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事件之后, 烦人的傻弟弟变本加厉赌气,除了吃糖的时候, 冷脸能把地底熔浆给冻住了。

    但除了冷脸,他好像完全没在赌气。鱼汤每天还是会煮,课照常上, 楼孤寒夜里喊骨头疼,他就立刻从凉席上爬起来, 认认真真帮忙揉腿。没错, 凉席,初冬的大冷天,寒玉床早换成了土炕,他非要睡凉席,这不是赌气是什么……

    楼孤寒靠近篝火取暖,无奈叹息。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惹得沈元避他如蛇蝎, 每日能不见就不见, 即使见也不拿正眼瞧他。

    篝火熊熊, 木柴毕毕剥剥地响,火星细细碎碎卷上半空。

    沈元本来也在这儿, 不想看见的人一出现, 他抱起几块柴,走远, 又生了一堆火, 架锅子, 煮鱼汤。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楼孤寒忍不住问。

    “什么闹脾气?”沈元淡淡说道。

    装!你给我接着装!

    楼孤寒强抑烦闷,冷静说道:‘我一来你就跑,你真把我当妖怪了?’

    沈元不停歇地拨弄木柴,半晌,道:“那边,火太大,我要炖汤。”

    啧,理由找的真合适。

    楼孤寒怒目而视。沈元毫不在意一般,反正背对他,该看火看火,该添柴添柴。楼孤寒也拿起火钳捅木柴,哐哐当当一阵响。他努力平复心情,但实在平复不下去,怒冲冲起身,大步走到沈元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沈元自然而然垂眸,看火。

    ‘抬头。’楼哥哥有点凶。

    “我炖汤。”沈弟弟不听话。

    ‘……’

    一气之下,楼孤寒端起铁锅往地上一放。沈元愣了愣,喝道:“干什么?!”一把抓起他的腕子,捉在手里匆匆一看,烫红了,不知道会不会起泡。沈元不懂烫伤该怎么处置,慌忙问:“药呢?用什么药?”

    ‘……没事,不疼……别碰,你身上太热了……凉水冲一下就好……’

    楼孤寒很是无奈,看着赌气的傻弟弟慌张放手、搬来一大盆冰水、捉着他的手腕仔细冲洗……冷漠淡然的壳子碎的渣都不剩,诚惶诚恐,如临大敌……

    真是的,赌气不能彻底一点吗,这样他怎么生的起来气哦……

    楼孤寒不生气了,温和说道:‘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要告诉我啊。像这样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改……’

    沈元眉目冷峻,心思似乎全在一盆冰水里。然后,专注的视线不自觉移开了一点点,定住掌心握的一段手腕。

    有点细,可能最近骨头长得太快了,手臂没什么肉……只喝鱼汤果然不行……真的很细,半只手握得过来,看着纤纤弱弱,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劲……

    ‘听见了么?我在跟你说话。’

    “……”沈元盯着细弱的手腕发呆。

    神思恍惚间,对方猛然发力,反手拉了他一把。沈元抬了抬眼,冷淡说道:“什么?”

    哪怕心里虚,气势不能输。

    ‘对不起。’

    楼孤寒轻声说道,清透明亮的眼睛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

    脑子乱成了浆糊,完全记不起来气势是什么东西,“啊?”

    楼孤寒道:‘双修大典……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真的连累你。’

    什么……连累……

    有双修大典什么事?

    楼孤寒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与我太过亲密,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沈元冷淡望着他,内心疑惑万分。

    是这样吗?我不喜欢吗?我不喜欢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楼孤寒耐着性子跟傻弟弟谈心,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一定跟他保持距离。说着,眼帘垂了一下,望见两人交握的手,便要放……放……放不开?

    沈元紧紧牵着他,指节填满每一丝缝隙……唉,看来真的很不喜欢他啊……稍微靠近一些,就下了死力气,弄的他五指生疼……

    ‘轻点,有伤。’楼孤寒道。

    沈元不动,容色冷然。

    楼孤寒没办法,任由他捏着,等他气消再说。

    因为楼哥哥亲近而“生气”的傻弟弟面无表情,脑子里的浆糊还在咕噜噜地熬。

    不知过去多久,“哦。”沈元淡然松手,拿了碗勺盛汤。

    楼孤寒纳闷说道:“不是刚炖上么?”

    沈元凝神一看,鱼肉,生的,神色淡然倒回去,生火,继续熬汤和脑浆。

    唉。

    楼孤寒几乎把前半辈子的气叹完了。

    这孩子真是个傻的。

    ·

    除了家里傻孩子赌气闹别扭,其余事情进展都很顺利。

    大妖们放出去捕食人修的妖兽退下大半。赤狐等依赖人类血肉进阶的妖精,习惯了浑水摸鱼,现在战场只剩他们,损伤比不上收获,慢慢也撤了回来。

    天气愈冷,湘南落下第一场雪。

    对于嘉偃关的人来说,这次大概能过个好年。

    楼孤寒心情愉悦,笑容越发柔和。

    沈元偶尔望见他的眼睛,识海就咕噜噜响起冒泡的声音,神思不属,五味杂陈。这种感觉是他烦闷且无法理解的,于是能避则避,两人少有碰面的时候。

    大雪积成脚踝深的那天,楼孤寒如常清了清嗓子,一怔,不顾沈元千般回避,神念热情万分打了个招呼:‘早啊!!’

    沈元微愣,别开脸,冷冷淡淡说:“早。”

    ‘早啊!沈同学!’

    楼孤寒反常地缠住他。

    “……早。”

    ‘早啊!沈老师!’

    ‘沈少爷!’

    ‘沈夫人……’

    “……”沈元一声不吭封闭紫府,赶走那一丝神念。

    楼孤寒更反常地堵在他面前,哑声道:“沈首席……”

    “干什么?”沈元冷冷说道。

    “带你看好东西!”破碎的哑嗓激动说道。

    这句话大概有一种奇妙的咒力。沈元沉默许久,随他走出山洞。

    天地皆白,分不清山路和化雪的晴天。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方圆百里不见妖物,楼孤寒停下脚步,沈元瞧不出满目的白雪有哪里好看,冷然说道:“看什么?”

    楼孤寒张口,吐出一颗药丸,轻咳两声。

    然后开嗓。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歌声很轻。

    是每一个湘州人都很熟悉的调子。

    节奏散乱,称不上好听。

    那音色不复少年的清亮,略为低沉,如同他褪去稚意的面容,已有了三分摄人心魄的厚重。

    楼孤寒双目微阖沉心吟唱。

    沈元无可自抑地凝视对方。天地浩大,他眼中唯有几尺见方的雪地,只有眼前这个人,看不见堆银砌玉,察不出暗香疏影。

    一曲毕,楼孤寒睁开眼睛,一脸期待看向沈元。

    沈元毫无所动。

    听众没反应,献曲的只好亲自问:“怎么样,好听吗?”也不知是问歌调,还是问声音。

    “……”沈元冷淡说道,“好听。”

    楼孤寒眯眼看他一会,俯身抓一把雪,团成球,朝他砸了过去。

    沈元险险避开,也抓雪砸他:“我说好听!”

    “你眼神不是这么说的!”再砸,没砸中。

    “那不好听。”团雪球,继续砸。

    楼孤寒怒道:“你不懂艺术!”

    “你唱歌难听!”

    “……”

    真气团“啪唧”砸中沈元的脸,楼孤寒喜道,“哎呀,我操纵真元的水平又精进了~”

    “雕虫小技。”沈元也认真起来,小气团前赴后继。

    “轰——”

    楼孤寒摊开手,仿佛故意操纵炸开的团子与他无关:“啊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雕虫小技,控制不好~”

    “那你还往我脸上砸!!”真气团“轰轰轰”炸了一片。

    “我又不是故意的!!” 张口就是白狐妖都不信的鬼话。

    “轰轰轰轰————”

    仙尊传人恼怒起来,天地为之变色。

    ‘顶不住了!系统!系统快来个‘身轻如燕’!!’

    系统:……两个智障。

    深受打击的系统不想理会智障宿主,并且给攻略对象扔了个降好感警告。

    雪地狼藉一片。

    远处近处的雪都有被揪过来做暗器的,于是素裹银装这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露出一片片难看的枯枝败叶。

    等到沈元开始抓腐叶干仗,楼孤寒果断认输,于是休战,满身残雪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残雪很快融化成冰水,其中一些淋入衣领,贴着脖颈胸膛往下渗。楼孤寒难受地揪了一下领子,道:“走,带你去看好东西。”

    这次沈元不干了:“什么东西?”

    “保证是好东西!”

    楼孤寒想拽他袖子,忽然记起前几天的保证,忍住,奉上热情真挚的笑。

    四目相对,“不看”两个字哑在喉咙里,沈元刚刚下定的决心同糊来糊去的脑浆子一道,不知被忘到哪个角落。意识稍稍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跟着楼孤寒走了小半里路了。

    身量高挑、嗓音低沉、不当再以少年论的青年人走在前方,拉拉杂杂唠唠叨叨说话。这半年实在憋的太久,安静太久,偶见飞鸿踏雪泥,都要翻来覆去一遍一遍说。

    沈元出神望着那人背在身后的手。因为浸润雪水冻得有些发红,因为擦碰腐叶沾上了湿冷的泥沙。记忆告诉他这样一双手牵起来一定很不舒服,触感大概只有冰和黏,可是他不由自主想握住那双手,一点点擦净那些难看的泥点,然后握进掌心,用体温驱散瘆人的冷意。

    阿寒是很怕冷的。他忽然想。垂在身侧的手鬼使神差伸了出去。

    “到啦!”

    楼孤寒转身笑道。

    伸在半空中的手自然而然转了个方向,拍了一下衣摆,尽管天蚕丝织的衣裳比苍岚山巅最纯净的新雪还要洁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道,潺潺水流聚成小潭,有热气蒸腾而起。

    妖巢深处,竟有一眼水质清澈的温泉。

    走进牛乳一般白嫩的雾气,暖风吹散了冰雪凝结的冷意。

    楼孤寒先去一旁的小溪洗了洗手上脸上沾的泥沙,然后来到温泉边上。仿佛这时才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冷,冻红的手轻轻哆嗦,动作僵硬但干脆地解开宽长腰带。

    沈元识海整个颤了一下。

    白狐族长准备的繁复衣袍一层一层堆在岸边,雪青、淡灰、浅素……以及最后的……腻白。

    看见了,看清了。

    心颤,腿软,想退。

    又不愿退。

    “傻站着干嘛,脱啊。……不是怕了吧?这有什么的,道侣要坦诚相待嘛。”

    楼孤寒大大方方说,笑容有些得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一个人跑去干嘛了。就算喜欢泡澡,你也不能用冰水泡啊,傻不傻。”

    温泉溅开一片水声。

    悠长喟叹,身体每一个毛孔都懒洋洋地舒张开来。

    一连催促好几遍,沈元才慢慢吞吞有了动作,穿着一件亵衣,绕到池壁另一头,庄容肃穆有如主持神朝最盛大的祭天之礼。

    特意挑了离他最远的地方,看来真是很讨厌他啊……

    楼孤寒苦恼皱眉,微烫泉水带来的畅快心境塌了一块。

    真不明白,这人看起来稳重,怎么这样记仇,最烦人的是拒不透露记的哪门子仇,害得他无从修好。前半生所有哄孩子的经验全用上,这人还是不咸不淡,誓要冷战到底的架势。

    太难搞了。

    楼孤寒泄气又烦闷,涉水到那一头,没话找话:“你看看!”

    沈元目不斜视:“看什么?”

    楼孤寒移到他视线中央,气冲冲指指胸口:“看你给我砸的!”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割裂右胯。

    沈元心口揪紧,抿唇凝望那处,艰难回想对方的指控。

    虽然心疼的快要窒息了,可是……

    ……

    这都结疤了!怎么看也不是打雪仗砸出来的啊!

    楼孤寒低头看一眼,估计也觉得空口污人清白有些不好,转过身去,水声哗啦哗啦,转回身来:“看!你砸的!”

    沈元:“……”

    用手掐一把就是我砸的了吗!

    还当面掐!

    怎么会有这种人!!

    沈元面无表情挪近,伸手。

    楼孤寒横臂一拦,警惕说道:“你干嘛!”

    “太假了,我帮你掐。”

    “别了别了。真挺疼的,真的真的,看不出来而已!”

    “很疼?”

    “特别疼!疼!呃、这里好热,喘不过气……不准偷袭!手拿开!我喘不过气了!真的!啊……疼疼疼!掐紫了掐紫了!啊!”

    ……

    太假了。

    太假了。

    沈元满心无奈,指尖轻轻抚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慢了。

    那双他很想握住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然后。

    使劲一推。

    “扑通”。

    “哈哈哈哈哈活该让你偷袭我!!”

    得意畅快的笑声在岸边停了一会,行凶者抱起衣裳和储物袋,转身就跑。

    沈元费力撑起身子,呛出几口水,独自一人坐在微烫的泉水里,别扭的笑容苦涩又无奈,茫然而失措。

    怎么会有这种人……

    杂乱的心绪终究无法平静,昏昏噩噩站起来,走出乳白的热雾。

    暖风远去。

    青丝垂落,亵衣湿透,水滴如线。没有用魂火烘干衣裳,也没有运起真元隔绝冷意。山风凛冽,天地寒彻,不过瞬息,单薄的衣角几乎结了一层薄冰。

    手臂没进冰冷的山溪。

    并不能真切感知溪水逼人的严寒,心不在焉洗了一会,干脆踏入水中,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谢渊渟亲手培育的躯壳真是奇怪。

    明明无法拥有任何强烈的感知,却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反应。

    溪水漫过周身,他闭起双眼,神念离体,如同以前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静静等待身躯恢复正常。

    此时他的手心应该还是暖的。

    有人说过,就算他单衣薄衫在冰天雪地里站上一整夜,身体和真元还是烫的吓人。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软磨硬泡牵起他的手,整个人也贴过来,像是抱住不要钱的暖炉,一直不肯放开,眼神狡黠又得意:“正好,我手凉快,帮你凉一凉……怎么样?没那么热了吧?……不用谢不用谢,以后你要是热了,我随时帮你凉手~”

    ……

    好热。

    明明说好了的。

    ……

    怎么会有……

    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