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相逢意气为君饮
我还是不明白这些事有什么意思。只不过……青萝山那一场日出, 很好看。
你等我, 我们一起，在大荒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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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酷暑的天, 蝉鸣有气无力。
“三令五申啊同学们！无契双修不可取！你们瞧瞧，出事了吧！”
苍岚书院大课堂坐满了人，学生们百无聊赖, 昏昏欲睡。
林师在台上苦口婆心道：“不仅女孩子, 男孩子也一定要注意。这年头坏蛋可狡猾可无耻, 以兄弟名义接近男同胞，揩油, 占便宜，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给罪犯可乘之机, 知道吗！”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喊：“知道了……”
“大声点！知道吗？！”
“知道了——”男孩子们吼得撕心裂肺。
“下面，我请一位同学上台……”林师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荡。
没人想在“两·性知识宣讲会”上出风头，各个埋头假装奋笔疾书，大课堂落针可闻。
因为这份安静, 某位迟到的学生错以为现在是偷溜进场的好机会, 一露面，林师目光微凝：“小寒，怎么来这样晚？”
“啊哈, 哈, 林师我刚、刚……”楼孤寒转头看沈元, 比他有眼色的道侣离门有好几丈, 林师压根没发现学生迟到了俩。
楼孤寒深恨自己心散，危机感全喂了道侣，无奈说道：“我睡过头了。”
确实睡过头了，只不过睡在千里之外的青萝山……
亏得他平时表现良好，林师没追问下去，道：“下次注意。正好，你过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好！”楼孤寒松了一口气。示范他拿手啊，解经画符实战他都可以！
他阔步上前。底下正好眠的学生们齐刷刷抬头，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尤其杨屹之，那眼神跟看发小上青楼买醉给长辈逮了个正着似的。
楼孤寒心中有些不妙，狐疑望过去，众人一脸不怀好意：“嘿嘿～”
林师让他站讲台正前方，朗声道：“我们‘受害者’到位了，还要选一位‘色魔’，和小寒一起演示，男孩子是怎样被自称‘好兄弟’的变态猥·亵的……”
楼孤寒：？？？
楼孤寒：“林师我好像突然有点头晕……”
林师道：“那正好，我们先进行受害方意识不清的部分……”
楼孤寒：“不用了我又好了。”
林师关怀望他一眼，目光再次扫下台：“另一个，谁上来？”
前排一帮小师妹脸蛋红红，跃跃欲试。
林师皱眉，心想不行，小寒在学生中间人气颇高，目前看来小女娃们对他只是单纯的景慕，万一叫哪个上台来，男男女女肢体一接触，纯洁的同窗情谊说不定就变质了！
目光扫向刚刚鸦雀无声的男学生。这群人积极性更高，一个个“嘿嘿”贼笑，搓手想“猥·亵”好兄弟。
楼孤寒：“……”
认真思考如果装病晕过去林师会不会真的拿他当道具使。
这时林师和颜悦色道：“沈同学怎么也迟到了？”
沈元姗姗入场：“睡过头。”
林师说道：“正好，你和小寒一起做示范。”
沈元没什么表示，冷冷淡淡走上前，与楼孤寒并排而站，两人之间隔了有两臂宽。
“近点儿，再近点儿。好，我们先来看看，怎样相处是正常兄弟情。”林师指手画脚，“沈同学你揽他肩膀。”
沈元依言揽上道侣肩膀。
楼孤寒眼神复杂往身侧一瞟，看着即将“猥·亵”他的好兄弟，有点感激有点尴尬，相比杨屹之赵惟安那群牲口，还是跟沈元搂搂抱抱好接受一点。
林师看着他俩，紧紧锁起眉头。
动作，没错，很正常很规矩，但这俩人气氛怎么这么怪呢？
一股子情意绵绵图谋不轨的味道。
陈渺眯起眼睛，认定事情并不简单：“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她狠狠含了半瓶丹药，恶狠狠想，总有一天她要让别扭精现出原形！
林师左右没看出啥问题，拍拍手心，让大家看这里：“瞧，手放后背靠上三分之一，这样都是正常的，再往下一点，也是正常的……”
炽热的掌心在背后摸来摸去，楼孤寒整个人姿态有点怂，心说“正常的，是正常的”，躯体却不自觉想躲。
“大家注意了，再往下，到这里……”
手掌贴紧腰线，轻柔而珍重地摩挲，“这样！有问题，有大问题！呃……”
林师话音忽顿。这俩人，还是情意绵绵，但也只是“情意”。沈同学行为下流成这样了，怎么看起来一点邪念都没有？
“呃、大家记住，腰、臀、腹、胸口……”
林师拿教鞭虚虚在“受害者”身上画一圈，“这些地方，不能让人随便碰，无论对方是男是女，熟悉还是陌生，都不能碰！许多男同学没有‘男性被猥·亵’的概念，所以自我保护意识几乎没有，特别是和‘好兄弟’相处，更是毫不设防。告诉大家一个可悲的事实，经过城主府统计，‘猥·亵’案件中，熟人作案比例超过七成！可悲哪同学们！”
“……”
“在座的各位，尤其是男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明白吗？”
“明白了！”
“那么，遇到心怀不轨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呢？”林师严肃说道，“小寒，我教你一套擒拿术。你别动用真元，修为压一下，当自己是道修，赵惟安那个身体素质……”
赵惟安：？？？咋的，道修嗑你家药丸子了？
“好，好，就是这样，沈同学你摸……摸大腿也行，行吧，小寒反擒！”
“嘭”！
“哐”！
“噼里啪啦”！
“咚咚——”
林师橘子皮样的脸皱成一团，越看越不对劲。
这是擒拿术吗？
确定不是柔情蜜意拳？
小寒砍妖兽那叫一个凶残，怎么回击“色魔”这么软绵绵呢？
楼孤寒抓住沈元两只手腕，反剪在他身后。强行压制修为，此时身娇体弱劲力不继的“受害者”气喘吁吁：“林师，这个，擒拿术，好像不太、好用……”
林师：“……”让你照两腿之间踢，你犹犹豫豫舍不得下脚，怪谁呢！要不是沈同学放水，咱们现在就能进行“受害者意识不清醒”的部分了！
林师说道：“擒拿术我们小组教学，小寒你松手，咱们继续……”重点部分俩学生糊弄过去了，继续演示不易察觉的占便宜吧……
半刻钟后。
林师：“……”
林师：“……”
林师：“等等，沈同学你是怎么把小寒脸给摸烂的？”
众人：“娘唉！”
江随月火速上前救援，左看看右看看，说道：“没事。是他功法问题。这叫‘脱胎’，也就是掉死皮，老皮蜕一层，新皮比婴儿还嫩……”说着说着有点羡慕，偷偷在楼孤寒脸上白软的那一小块摸了一把，又滑嫩又细致，啧啧。
“大家看！这就是摸脸占便宜！”林师惊吓之余不忘教学，但是看看楼孤寒脸上死皮一小片一小片飞舞，黑一块白一块，亮一块暗一块，那个凄凄惨惨，颜值跌破底线的样子……林师有点心疼学生，问道：“‘脱胎’有啥需要注意的？”
江随月道：“多休息，少见光，老皮蜕完之前穿点透气的衣服，最好干脆不穿。”
林师忙说：“那赶紧回弟子居休息。这几天不用上课了，什么时候蜕完皮什么时候复课。还有沈同学，你送他回去，路上当心点。”
楼孤寒闷声闷气谢过教习，在一众憋笑的牲口注视下，回后山弟子居。
夏眠，躲光。
盛夏足不出户的感觉是很舒爽的。
不着寸缕，盘膝坐凉席上，抱着一大碗冰粉，边看书边养气，日子再没有这样舒服了。
沈元每天看他好几回，每次都没看一会儿就急匆匆离去，问他有什么事忙也不说，奇奇怪怪。
系统道：“宿主你想知道他干嘛去了吗？”
“嗯，还行吧，他不想说就不说呗。”楼孤寒翻动一页。
系统道：“其实掌教教对你不是兄弟情哦～”
楼孤寒想到林师大力宣传“打着兄弟情的名义图谋不轨”的事，皱眉说道：“瞎说什么？”
“真的真的～其实他对你……”
“你是不是又缺能量了？等着，待会他来我给你做任务。”
“我不是！我没有！”系统叫屈。
它只是……湘南三年，一头扎进沈楼cp坑了而已嘛。以前更多的因为自己是恋爱系统，所以撮合宿主和攻略对象，但是现在，它真觉得掌教教和剑尊尊天作之合呀！而且掌教教一往情深，宿主还懵懵懂懂，成亲好几年了两人感情进度几乎为零……嗑cp嗑到迷幻的粉头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按头让这俩灵·肉双修去。
“他真对你有想法！看！”
系统心生一计，打开偷偷录的留影。
楼孤寒一瞥，叹气。我家傻弟弟怎么又一个人跑去泡冰水澡了？虽说现在夏天天热，可一天十来次的泡，还不把人脑子泡坏了？
“看看看！”
系统特意放大攻略对象个人影像，“他在……”
楼孤寒又抬了抬眼，大惊，一口冰粉差点喷出去。
“你不要侵犯人家隐私！！关了关了！！”
系统倔强：“他一边……一边叫你名字！他就是对你有想法！”
楼孤寒：“……”
楼孤寒：“……”
楼孤寒：“闭嘴。关了。”
冰碗放到一旁，爬上软榻，脸颊埋进薄被，将要蜕皮还没蜕成的地方烧得慌。更强烈的感受是羞恼。沈元一副云淡风轻的神仙壳子，脑子里都是什么颜色的废料啊啊……
胡思乱想，又是羞涩又是恼怒，还有一种“我把你当好兄弟你竟然想……”这类惨遭背叛的委屈。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轻轻敲门。
“进。”
楼孤寒爬坐起来，本来因为“脱胎”未着丝缕，脸颊发烫抓来一件外衣披着。
沈元不知系统把自己卖了个彻底，仍是一副淡泊寡欲仙风道骨的冷漠形象。如往常一般，点熏香，给房间中央的小铜鼎里加了好些冰，来到内室，见到楼孤寒紧紧裹着衣裳，微微蹙眉：“这样透气？”
“嗯……”楼孤寒含糊说，有点怕跟他对视。
沈元轻声问道：“累了？”
“没。”楼孤寒鼓足勇气抬起头，大声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沈元坐上·床沿：“你说。”
楼孤寒深吸一口气：“那个，林师说了，年轻人，有……有冲动是正常的，但是要节制……而且……”酝酿了好半天，还是磕磕巴巴，“你不能，对好兄弟……有想法……”
“什么？”沈元听不明白。
“就是说，你、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不能想着我！”
“……”沈元微愣，“啊？”
“我都看见了。”楼孤寒抿抿唇说，“后山，碧澈潭。”
沈元识海空了一下，下意识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其实我……”
“其实？”
楼孤寒努力与他对视一眼，内心有点期待，希望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
沈元沉默许久，平淡说道：“其实，是‘器灵’给我发的任务。”
系统：卧槽！！沈哥你要点脸！！！
楼孤寒愣了愣，恍然大悟，喜笑颜开。就说嘛，我家傻弟弟不会轻易学坏！他笑吟吟道：“难怪，难怪它非要给我看你……的留影，原来就是故意的，算计好的……”
沈元淡淡说道：“它给你看留影？”
“对啊，非说你对我有想法。”楼孤寒感觉有点热，正在蜕皮的躯体透不过气来，干脆解开外衣，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带寒瓜了么？想吃。”
“嗯。”沈元不着痕迹瞥他一眼，喉咙干的厉害，不敢多看，收拾桌案切瓜。
一边切，一边利用灵镜，溯流而上，掐住系统一缕数据流，强行拖进识海：“你给阿寒看我……的留影？”
“不不不，我想助攻来的！沈哥我没有坏心！”系统哪见过数据流绑架犯，整只统瞬间吓傻。
沈元冷声道：“给我安分点。”
系统求生欲极强：“沈哥听我说！你现在这样是不行的！你喜欢我宿主一点点都不透露给他知道，他怎么回应你的感情？”
“……怎么回应？他说我们永远是好兄弟。”沈元切瓜动作有点狠。
“不，他也喜欢你，只不过没察觉自己的心意。你现在要做的，是慢慢引导他正视感情！”系统一副“我经验多，我贼会谈恋爱，信我没错”的语气。
“他也喜欢……我？”
“没错！我住他识海里，了解的不比你清楚？”
沈元慌忙捉住差点翻下桌的寒瓜，切成好入口的小块，放进冰碗，再递给道侣。这一次停留在对方身躯上的目光久了点，移开：“那，该怎么……”
“嗯，首先，你要对他敞开心扉，懂不？别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我家宿主又没有你那个读心术……”
“懂了。”
沈元定了定神，“阿寒，我有话对你说。”
“嗯？你说。”楼孤寒叉起一小块瓜瓤，喂到他唇边。
沈元道：“我喜欢你。”
楼孤寒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道侣微烫的脸：“我也喜欢咱们家可爱的傻弟弟呀。”
“想睡你的喜欢。”
“我也……”
沉默。
恐怖的沉默。
系统：？？？？沈哥你路子太野了吧？！
系统抓狂：“你在干什么啊哥！！”
沈元冷淡：“你让我敞开心扉……”
“那你也不能上来就说睡人家！我宿主那么纯洁一孩子！给你吓坏了！！”
“？那怎么……”
“等着！别说话了！求求你别说话了！我去翻翻《男神攻略大全》，给你定个白痴版计划书！”
沈元正襟危坐，分毫不知自己刚刚放了多可怕一爆竹。
楼孤寒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到惊恐，瞬息万变。艰难理解“睡”是哪个睡，抓起薄被就要往身上披。
口无遮拦的家伙稍稍倾身。楼孤寒一慌，一乱，翻身往被褥里埋。
沈元……本来打算乖乖等系统回消息，没想做什么的，可是……阿寒这般慌张，他不做些什么仿佛很不对劲……
于是伸手按住蜕了一小块皮的肩膀。
手感不可思议的好。
沈元感受迟钝意识不深。他能对着楼孤寒暂时跌破下限的颜值情意绵绵，这时就算摸到一块玄铁也一样爱不释手。
说到底他喜欢的是这个人，而不是漂亮的脸蛋，诱人的身骨。只要是阿寒，无论美丑妍嗤，他都只想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别碰别碰！我蜕皮，一碰糊你一手死皮！”
“……”沈元不说话。
楼孤寒像一只受了惊的猫，躯体弯成一张柔韧的弓，弓弦因着磨人的拨动微微震颤。
“沈、沈……”他想说两句俏皮话躲过浩劫，可是对于危险的感知做不得假，倘若他再叫一声“弟弟”，压制他的人就要不讲理地为所欲为了……他又怕又不知所措，软着嗓子示弱：“别闹了，我怕了……”
不啻于火上浇油。
“你干什么！！我都认输了！！！”
受惊的猫想一跃而起，然而不管弓弦弯成什么样子，总逃不出握弓的手。这让他无可抑制地想起妖王宫殿那方白玉石台，想起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攻略任务。湘南三年以来，他们从未提起那次奇怪的遭遇，楼孤寒以为自己早把那些细节忘了。原来没有，他还清楚记得，神魂记得，躯壳记得，炼化战意的剧痛记得，惶恐无助的委屈记得，还有那样合心意的……都记得。
所以他清楚明白，此时让他不舒服的不是宫殿废墟的石子，也不是乱丢在榻上的书本。
“够了吧！我认输……沈元你放开……”
可是妖王宫殿发生的事，不止他记得，沈元也记得，记的比他更深刻更清晰。甚至三年来每个思而不得见的空暇，沈元总会忍不住翻出记忆，细细回味。
何况……
一朝神魂双修便时时刻刻惦念渴求的人，克己淡泊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笑话。
怎么舍得放开……
“脱胎”还没到小臂这儿。这只手因练剑磨出粗厚的茧，新伤叠着旧疤，粗糙坑洼，牵起来其实不太舒服。
沈元无所谓，反正他没什么感觉。
这是阿寒的手，他很想握暖的手。
他牵住了。
手臂以别扭的姿势扭到背后，就好像认罪伏法的囚犯，受狱卒逼迫，做自己最不情愿的事……
“沈哥我来了……”
系统列出八·九十份攻略计划，兴冲冲意欲邀功，突然卡住。
“你在干什么啊大佬！！”
“我听你的，没说话。接下来怎么办？”
系统：呵呵呵！！
系统：“不知道不明白，你孤独一生吧我死了！”
不是它恶意诅咒，现场真的很“孤独一生”。
楼孤寒脸颊埋入臂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沉静气息。
系统从没见过这样自闭的宿主，公鸭嗓那会儿也没有。
沈元心慌意乱，嗓子紧了紧，说道：“‘器灵’，给我发的任务，要我说喜欢，还要……”
系统：？？？沈哥你要脸吗！再扣黑锅我要闹了！
方才效果立竿见影的借口这次见效有些慢。
楼孤寒像没是听见，一动不动。
沈元也一动不动。
哪怕心里慌，气势不能输。
良久，楼孤寒哑声说：“有任务，你下次，直接跟我说。”
沈元道：“嗯。”
“不就是任务嘛……”楼孤寒自说自话，抽了抽鼻子，坐起来，“以前都是我拉你做任务的，没什么的……你别不说，我差点吓到了……”
“嗯。”
“困了，你走吧。”
“……”
“还有任务？”
“嗯。”沈元凑近，亲了亲道侣微湿的眼睫，“任务。”
楼孤寒不躲也不避，冷淡说道：“哦。你走吧。”
沈元沉默片刻，起身离去。
微风吹入小小暗室。
“系，统，你，是，要，死，啊？”
“……如果我说……唉，我要死，都是我发的任务，都是我。”
系统默默流泪。
cp粉头总是这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