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光明抢了衣服跑路的楼孤寒, 并不知晓傻弟弟又在一个人泡冰水澡。

    楼孤寒草草穿好衣裳,有些奇怪地散开神识, 探查周围环境。

    这里是妖族老巢,然而方圆百里,没有一只妖怪, 就连凭借本能行事的妖兽,也没有。

    真是奇怪。

    前些天他偶然发现那处温泉, 就已经察觉这地界情况有异。他询问白狐族长, 对方却遮遮掩掩,不愿明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楼孤寒沿雪路往深山里去。

    往常过分的警觉好似失灵了。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心境奇异的宁静,莫名愿意这样一直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

    日头走的也很慢。

    不知走过多少里路,西行的太阳缓缓沉入山谷,弯月在天边露出一角。而后四散的神识触到熟人,沈元确定了他的方位, 迅速赶来, 肃容呵斥:“乱跑什么?”

    “我想看看, 那里有什么……”楼孤寒出神望着山那一边。

    沈元运转真气抵抗周遭迫人的威压,想将他也护在身边, 却发现, 天地之间霸道蛮横的战意,并未落在他身上。

    向来无情的灵气, 环绕于他身侧, 似乎多了一丁点的温和。

    沈元皱眉远眺崇山峻岭, 担心这是引诱人族踏入歧途的陷阱。

    “我想看看……”

    楼孤寒也明白那里可能有未知的危险,犹豫说道,“就看一眼。”

    说是这么说的,他停在原地,踌躇看着沈元,不愿将对方也拖入险境。

    沈元倒是干脆:“走。”踏出几步,回首叮嘱,“跟在我身边。”

    楼孤寒乖乖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沈元还不放心,思无邪念勾住他的手。

    漫天大雪。

    温柔而深重的雪。

    大雪白茫茫,山间新留的几行脚印,转瞬消失不见。

    神识如月华铺散开来,摸清山谷里的景象,沈元微微一愣。楼孤寒神魂没他强韧,只依靠目力远望。

    雪太大了,覆满山川,楼孤寒看不清前路,心中有些忐忑,身躯有些冷。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唯有紧握的十指,递来一丝微薄温暖。

    他们走入那片山谷。

    无双战意充斥这方天地。

    于是风雪不能入,寒暑不能侵。

    触目所及,满是累累白骨。

    累积成山的尸骸,禽鸟的,走兽的,还有看不出原形的大妖,几乎填平了这座深谷。

    土壤深红而至紫黑。

    楼孤寒知道,那是喷薄奔涌的血河,凝固以后的颜色。

    再往前,是一座巨大险峻的山峦。

    还有那一座山中宫殿,辉煌壮阔,穷极人力而成,门庭几有百丈高。

    山门前方矗立一尊巨型雕塑。塑像只剩下半·身,内部中空,通体白润,细看可知,这是中洲极为坚固的漱玉石。

    传闻中顶级法器也无法击毁的漱玉石。

    却不知被什么拦腰砍断了。

    断口光洁利落,轻松如同切断一根发丝。

    倒塌的半截雕像倾没于尸山之中。

    满谷尸山。

    当年大概也有满地血海。

    如今血海消退,尸山犹在,断石犹在,宫殿废墟犹在。

    斩灭群妖的兵刃也在。

    长剑钉入山门前方,残存的半截雕像刻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过剑者死”。

    沈元松开手。楼孤寒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站定在长剑之前,轻抚寒凛如初的剑刃。

    他拂去满地时光的尘埃。

    微微笑道:“是我娘的兵器。”

    只身南下,镇压妖王,孤剑灭群妖。

    她说“过剑者死”,于是不知多少年后的今天,此地方圆数百里,妖兽精怪不敢踏近一步。

    楼孤寒轻轻握上剑柄,额头隔着手背抵住这把兵刃。

    熟悉温柔的气息四散流转,安宁而又祥和。

    就好像她从未离去。

    良久,他抬起头来。沈元在他身旁,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他努力勾起唇角,微笑转过头,却听沈元一板一眼说:“不是偷袭,你别推我。”

    “……你好烦。”嘴角垮了一下。

    比常人体温略高的身躯贴近过来,倾身,额头微微一热。

    “‘不要难过’,吻。”沈元轻声道。

    楼孤寒认真说:“第一,没有这种东西。第二,我没有难过。”

    沈元俯首再亲。

    “‘道侣要坦诚相待’,吻。”

    楼孤寒微低下头,隐有湿意的眼睫细细颤动。山顶引流至此的溪涧经年未断,骨骸之间水光淡薄,悄悄映着他的颜色。

    “我想阿娘了。”他说。

    不喜欢和他太过亲近的人收回了手,站在一旁,平静说道:“嗯。”

    楼孤寒特别烦这人一下热情一下冷淡的态度,下巴扬起,语气生硬说:“要抱。”

    沈元道:“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

    “也不是你爹。”

    ……

    八百年前的事还记仇!

    记仇就算了偏挑这种时候!

    ……

    真烦人。

    从没有比现在更烦人。

    楼孤寒耐心告罄,眼帘低垂,懒得再去看他。

    素白的人影忽而贴近,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我在这里。”

    沈元低声说道。

    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嗯。”楼孤寒缓缓放松紧绷的身躯,犹犹豫豫抱回去。

    “我陪着你。”抱紧他的双臂有些用力。

    比常人略高的体温。

    很暖和。

    楼孤寒目光软了一下,顺从靠上那人肩膀,含混说:“我知道。”

    两道原本孤孑的人影,相拥化成一道。

    淡淡的俗世温存。

    隔断光阴与尘埃,历史与将来。

    “走吧。”

    影子分开的时候,楼孤寒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面貌,目光坚定而沉着。

    相扣的十指没有分开。

    两人徐步前行。

    都大约猜到了宫殿深处是谁。

    ——南蛮妖王。

    即便门外尸骸成山、战意凌云,山门之后,穹顶梁柱依然宏大雄伟,雕花涂料依然一丝不苟。

    时间仿佛抛弃了这座宫殿。

    也抛弃了玉阶尽头长眠不醒的妖王。

    那是一头无比巨大的蛟龙。

    身长不知数,蜿蜒的身躯盘满了百丈宫廷,头颅几有小山高。

    蛟龙不动。

    不知是因为陷入长眠,还是无力再动。

    ——大殿最为坚硬强固的石柱,被人生生折断,成刃、入肉,几乎刺穿蛟龙后颈。

    支撑半边穹顶的石柱断了,整座宫殿却稳固如初。

    是妖王撑起了它么?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楼孤寒屏息不敢出声。时光抛弃的宫殿之中,南蛮妖王缓缓睁开双眼——好惊人的一双眼,差不多有悟道大殿那么大。

    楼孤寒和沈元站在他脚下,渺小犹如两粒星尘。

    蛟龙吐息:“凌……天、宁?”初极生涩,吐字渐渐圆融,奇异的金色竖瞳看清渺小的两粒人影,“是你什么人?”

    楼孤寒道:“她是我的母亲。”

    “母亲……”

    蛟龙音声怪异,似在讽笑。

    妖王对他恶感十足,楼孤寒却是久违的安心。母亲残留的战意还在这里,无论南蛮妖王再如何强悍,也伤不了他半分。

    他们都清楚知晓这个事实。

    蛟龙收敛情绪问道:“来做什么?”

    回应早已酝酿千遍,楼孤寒详细说来,妖修功法、互通有无、两族和平,请妖王号令……

    安静听完他描画的未来,蛟龙冷漠注视于他,一字一字道:“蠢、货……跟你娘亲一样蠢。”

    楼孤寒皱了皱眉,平静问道:“妖王何出此言?”

    “你以为,妖族北上,只是为了修为进境,只是为了进食人修血肉?”

    “……请妖王明示。”

    蛟龙闭起一双金色竖瞳,仿如陷入长久的迷思,良久,说道:“你可知京梁为何一夕昌盛,繁荣三百年?”

    “晚辈不知。”

    妖王语气微嘲:“三百年前,中洲被那群泥腿子‘神仙’敲骨吸髓,耗尽了血气,京梁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殷皎大抵明白不能那么下去了,传令各地休养生息……呵,百年靡乱,他们一群‘神仙’屁事不懂,哪里休养得过来?……不过,殷皎倒是命好,‘神朝’崩毁之前,赶上了西洲沦亡……”

    楼孤寒又皱了皱眉。

    人族一洲沦陷,哪里称得上命好?

    蛟龙继续说道:“西洲几千万人逃难……西人东度,最先抵达的是梁州……路上死了一大半,最终到了的,大约有千万之数吧……京梁数年间多了千万人,命比蝼蚁还不值的人,牲口一样替神朝做事的人……逃难来的人是很好打发的,给口吃的比猪狗更省心……殷皎先用一百年折腾完了中洲底蕴,却在数年后多了千万好养活的牲口,耕地、织布、蕴养天材地宝,京梁可不就繁华起来了么?”

    妖王揭开神朝简单残酷的历史。

    楼孤寒神色如常,心底生出一股冷意。

    妖王道:“你有没有去过清州?”

    “……去过。”

    “轻涯城,见过吧?繁华不似人间,是也不是?”

    妖王低低哂笑,“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京梁畜养西洲千万牲口,轻涯城养的是湘州百多万的牲口……你没见过吧?两百年前,湘人在清州,连牲口也不如……”

    见过的……

    楼孤寒心说。即便如今,轻涯城也还是这样,划出最不适宜人住的下城区,圈养无数卑贱的“湘人”……

    中洲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人分三六九等。京梁权贵为一等,清州平民为二等,东度西人为三等,湘人……为末等。

    “那位‘段太守’啊,摆出一副慈悲为民的嘴脸……其实做的事呢?……他在吃人,吃你们‘湘人’……”

    妖王讽笑说道,“妖兽哪比得上他们会吃?我告诉你,妖族第一次北上,是殷皎指示的……他尝到了西人东度的甜头,看不惯段太守磨磨蹭蹭‘休养生息’,于是请我们出手,驱赶湘人北上……嘿嘿,像不像赶羊?”

    楼孤寒木然说道:“神皇地位尊崇,只消一道敕令,湘人便会依从北上,何必请妖族……驱赶?”

    妖王冷漠说道:“因为,除了牲口,天府宫那头雪狼,还想要你们的念力啊。”

    雪狼……

    皇朝镇国神兽……

    楼孤寒忽然想起,那座高高在上、俯瞰轻涯城的白玉雕塑……

    妖王说道:“湘南妖兽肆虐,百万湘人北上……原本该死的人,从妖兽口中逃命的人……来到清州,段太守收留你们,神朝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难道不该感恩戴德?”

    是的。

    轻涯城下城区,几乎每个“湘人”家中,都有一尊小小的神兽玉雕。即便他们家徒四壁饥寒交迫,也还会一日三炷香,顶礼膜拜……

    香是太守府免费发放的,念力是“湘人”给的。

    “百姓越是苦难,信仰越是虔诚。”

    妖王说道,“等着吧,神朝迟早搞出其他恶心事,要你跪尊敬了信他们。”

    楼孤寒道:“应当,不会是湘南,不会是妖兽……清湘两州边界有锁妖阵,黄越先生亲手布设的锁妖阵……”

    “锁妖阵?”妖王呵呵轻笑,“你以为他们想锁的是妖怪啊?他们……呵呵呵……他们是想……”

    “是想什么?”

    “呵呵呵呵,等你去过京梁,见过天府宫,就明白了……本座从没见过殷皎那么怕死的皇帝……‘神皇’……呵呵,呵呵……”

    妖王轻笑许久,语气阴冷说道,“你倒是聪明孩子。这些事,本座说给凌、你娘听的时候,那个蠢丫头……偏要把全副身家投入绍安城……若是北上入京,她哪会那样辛苦……”

    楼孤寒神色微变。

    巨大的金色竖瞳凝视于他,阴冷冷说:“看这样子,不会你也跟她一样吧?你抢了哪座州城?还是哪座山头?”

    楼孤寒没说话。

    “果真母子,一脉相承……”

    妖王嘀咕,“有什么用。一旦殷皎动念,不管你占的哪座山,山塌只顷刻之间罢了……凡人,哪里敌得过,‘神皇’……”

    楼孤寒道:“前辈,时代变了,湘州不是以前那个湘州了。”

    至少,沈元还帮他抢了一个“湘州令”回来,不对、怎么又是抢?

    “都一样。”

    妖王兴致缺缺说道,“人族都一样,哪里都一样。”

    楼孤寒努力交涉,想把谈话转回正题:“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那份妖修功法……”

    “本座下令,未必顶多少用。”

    妖王打断他说,低声道,“睡太久,还能剩多少大妖记得本座……死丫头,长本事了,下手一点不留情……”

    楼孤寒不喜他如此蔑称母亲,但是……人家是千年老前辈,好似还与娘亲有旧,就算提出抗议,也不该是他来……

    妖王抱怨一通,忽然说道:“山谷那些战意,对你应该有些用处。你若需要,可以自行炼化。”

    楼孤寒被妖王理所当然的态度惊到了。那是娘亲的战意,又不是他的东西,一副“便宜你了”的口气是什么意思!

    忍耐这么久,再开口语气有些不好:“若我炼化了战意,谁来镇压前辈你?”

    “镇压?”

    妖王呵呵冷笑,“你以为凌、你娘能困住我?呵!”

    龙尾轻摆,地震山摇。巨大望不到尽头的妖王原形,变小,再变小,片刻之后,化身为一名黑发玄衣、容颜冷俊的青年男人。

    楼孤寒沉默半晌,说道:“前辈,您脖子不酸吗?”

    “问你娘去!”

    妖王没好气说道。他原身化小,钉着龙身的石柱也跟着化小,嵌入颈椎,害得他脑袋不自觉有点歪:“死丫头,捅哪里不好,偏要砍后颈……”

    楼孤寒想了一下,诚恳说道:“如果砍的是前颈,您可能更……”

    “闭嘴。”

    妖王脸上带着笑,讥讽之意却盛,“她、你娘留的战意,随你炼化与否。”

    然后像一个睡够了的懒床病人,扶着颈侧漫步而去。用了缩地成寸的法门,瞬息已至数里之外。

    沈元望着妖王远去的方向,说道:“他去了狐族。”

    “嗯。”

    楼孤寒愣愣说道,发了会呆,忽然笑起来,“这样也好,妖王前辈像是一个讲理的,应当不会任由白狐族长胡闹。”

    妖王苏醒,“双修大典”大概能避过去。

    沈元没说话。

    楼孤寒牵着他,慢慢走回山门处,坐在长剑边上,眺望满谷尸骸。

    沈元与他并肩而坐,轻声道:“你娘,很强。”

    楼孤寒理所当然点点头:“她是最厉害的~”

    然后继续发呆。

    “在想什么?”沈元问。

    “没、我在想,神朝。”楼孤寒如实说道。

    沈元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上交握的指节,轻抚对方冰冷的手背。

    他知道楼孤寒心里不好受,可是……

    修行界,就是这样的。

    人间,就是这样的。

    楼孤寒道:“其实我明白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记忆深处捡回一些琐事,“小时候,娘亲带我御剑飞天。一开始飞的低,还能看清底下有人;飞高一点,他们就小的像蚂蚁……”

    “我那时不懂事,有一次,和杨屹之打赌,谁能最先打中镇中心的那间屋子——丢石子你知道吧?那段时间太平镇的小孩子喜欢玩这个……然后,我娘再带我御剑的时候,我偷偷拿了几颗石子,砸,砸中了……”

    楼孤寒闭上眼睛,有些懊悔,“我不知道,一颗石子……会把屋梁砸塌……当时房里有人,被横梁砸坏了一条腿……那一次,我娘发了好大的火,她用品质最好、见效最慢的药,给那人治伤,然后让我照顾他……不管我怎么哭,都要我亲自照顾他……整整两个月……”

    “从那之后,阿娘带我到天上去,我再也不敢把小黑点当作蚂蚁了。”

    “阿娘告诉我,不论我飞的有多高,他们显得有多小,他们,都是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楼孤寒明白。但神皇是天生高高在上的“神仙”。他看不见人间悲欢离合,不在乎凡人喜怒哀乐,又怎会在意,他心念一动,将毁灭多少生灵呢?

    楼孤寒笑了笑,说:“你是注定要站在九天之上的人……等到那一天,你低头看一看人间,可能在你眼里,人连蚂蚁都不如……等到那一天,你随手投下一颗石子,中洲便要翻起滔天巨浪……等到那一天,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记住我今天说的一句话……”

    沈元道:“嗯。”

    楼孤寒道:“我们,不是蝼蚁;他们,也不是蝼蚁。”

    沈元道:“好。”

    他捋开楼孤寒略有些凉意、怎么也捂不暖的手,掌心相贴,轻轻击了三下,“答应你,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