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孤寒有点苦恼。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问题是, 要不要炼化山谷存留的战意。

    明智的选择当然是,要。

    像剑意、刀意、战意, 这类意志是前人留下的馈赠,一种高层面的意识,有关对战和修炼的思维和经验。如果先把意识“吃”进去, 以后遇到相似的经历,无论战斗, 还是修行,便能“消化”意识得到宝贵的“养料”,化潜力为进境, 成长速度将提升到一个相当可观的地步。

    总之, 对仅只筑基的他,大有裨益。

    如果决定炼化战意,第二个问题就来了。

    怎么“吃”。

    凌天宁遗留于此的战意,对于楼孤寒来说, 太强, 太多。

    它存在了不知多少年, 强大而稳固,稍微破坏一点儿平衡,便有可能倾泻而出。

    以楼孤寒目前的身体素质,他很难一口气“吃”下这样庞大的馈赠。

    沈元的建议是由他承担大部分危险, 楼孤寒不太愿意。

    自闭许久的系统“啪”的出现, 提议说可以宿主一边炼化战意, 它一边叠buff, 沈元一边做任务。这样一来,最重的担子由宿主扛,它和攻略对象负责补血补蓝就行了。

    楼孤寒倾向于接受系统的提议。

    系统沾沾自喜说道:“宿主你看,我比姓沈的有用的多吧,你听我的,不要太快跟他搞在一起……”

    自打沈元越过他骗走了宿主,系统的称呼又从“掌教教”变成“姓沈的”,态度也坏了好多。这个人,骗小朋友早恋,可耻!

    楼孤寒挑眉说道:“清醒一点。如果没他提供能量,你也就休眠的用处吧?”

    “……”

    单靠自己只会休眠的系统无言以对,愤怒潜入识海,唰唰唰列起了攻略任务。

    楼孤寒将计划和盘托出。沈元皱眉说道:“但是,那样你的经脉……”

    “没关系啦,我修九转生死诀嘛。”楼孤寒笑吟吟道。

    大不了经脉爆裂再死一次,不仅炼化了战意,还能顺便进个阶,多好。

    沈元皱着眉,深刻反省。为什么他要把《九转生死诀》交给阿寒?勘破九重死境……这谁编的变态功法?

    一切准备完成,开始进行炼化。

    沈元一直牵着他的手,怕能量跟不上消耗,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两人神念交融,情绪相通——这是沈元最后不肯让步的坚持。所以,此时沈元能够清晰地感知,他在痛。

    很痛。

    虽然他一声不吭,除了躯体稍稍紧绷,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炼化战意和炼气类似,先“吃”进经脉,行走一个大周天,纳入丹田,再输至紫府。

    最先感受到的是经脉的饱胀,仅能容纳一条溪流的小道,硬生生冲入一条大江,后续涌流源源不绝。

    身体从最微小的脉络裂开。疼痛铺天盖地无休无止。五脏六腑仿佛被搅成一团,又好像什么东西压垮了他,沉闷粗重,压碎经脉,脏腑,和神魂。

    这时九转生死诀开始运转,破裂的经脉重塑,毁损的脏腑苏生,顽强不屈身体和意志在必死之境中愈加强韧。

    但是。

    战意太多,太强。

    破坏太快。

    生机还未复苏,便再一次垮塌。

    “我来了我来了宿主快接任务!!”系统一边狂叠buff一边狂发任务。

    牵手,拥抱,“晚安吻”,早已熟练的流程。

    但是不够。

    还不够。

    【攻略任务8:亲吻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任务内容:亲他干嘛!!愣着啊!!】

    ……

    啊?

    亲,“晚安吻”不就是吗?

    “那个,那个能量补的不太够,宿主你再牺牲一下……”系统忍痛劝道。

    意识艰难地从疼痛中脱出,楼孤寒努力理解它的意思……

    愣愣看向沈元。

    沈元也看着他,眼中似有万语千言,手臂抱的更紧了些。

    “那个,对不起啊,任务……”

    还记得小小声道个歉,费力仰起头,唇齿轻贴。

    沈元蓦然瞪大双眼,识海沸腾的声音妖丹一样炸开。

    然后声音消失。

    就一瞬间。脑浆子全煮沸了,干了,没了。

    接着徘徊的念头变成了:

    任务任务任务任务……

    只是任务……

    ……

    ……

    真过分……

    楼孤寒在心底骂了一声。

    就像在苍岚山,他不愿在英灵祠拉手拥抱,唯恐亵渎先烈;如今娘亲余留的意志充斥天地,温柔关怀着他,他真担心……他现在做的事,阿娘可能误会什么……

    虽然,虽然那只是一道意志,离体之后与本人再无联系……

    可是……

    那毕竟……

    楼孤寒拼命祈祷难熬的任务快点结束。

    还是那句话。

    战意太多,太强。

    注定了炼化会很慢很慢。

    疼痛占据所有感官,他没有了仰头的力气,迷迷糊糊中后背靠上温凉的石阶,不需他再出力,攻略任务也在一丝不苟进行。

    十指相扣,黏腻腻地蹭在一处。

    那是什么感觉呢……

    沈元心说抱歉,忍不住,从浩渺庞杂的感官之中,寻到那一种。

    单以感官论,其实很平常。

    好似咬了一口多汁的果肉,喝了一口绵柔的清酒。

    实际却不止如此。

    沈元恍恍惚惚意识到,原来,识海的震颤、心跳的杂乱,不止因为“人”的“感觉”。

    更多的,来自别的什么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

    ……

    ……

    楼孤寒全神贯注运转九转生死诀,至于攻略任务,呵……

    麻木了。

    习惯了。

    再过分也不过如此了。

    这时他感到躯壳哪儿疼了一下,分神感叹傻弟弟不会找地方,那么大一块白玉石台呢,平整光滑又润泽的,专挑硌的来。

    而后,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宫殿废墟跌落的石块。

    一如他妨碍沈元的那处也不是石块。

    “宿主抱歉,咱娘亲太猛了,能量有点扛不住,您再牺牲一点……”

    “……”

    “宿主你在听吗?!还有意识吗?!啊啊啊快快快任务任务!”

    什么……

    什么任务……

    “小男生经常做的事啦,很正常的啦……呵,呵呵……”

    “……”

    “宿主你不拒绝就是答应了哦!我这就给攻略对象发任务么么哒!”

    “……”

    灵镜光华闪烁。

    沈元匆匆一瞥……

    任务内容、步骤讲解、经验精要、难点重点……

    什么,什么东西?

    烧干的识海有点空,他轻声征求另一人同意:“器灵说……”

    楼孤寒混混沌沌。

    它,不、别听,它乱说的……

    此时心绪太多太杂,汇入丹田的“意志”回响太重,沈元并未听清他的心声。

    ……

    ……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太乱来了,太乱来了。

    楼孤寒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积雪,埋进尘沙,再也不要见人。

    呜……阿娘,你不要误会……他真的……我没有……我们只是在……

    为什么会这样啊……

    楼孤寒感觉自己委屈大了,沈元也委屈大了……总是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攻略任务,还有双修大典……莫名其妙……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真的太委屈了,经脉脏腑破碎重塑的过程也太痛了。

    娘亲熟悉的气息安慰着他,温柔而又包容,缓解脏腑丹田的剧痛,更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不合时宜。

    不复清亮的声线更为低哑,软软糯糯发出类似啜泣的破碎音声。

    他是从不哭疼的人。痛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就不会发出声音。可他现在真的很累,很委屈,某种意义上说又很合心意……修行修心,他修行甚早,基本上从炼体之后就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所以真的……

    太过分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沈元听见他的心念,得知他不想出声,于是轻轻堵住了,柔和妥帖却令人窒息。

    楼孤寒只想就此昏倒。

    可是“意志”只炼化了一半,九转生死诀还在继续,容不得他撂挑子不干。

    况且……

    又不是他撂挑子另一个也能不干了……

    怎么会这样啊……

    ……

    ……

    今夜月色很美。

    这样美的月色不常有。

    夜深月冷,素淡的雪满覆群山。

    沈元背着楼孤寒,凡夫俗子一般,走过长长的河岸。

    吱吱呀呀,踩碎细雪。

    真气小心地撑开一片领域。隔去风雪,隔去杂音,隔去亮光,只留下一点温柔的暖意。

    躯体相贴,很温暖。

    也夹杂着俗世尘烟。

    楼孤寒其实醒着,但一直假装睡着,靠着他的肩膀闭目养神。

    因为那份无以言说的别扭,两人心念早早分隔开来。

    还好……

    感受不到彼此的情绪,就不别扭了……

    楼孤寒只当自己睡着了。

    于是刚才奇怪的任务都不存在。

    “还有很远。”沈元忽然说。

    楼孤寒听不见。他现在睡着了。

    沈元道:“你需要休息。”

    我也想休息啊!!

    要不是……

    莫名其妙!!

    沈元道:“你的紫府容纳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意志,你需要休息,适应它们存在。”

    “……”

    许久,楼孤寒放重呼吸,慢吞吞眨眨眼睛,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含糊说道,“累,神魂,没法休息……”

    沈元放他下来,在河边布了绝识阵,生火,取暖。

    “睡吧,我守着你。”

    楼孤寒顺从任他动作,眼帘半开半合,像睡着了又像没有。大概明白了早晚要面对现实,楼孤寒认命说道:“刚才,器灵,任务……”

    “别说话。这种时候不用想这些事情。”沈元平淡说道。

    “哦。”

    楼孤寒知道自己紫府震荡得厉害,闭上眼,努力放松心神。

    半刻钟后,他暗自叹息,无奈地睁开眼。

    怎么可能睡得着……

    “有没有安魂香?”他问。

    沈元道:“你现在不能碰那种东西。”

    楼孤寒愣愣问道:“有没有安眠曲?”不等对方回答,弯起嘴角,“开个玩笑。”

    沈元肃容凝神,定定望着他。

    微扬的嘴角垂低下去:“不好笑吗?”

    “不好笑。”

    沈元坐到他身侧。

    绝识阵隔去冬夜寒风,安稳得有些温良的寂静中,响起很古老的歌谣,轻缓低沉,似吟似唱。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一小段曲子进入尾声。

    楼孤寒视线空茫浮泛,虚虚映着近处那张凛若霜雪的脸庞,沉心吟曲,庄严宛如颂唱气势最为宏大的破阵曲。

    楼孤寒真真切切笑出来。

    “你、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我唱歌难听啊……”

    “……还要不要听了?”

    “要要要……”

    沈元瞪他一眼,开口低吟:“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好难听。

    也好难得。

    楼孤寒嘴角带笑,闭目假寐,气息慢慢变得和缓悠长。

    歌声渐轻,渐归于无。

    沈元垂低眼睑,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前额。

    楼孤寒睡的不太·安稳:“沈……”

    像要念一个名字。

    沈元心口微颤,欣喜且忐忑。

    他不知自己是否有幸出现在阿寒梦中,有些好奇自己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

    不久前的某个夜晚,他少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如此美好的月夜,阿寒就在他身边,睡颜安稳,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从月升,看到星隐。

    那真是,他有生以来,拥有过的,最美的梦境了。

    如果阿寒梦见他,会是怎样的情形?

    楼孤寒梦呓:“你才是弟弟……”

    沈元:“……”

    无奈笑了一下,侧卧于他身旁,静静看着那张睡颜安稳的脸庞。

    他想梦见的人就在这里,长长的睫羽安静地搭在眼帘上,苍白的脸颊因为一场修行微生红晕。

    明月升起。

    群星隐没。

    何其虚妄美好的梦啊。

    他想梦见的人从梦境中走出来,睡在他身边。

    不会有,比今夜更美的月色了。

    ……

    只是任务吗?

    好像不是的。

    至少对于他来说。

    不是的。

    ……

    令月吉辰。

    始知情深。

    弃我幼志。

    黄耇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