什么玩意在他眼里都是绿的, 脚下路都看不清。杨屹之搀了他一下, 自己反而先摔了一跤,摔得可惨。温颜也被他带摔了,两人姿态都有点狼狈,干脆就这么坐着。

    俩孩子只是受惊外加力竭, 江随月一瓶一瓶丹药往他们手里塞。杨屹之手抖弄不开。温颜帮他开了一瓶, 然后一口气开完剩下的, 挨个嗅了嗅。血腥气太浓,他好像鼻子也不灵了, 只能凭直觉倒出几粒口味好的, 边忙边说:“随月姐, 后面还有一个,他受伤很重。”

    贺扬帆差点遇险那时候,执徐试了几次,想站起来,但身体支撑不住,还是跪坐在那儿。

    江随月抱着一大堆药走近,伸手想探他的脉搏,无意间对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不由自主停住动作。

    执徐面无表情盯着她。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不要碰,碰一下,你会死。

    但是就他现在这个凄惨状况,被碰一下暴起反击的可能性,几乎接近没有。江随月比较怀疑他会把自己折腾死,那震慑力也挺可怕的。

    江随月道:“我给你治伤。”

    “……我有药。”执徐说。

    这是假话。

    他没有药了,贺少爷前几天大发慈悲给的那两瓶丹药,早就用完了。

    可是从小的教育告诉他,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馈赠,没有人会对他抱有善意。

    温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跟杨屹之说了一声,爬起来,走两步,“啪叽”,又一跤,同样很惨。

    上半身几乎扎进妖兽堆里。

    温颜含着眼泪挣扎到执徐身边,小声说:“你受伤了呀,要治的。”

    执徐没说话。

    杨屹之也挣扎过来,一路上捂着眼睛不看血淋淋的场面,磕磕绊绊走得辛苦:“你看,我们都吃药了,没啥……你不会是怕苦吧?”

    最后来的是楼孤寒,甩开刺客一样警觉地来了。他这时脏腑伤势有所好转,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大马金刀坐下,主动伸出胳膊:“随月姐,你给我看看。”然后当着执徐的面磕了几颗药丸子。

    执徐面无表情跪坐着。你无法从他黑漆漆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好像他这个人本身就不需要拥有情绪。

    隔了好一会,他忽然说:“少爷。”

    杨屹之气得头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个草包!”

    楼孤寒道:“我看过了,他没事。”

    这句话还是假的,楼孤寒才不管贺扬帆有事没事,反正不关他事。

    执徐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同他一般伸出手臂。

    楼孤寒莫名有点心虚。执徐貌似是相信他才放松戒心的,他这样忽悠人家不太好,于是赶紧跑去看了看贺扬帆。草包少爷福大命大,睡得挺安稳。

    沈元看在眼里,杀意也在眼里。

    楼孤寒忙道:“暂时不能杀,他现在……”说了两句,感觉这事讲不清楚,他生硬转开话题,“嚯,刚才没注意,好大的飞舟,值不少灵石吧?”

    段太守说道:“这是轻涯城最高品阶的飞舟,迎接尊客才会取用。”

    “尊客”?他们几个怎么也够不上这个词啊?

    楼孤寒意有所感,看向沈元,想听他解释前因后果。

    他看过去时,沈元自然而然转开了目光,与站在身后的谢停云说话。

    莫名其妙。

    有话不直说的毛病又犯了。

    楼孤寒左右找了一下,艰难地在人群中寻摸出男装打扮的陈渺,招呼她过来。

    陈渺握着一只金色小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见有人叫她,陈姑娘慢吞吞走过来,释然地笑笑:“你没事啊,真好。”

    楼孤寒指了指沈元,轻声问:“又在闹什么别扭?”

    陈渺愣了愣,低下头,默念口诀。杵形法器光华隐没,各式各样浑浊杂乱的情绪挤压而来。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转瞬之间,眼角淌下一滴泪水。

    楼孤寒微惊:“怎么了?”

    陈渺拭去那滴泪,低声道:“人太多,我有点乱。他……他情绪很复杂,大概……更多的是,不得已吧。”

    楼孤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来不及品味哪种“不得已”,忙说:“这里人多,你先回飞舟?”

    陈渺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转向伤员那边,怔怔然,茫茫然,五味情绪同时在心中绽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那么多混乱驳杂的情绪,其中一人,那样熟悉而又陌生。

    江随月半跪在妖兽堆前,拿干净的灵泉水冲洗执徐伤口沾上的泥沙。黑衣刀客面无表情,温颜坐在他身边,小小声说你怕苦的话我还有糖。杨屹之挨温颜坐着,身体的脱力和精神的放松同时袭来,他正用一种很威武的姿势打瞌睡。温城主拿了一件厚实的外衣,披在他身上。杨屹之一下子惊醒过来,笑着说温叔你没看到,阿颜今天超厉害的。

    那样和谐的一个世界。

    陈渺站在那个世界之外,敲了敲边沿,小心翼翼唤:“陆姐姐?”

    江随月包扎伤口的手很稳,陈渺却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如表面安稳。陈渺上前一步,想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一看多年未见的朋友,后者却说:“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陈渺微低下头,神魂感受着对方的忙忙碌碌,情绪随着那个世界里的人起起伏伏。

    楼孤寒轻声道:“陈姑娘。”

    陈渺转过身,似乎很开心地笑道:“你没事啊,真好。”

    这句话已经说过了。

    她走走跳跳往飞舟那边去,半路上忽然转了半个圈:“我有话想对你说。”

    楼孤寒道:“你说。”

    “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一直在,一直在找一个人。”

    陈渺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张开双臂维持平衡,语气轻快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突然有一天我找不见她了。师父说是我记错了,根本没有那个人,可是我记得很清楚……闭关很多年也记得很清楚,我答应过她要送她一件礼物的,可是我找不到她了……你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一天……”

    她稳稳地站在那块圆滑的石头上,夜风轻轻吹着她腕间小巧的铃铛,“如果你有一天见到她,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陈渺拿出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

    楼孤寒沉默着接住。

    陈渺忽然揉了揉眼睛,大声说道:“人好多啊,你们谁突然难过了呀。这么好的天气,月亮这么好看,难过什么呀。”

    山间翻涌的云雾遮起明月,清淡月光洗净的夜,转瞬间黯淡下去。

    陈渺还在抱怨,声音小了很多:“真烦人,害得我也想哭。”

    此时无风,清心铃叮当作响。

    其实难过的是她自己。

    陈姑娘终究没有哭出来,她跳下那块石头,背对楼孤寒摆了摆手:“我走啦。你还有伤,别送啦。”

    楼孤寒捧着那只紫檀木盒,目送她远去,忽觉手有千斤重。

    不知站了多久,“你还有伤,别吹风。”江随月低声道。

    楼孤寒道:“你的朋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小小的紫檀木盒,装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

    真的是很小的铃铛,小女孩戴着才适合的尺寸。

    江随月执着绳线,晃了晃,缝隙里便溜出一张小纸条。

    江随月伸手抓住,忽然笑了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渺渺修行到了紧要关头,师父严禁她与外人交往,于是她时不时落下一只铃铛,之后江随月捡到,送回去。两个习字不久的小女孩,一个丢,一个还,瞒着长辈,利用铃铛传纸条。

    有些散了墨的淡黄纸笺,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小字:

    渺渺最喜欢陆姐姐

    拉钩上吊

    天崩地裂不许变

    江随月轻轻地笑,眼泪不知何时淌满脸庞。

    楼孤寒道:“渺渺把她的心意传到了,如果你也一样挂念她,为什么不肯面对自己的心意?”

    江随月道:“心意重要吗?”

    人世有那么多不得已,当你无能为力,心意又算什么?

    “很重要!”

    楼孤寒一字一字说,“有些时候,最重要。”

    寒风过。

    小小的铃铛随风而响。

    江随月垂首无言。

    楼孤寒转身,想去一处避风的地方,捂住口鼻压抑地咳嗽。

    他冷得瑟瑟缩缩,沈元从远处走来,为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

    楼孤寒忽然抬起头,目光执拗地望过去。

    沈元被他看了一会,自然而然移开眼,平静说道:“温城主让我带的。”

    楼孤寒说:“真的吗?”

    “……什么?”

    “不是你怕我受凉,所以找过来的吗?”

    “……”

    “不是吗?”往常尽力迁就对方的少年执拗追问。

    沈元察觉他有些反常,问道:“你怎么了?”

    楼孤寒道:“对不起。”

    沈元:“……”

    这又是道哪门子歉?

    楼孤寒认真说道:“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在利用你。”

    他从那个自称“系统”的器灵说起,它怎么帮助自己建设苍岚山,怎么怂恿自己“赚取能量”,一开始他只把“攻略对象”当作攒“能量”的工具,不知不觉做了那么多那么多违背本心的事。

    沈元垂眸听着,以往难解的疑问豁然开朗。

    在他看来,这些小心思不算什么。人与人交往,如果最终能够诚心相待,过往的错处,其实都不算错。

    他迟疑说道:“你并没有做出……伤害我的事,论迹不论心……”

    “不是的。”

    楼孤寒执拗说道,“心意,很重要。”

    沈元似乎抓住了一点他此时反常的缘由,平静问道:“重要吗?”

    “很重要。最重要。”

    楼孤寒紧紧攥着大氅垂落的绸带,指尖微微有些发白,“人世有那么多不得已,生离死别都不得已。但是只要有一份共度难关的心意,相隔两地彼此思念的心意,那么苦楚都不算什么了……”

    “我娘走了那么多年,其实我一直很后悔。我知道她一定挂念我,但是她不知道……所以我很后悔,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照顾自己……湘州是我们的家,我会好好把家守住……我等你回来……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去找你就好了……”

    他那么讨厌生离死别,只是因为,许多年来,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不是年幼失祜的孤独,不是艰难成长的辛苦,而是这份,未能传达的心意。

    心意很重要。

    有些时候,最重要。

    所以,当他和沈元真正成为朋友,他开始歉疚。

    为自己心意不诚而歉疚。

    沈元对他越好,他越歉疚。

    夜风还是很冷。大氅很厚实,楼孤寒手脚暖和一点了,忽然笑起来,若无其事说:“那个系统啊,刚才让我接一个任务~和你交心~你随便给点反应,任务就完成了……”

    沈元道:“别管它。”

    “啊?”楼孤寒迷茫看着他,心情因为自我剖析,而有些无措。

    沈元上前一步,脚步一顿,脑海中演练了一下手待会儿怎么摆放,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他。

    “现在不是任务。”

    “……嗯。”

    楼孤寒发着愣。沈元急急放手,松了一口气,仿佛接取任务不得不做的人是他一样:“你利用我,赚……‘能量’,我知道了,我不介意。”

    楼孤寒道:“嗯……对不起。”

    沈元平静的目光荡了一下,有笑意起。

    楼孤寒本能地感到威胁,警觉说道:“你准备干嘛?”

    然而晚了。

    谢皇传人的攻袭速度十分惊人,楼孤寒格挡之前对方手指落到耳畔,匆忙捏了捏脸。

    “原谅你了。”

    特别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楼孤寒:“……”瞪!!

    沈元侧首笑了笑,说:“抱歉。”

    楼孤寒继续瞪。

    还知道道歉!刚才理直气壮捏脸的气势呢!

    沈元道:“之前在客栈,你问我那些话,我当时想说的是,好,我陪你。只不过,我这边情况有些麻烦。谢渊渟名义上开创了神朝,我手握他传下的仙意,大概,会介入神朝权力中心。但是谢渊渟登天已久,他对神朝的影响还剩多少,实在难以确定。在局势明朗之前,我本来不想,连累你卷入这些事情。”

    楼孤寒认真倾听,接口说:“所以?”

    “所以,抱歉,我没有说明白,就抛开了你。”不擅长表露情绪的谢皇传人语气刻板说道。

    楼孤寒眨眨眼睛,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

    这还不够?

    沈元移开目光平静说道:“还有这件衣裳,不是温城主交托,是我怕你受凉才送来的。”

    楼孤寒突然“嘶”地喘了一口气。

    沈元目光转回来:“伤口疼?”

    “嗯哼。”

    楼孤寒很慢很慢地撩开大氅,右手缓缓抬起,似乎怕牵动伤口,缓慢的动作很是滑稽。

    慢慢悠悠的,还凝着一点点血丝的手指,缓缓往那张明显有些发白的脸上靠。

    他狡黠地仰起脸来,几乎可以看见沈元眼神在说“不准,敢捏脸你就死定了,别让我们朋友都没得做,住手!!”

    这么慢的动作,按照对方平时的风格,早躲过去了。

    但是偏偏没有躲。

    三寸,两寸,一寸……

    捏到了。

    还摸了摸头发。

    连同之前的那次,全都报复回去了。

    楼孤寒心满意足收回手,大度地说:“我也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