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雾散。
阳光普照大地。
“天魔……撤了?”楼孤寒神色恍惚说道。
“撤了。”沈元扶住他。分出一丝神念挤入紫府, 沈元微微皱眉。因为镇魔剑灵侵染, 楼孤寒神魂污浊不堪, 浊化的“气”游离在经脉骨血之中, 随时有可能诱他堕魔。
楼孤寒犹自说道:“祭魔,神皇……”
“别多想。”沈元柔声说道, “有我在,没事的。”
楼孤寒怔怔望着他,空茫的目光努力凝成一线, 辨认出眼前这人是谁,思索片刻才意识到他刚刚讲了什么, 心神放松下来:“嗯……”
沈元看向他手中断剑, 神识覆上剑身:“剑灵, 前辈。”
镇魔剑比楼孤寒神魂乱的还要厉害。良久,剑灵意念平息, 厉声尖笑:“呵呵呵, 现在知道叫前辈了?”
沈元道:“他受不住您的恶意。”
镇魔剑排斥异己,楼孤寒强行拿起它, 结果反噬自身。如果剑灵执意将恶念压进他识海, 那就真的, 说不准什么时候, 楼孤寒便会异化堕魔。
“关我什么事。”剑灵冷漠说道。
人修都是蠢货, 死了还是化魔都与它无关。
“……”沈元沉默半晌, 自认无法说服剑灵, 只好借由魂契, 尽全力安抚道侣躁动的识海。
楼孤寒抱着镇魔剑,视线有点空,意识也有点空。沈元以真气凝化清水,一点点擦净他七窍喷涌的血迹,轻轻说道:“天魔撤了,湘南也有……有人守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楼孤寒许久没说话,忽然道:“你身上好凉。”
沈元神色微变,楼孤寒一把抓住他回撤的手:“你动用仙气了?”
“……嗯,一点点。”沈元轻声道,“神剑出世,必须掩盖天机。否则京梁,还有东洲那些人……怕是会不惜一切抢夺镇魔剑。”
镇魔剑已经在魔族面前暴露了。但魔界与十四州两方联络千难万难,不管祭魔是谁搞的鬼,等那方势力与天魔再接上消息,采取行动,大概就在十几年后了。十几年,够他做足准备……
沈元心思跳到十年之后。楼孤寒根本无暇思考这些,只是用力握紧掌心,握紧那只异常冰冷的手,想捂暖一点儿。可是他自己体质极寒,再怎么努力,也行之无益。
沈元道:“没事,过一会就好。你别多想,我担心你。”
楼孤寒猛然从忧虑之中抽身,点点头说:“好。”
而后真的什么都不再想,只乖乖牵着道侣,沈元去哪,他便去哪。
回到嘉偃关,温颜差点被他浑身滴血的模样吓死。军营救治伤员的江随月又教人拎了过来,同样吓个半死,里里外外检查几遍,松一口气:“没事,一切正常。好像修为还破境了。”
赵惟安羡慕嫉妒:“受重伤也能破境,舞弊呢吧?”
江随月道:“不过神魂有点问题……我开点安魂的药。”
沈元心知药物多半没用,但,还是尽量吃药的好,好歹求个心安。
这日之后,湘南真正安宁下来。
沈元与杨司军深谈一番,倘若神皇没有后手,妖族已经毫无威胁。
而且,沈元怀疑,祭魔这事八成与神皇无关。如楼孤寒所说,神皇是中洲之主,没事把魔族搞到自家地盘,是脑子有病么?锁妖阵锁不住天魔,湘州一旦沦陷,京梁绝对跟着完蛋。一旦祭魔之事传回京州,神皇哪还有心思再针对仙尊传人?
那么,操纵祭魔的,会是谁?
沈元心中有些猜想,没说给道侣听。阿寒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不然万一祭魔的人没抓住,他先胡思乱想敌不过恶念成了大魔头,那沈元估计自己离魔化也不远了。
这些日子,沈元寸步不离守着病榻,监督道侣养伤。
每日循例劝说剑灵一次,全是无用功。
楼孤寒重回“神魂双修差点变白痴”的状态,目光总有些呆滞。这天忍不住转了转头:“想杀……”眼底赤红光泽忽隐忽现,艰难说道,“妖怪。”
沈元道:“现在妖族安分了。‘妖王’祭魔而亡,白狐族长在游说各族大妖讲和。如无意外,湘南……守住了。”
“噢。”
嗜血的眼神略略失望一瞬,然后再次亮起,“想杀天魔。”
沈元无奈说道:“中洲没有天魔给你杀。”
“哪里有?”
“……大荒,西洲,十渊。”
“我想去。”
“你继续想。神魂弱成这样,你敢乱跑,第二天我就要给你收尸。”
“……啊。”楼孤寒背过身去,含混地抱怨,“头疼,头好疼……”声音极小,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元心疼得厉害:“再忍一忍,我再想想办法。”
“嗯。”楼孤寒闷闷说道。心底那股嗜血的欲·望很陌生,很可怕。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能清楚感知到,最近情绪有多躁郁易怒,都变得不像自己了……更可怕的是,欲·望越压制越汹涌,他真害怕哪天压不住,大开杀戒……
魔气当真碰不得。
连自主心意都无法控制,那些魔修怎么还会修邪道功法?
真是费解。
与此同时,湘南重获太平的讯息,伴随战报飞向湘州各地。
开春,南蛮局势最终平定。守军撤离重岚山。身经百战的将士,一批接一批回到亲人身边。
……
战争结束两个多月,梦中仍有铁马冰河。
周围有人,很多很多熟悉的人影,他并不感到孤单。
厮杀声不甚真切,进军仿佛也是沉默。偶尔清晰的人声,那样近又那样远。
“……来人,再来几个人……”
“还有……”
“随我上。”
周围有人,那么多熟悉不熟悉的人影,他们前进,他们冲阵。身边有人倒下,他竭力去扶,却再也没有扶起他们。
四周都是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
杨屹之猛地惊醒,右手摸索战刀,只摸到一片柔滑的被单。
啊。
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们赢了。
杨屹之在渐亮的晨光中躺了好一会,很闷,喘不过气。他恍恍惚惚摸了摸胸口,不是错觉,那里缠着绷带,断了骨头,有点疼。
也只是有一点疼。
他曾经那么恐惧的,只是这样一点疼。
他走出门,春日灿烂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庞。
苍岚山春光明媚,林师栽种的荧心草长满半边山崖。微风不寒,柔柔地吹散一些东西,凝聚另一些东西。
他顺着山路慢慢地走。
“呜哇——”
“呜哇哇——”
一名早起采山果的小姑娘蹲在路边哭,离她不远,一只小花精哭得比她更夸张。
小姑娘婆娑的泪眼望见一个缠满绷带的年轻人,鼓足勇气跑过来,哭着,颤抖着,扑进他怀里,安心了:“兵哥哥,有妖怪……”
“别哭啊。”
杨屹之摸摸她的小脑瓜,“妖怪,没什么好怕的。”
……
这一个月,医馆药铺空前热闹。
因为人手不足,各岗位的人都往那儿调了几个。
小环细心手巧,半月前从制衣局来到街尾的小医馆,给伤员换药包扎。
今天几个伤员有点眼熟,仔细看却不认得。小环不管太多,她惯来沉默寡言,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处理好了,她端起竹筐想走,卧床的伤兵喊住她。
“小环。”
叫的是名字,很熟悉的样子,但是她并不认识他。小环有点吓着了,她胆小寡言,不自觉后退半步。
“我给你写过信,湘南的时候。他们说要给家人写诀别书……”稚气少年说,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好,赶紧解释,“没说你是家人的意思……也不是,我没有……就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小环彻底吓住:“啊?”
她也是鳢水村迁居来此的小姑娘,小时候过的不好,面黄肌瘦细细弱弱,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生活在苍岚山她一直有点自卑,胆小不爱说话。鳢水村的人都有些自卑,或多或少。除了阿饶,阿饶姐姐那么厉害,所以镇子上许多男孩子都仰慕她。但小环只是一个胆小平凡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呢?
“还有就是,你笑起来很好看。”少年脸红说道,“那个诀别书,我收起来了,不准备给你的……但是但是,我现在回来了,就想告诉你一声。”
“……喔。”胆小的姑娘不敢说话,想笑,但是吓到了,笑的不好看,转身跑了。
少年笑着闭上眼睛。
说出来了。
就可以了。
……
江随月在湘南多留了一个月。这边伤兵伤势更重,更需要她。
陈渺本来在和身边人说笑,一见她,冷下脸,撇过头。她是魂修,与妖兽作战的手段是神念刺入它们的意识,操纵妖兽回击同伴。最后那次一口气入侵几十只异化妖兽,与“妖王”意志抗衡,伤的很厉害。
江随月走上前,摆开药丸,轻声唤道:“渺渺。”
“哼。”陈渺脸庞撇到另一边。
江随月继续唤:“渺渺。”
“哼!”陈渺没再故意躲开,但是“哼”的更大声。
过了这么多年,小女孩生气的样子一点没变。江随月认真说道:“我错了。不该吼你。”
“就只有不该吼我吗!”陈渺抓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
“对不起。”
“……”陈渺狠狠嚼烂药丸子,咽下。
江随月想说这药含化效果最好,忍住,没说。
陈渺灌下一口清水,大声说道:“朋友又不一定是心性最契合的人,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不嫌弃的人!”她拍拍胸口,模样有点骄傲,“比如我!”
江随月“噗嗤”笑出声,未待朋友恼怒,说道:“渺渺,我很想你。”
“……好吧,我也有一点想你。”陈渺含糊说道,“陆姐姐,我找了你,好久啊。”语气有一点点的难过。
江随月扯开笑容:“嗯,谢谢。”
陈渺倒出丹药继续嚼:“没事,原谅你了。”
“那个不能嚼的。”
“啊,怎么不早说……”
“怕你生气。”
“我有那么小气吗?”含着丹丸,“呜呜呜”说。
江随月笑道:“没有。谢谢。”
“呜呜呜呜(谢过了呀)。”
江随月转开头轻轻地笑。
谢谢。
谢谢你,没有放弃,那个连我都遗忘了的自己。
……
“我不会原谅你。”
张见素说。
宁远道:“嗯,但还是,对不起。”
张见素当没听见,一板一眼说道:“明天授勋,你要来。”
“知道。”宁远点点头。
他知道,那是颁给阿翁的勋章,阿翁不在了,由自己代领。
这一次授勋仪式,坐在台下的人少了大半,台上的人比上次多很多。
等待授勋的很多很多人,有的年约耄耋,有的年幼才只半人高。许多人没受过新兵训练,场面一度有些混乱。金灿灿的、银澄澄的勋章,一块一块发到他们手上。
此刻如果有眼泪,也是无声的。
宁远面容平静,双手发颤接过老人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后归队。
“玄甲营,宁远。”
“玄甲营……”
“宁远。”
愣了愣,本能行过军礼,有些迷茫地再度上前。
“玄甲营,宁远。斩杀妖兽六百有余,援救友军四十余次……”温城主一字一句叙述兵士所立战功,颁发勋章。
两块银质勋章,并排躺在锦布垫软的木盒中。
一块来自从小敬仰的阿翁,一块是他自己拼取的功绩。
……
“阿翁,我长大了,也要和你一样,到湘南去!”
虽然迟了那么多年,这一次,他没有食言。
年迈矍铄的老兵隔着时光洪流开心地笑出来:“我们远儿,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阿翁。
堂堂正正做人。
其实,好像,一点也不难。
因为已经有人,用一生,为他做出人最应该活成的榜样。
……
战争结束第四个月,楼孤寒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
恶念的引诱,识海的煎熬,接连四个月……好难受……
今天剑灵也不愿理会他们。
楼孤寒躺不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发泄心底积压愈深的戾气。沈元陪着他,楼孤寒双目通红:“你跟着,我想杀你。”
沈元道:“没关系,你打不过我。”
“……啊!”理智终究是在的,楼孤寒说话恶生恶气,但也只是恶声恶气,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爹被我砍死啦……”他怪声怪调唱湘南最奇葩的战歌。
“我没有爹。”沈元说。
好吧、好吧好吧……
两人越走越偏辟,从嘉偃关走到重岚山走到荒原,忽然,楼孤寒望向远处一点:“那边有什么?”
他不敢动用神识,沈元可以,探查后说:“一只狗。”
一只大黑狗。
旁边是王纳川,右腿义肢不知怎么断了,他躺在重新焕发生机的树木底下,仿佛只是睡着了。他死了,四个月,或者更久以前,只不知死前吞了什么东西,身躯未腐,容颜一直未改。
大黑狗趴在主人脚边,蓬松的尾巴间或一甩,惊动破碎的战袍。
楼孤寒冷冷盯着大黑狗,恶声道:“苟且偷生的蠢货。”话音刚落,用力摇摇脑袋。刚才,剑灵,镇魔剑灵影响他,通过他说了一句话。
他勉强找回自己的意识:“您不要这样激进,它的主人一定希望它好好活着。”
“哼,它早该死了,不能护主的废物东西。”剑灵鄙弃说道,然后没再出声。
楼孤寒蹲下·身子,摸摸狗子脏兮兮的皮毛。
大黑狗记得他的气味,尾巴摇得快了点,拱拱主人的裤脚,催他起来看一看熟人。
楼孤寒仰头说道:“你先带他走吧。”
沈元点头,取出灵器,运送安睡的士兵离开。大黑狗耳朵瞬间竖起。楼孤寒翻了翻储物袋,拿出肉条在它面前晃了晃。大黑狗目光闪闪发亮,没碰肉条,“噌”的朝主人离去的方向奔跑。
要找主人了!
它最擅长这个!
主人会躲在那座山里,它知道的!
……
很快就能找到了。
……
今天它吃了两块肉,耽误好久,不过明天就能找到了!
……
比赛还没结束吗?
……
主人躲到哪里去了?
……
明天就能找到了。
……
苍岚山岳麓剧院重新开演,第一场演绎的仍是剑皇事迹。
剧院门口站着一个白白的小孩子。
白白的,头发睫毛都是白色的小孩子。
售票的姑娘笑着问他:“小家伙,想看戏吗?你家大人呢?”
“走了。”白白的小孩子仰头望着海报,淡淡说道。
“噢,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我在等。”
年少老成,有点可爱。售票姑娘笑道:“那这张票送你,好不好?”
白发孩童拿过票,没谢一句,冷着脸走入剧院。
……
“戏子真丑。”
“歌难听。”
“假。”
“……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难看。”
……
一脸不满走出剧院,白发孩童听身旁的人说:“你怎么又哭了。”
“呜,忍不住,剑皇真的好辛苦……”
“唉呀,你老哭,害得我也有点遭不住。男儿有泪不轻弹知不知道?”
“……”
小孩子冷漠看他们一眼,走上街头四处乱转。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大院。
大黑狗结束一天的搜寻,趴在院中,一动不动望着门口。
白发幼童走到它身边,冷声说道:“蠢货,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大黑狗听不懂。
它只是疑惑,好多好多天了,主人为什么还不回家呢。
白白的小孩子掷下几块肉干。
大黑狗眼睛忽然一亮。
又开始了吗?这次不吃肉干,一定能找到主人了!
可是,好饿啊……
白发幼童席地而坐,冷冷说道:“蠢狗。你主人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大黑狗听不懂。
找不到的话,只要一直一直等,主人不忍心它一直等,一定就会回家的。
白发幼童一动不动望着北方。
直到夕阳西沉。
直到繁星满天。
起身,一步一步上山。忽然,它察觉一丝熟悉的气息,身躯猛的散入夜风,瞬息飘至悟道大殿。
楼孤寒稍稍平复炼化的剑意,转身笑道:“剑灵前辈。”
疾风骤停。
沉默过后。
“蠢货。我从没见过你资质这么差的剑修,云销的剑意给你真是糟蹋了。”镇魔剑灵冷冷说道,意识没入断裂的剑身。
……
真蠢。
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云销,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