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阿寒, 这句话怎么解?”

    楼孤寒接过杨屹之递来的古书,扫一眼说:“契秘图画一遍, 再看混沌华池。”

    “楼哥哥,我气脉好像有点不顺……这一块……”

    “哪里不舒服?幽门,还是通谷?噢,别动……”楼孤寒手心运起一丝真元,贴着温颜胸腹, 助他调息。

    “阿寒你看看,我这招哪里出错了?”

    “嗯……七星式为正中奇, 双势转小势, 应当以阴敌阳。”

    “阿寒!大事不好, 帮忙搞俩荧心草果。”

    “……”

    “楼师兄,这一题我好像算错了……”

    “……”

    早课时分, 授课堂很是热闹。

    沈元与楼孤寒邻座,手下压着谢九送来的通卷信件, 朱笔许久没有落下。

    他没有侧目观望, 无奈神识强大, 身旁发生的一切如现眼前。

    他能看见阿寒和那些人细密低语, 几乎耳鬓厮磨。有时为他们演示,阿寒会亲自按压穴位。那么近, 那么亲近。

    沈元不由自主想起鳢水村那个夜晚,那片浪漫美丽的花海。

    阿寒最初吸引他的是什么呢?

    那一股少年的意气。

    那样纯粹而包容的人格。

    有那么多可亲可爱的师长, 那么多两肋插刀的朋友。他们给他关怀和信任, 他还以敬重和守护,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那么多亲情友情,才将这个人雕琢成如今的模样,让当年的沈元忍不住停下脚步,追寻那抹令人动容的颜色。

    可是,他最喜欢阿寒的地方,现在让他难过了。

    他越是喜欢,无法克制的独占欲,就越加深重强烈。

    想把这个人禁锢在自己身边,要他只能看见自己,想亲吻他,拥抱他,想在每一个温柔的月夜守他安然入睡,想在每一个凛冽的寒冬与他携手同行……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待放了早课,楼孤寒应郑二邀请去万书楼解惑,沈元随他去。平定了“道术派”诸多争执,楼孤寒走上四楼,翻阅典籍。

    微风徐徐,天光柔柔地泄入楼阁,光影参差斑驳。

    如此景象,大约也是美的。

    沈元静静望着沐浴光影的那个人,忽然唤道:“阿寒。”

    楼孤寒侧过身来,笑应:“嗯?”

    语气与他答应书院其他学生一样,笑容也是。

    沈元无端想,可能温颜,杨屹之,或者苍岚山每一个人,在阿寒心里,他和他们,没有多少不同。

    他低下头,带着一点隐忍的怯意:“我好难受。”

    楼孤寒心神一紧,匆匆走近:“怎么了?”

    “难受,喘不过气。”沈元轻声说,额头压着书架,眉心蹙起,眼睫低垂,显得很是脆弱。

    熟悉的神识落到他身上,他喜欢的人急声问:“哪里伤着了么?”

    如同其他人说难受,阿寒也会这般焦急。

    “……我想抱你。”沈元说。

    楼孤寒一愣,张臂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怎么了?”

    沈元下颌压上他的肩膀,良久,压抑说道:“你接近我,只是因为‘器灵’,对不对?如果‘器灵’让你换一个人攻略,你也会抱他,吻他,和他同床共枕、双修结契,对不对?”

    楼孤寒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道侣,我怎么可能再和别人……”

    “如果一开始……我们还未相遇,那个时候,它让你攻略别人,你也会照做,对不对?”

    “没有如果。你是我道侣,我只会……抱你,吻你。”楼孤寒放缓话语,“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沈元紧紧搂着他,下巴用力抵着肩膀,短短几字渲染的情绪太深沉太浓郁,一字一字都是心脏深处震颤而出,“阿寒,我不知道。”

    楼孤寒尽力镇定说道:“放开,沈元,你先放开。”

    沈元不放。

    “我想看看你,让我看看你。”终于镇静不再的慌。

    沈元慢慢松开手,楼孤寒急忙看他的脸,只看到近似冷淡的平静。沈元忽然笑了笑:“吓到了吧?我也吓到了,‘器灵’给的台词……有点恶心,对吧?”

    “……是任务?”

    “嗯。”他平淡说道。

    楼孤寒严肃问道:“沈元,到底是不是?”

    “是。”

    沈元淡淡地说,“只是任务。”

    楼孤寒皱眉望着他,沈元平静转身:“山长说今天酒窖开封,我去帮忙。”

    片刻之后,四层楼只余下一人。

    楼孤寒捧起方才看的那本书。

    看不进去。

    真是……心里想什么永远都不说,烦死了。

    ……

    今天是别想看书了。

    但是一天又不能全荒废了。

    烦闷收好古籍,下山,兜兜转转,在岳麓区剧院找到镇魔剑灵。

    毒舌刻薄的前辈仿佛爱上了“戏剧”这一艺术,每天来看,每天来看,从最开始的全程挑毛病,到现在,已经会在剧院里吃灵果喝糖水了。

    “找我干嘛?”

    剑灵吃人嘴不软,冷冷地道。

    楼孤寒道:“习剑。”

    剑灵道:“上次教的都会了?”

    “嗯。”

    “新剑呢?”

    楼孤寒拿出江随月给他新炼制的飞剑。

    剑灵瞥一眼:“凑合。”

    然后便开始讲课。

    “你现在要做的,是凝炼剑意,以气御剑。必须是你自己的剑意,所以不要用你娘留的兵器,也不要用我。就这一把,虽然品质只是凑合……但你要知道,‘剑随人起’,只要你够强,破铜烂铁也能用成绝世神兵。”

    “剑意既成,便要将体内真气转化为剑元。你身无灵根,这一步比旁人要难上一些。”

    “噢,我知道你资质不行,不必太灰心。”才怪,这人资质万中无一,不然怎么可能拿起镇魔神剑,剑灵暗暗想,嘴上仍很嫌弃,“至少你神魂强韧,更容易凝化剑识。”

    “到凝化剑识这一步,就可以尝试炼化飞剑,生成剑灵。你记住,剑修一生只能蕴养一只剑灵,除非先前那只死透了,否则你不可能养出第二只。所以,养灵需慎之又慎,你只有一次机会……”

    讲完这些,等楼孤寒全部记下,剑灵开始跟他闲聊天。

    大约在神魔古战场闷得太久了,剑灵喋喋不休起来分毫不逊于话唠系统,跟个剑意未生的人修论起天下。它远离尘世千年,说的最多的仍是三皇同在的那段历史。

    “当年天魔降世,琴心州首当其冲。大荒三千镇魔地,一半都在琴心州……”

    楼孤寒听它谈及大荒妖魔丛生种种乱象,不由问道:“域外天魔到底从何而来?”

    剑灵低声说:“大荒更北有十渊,那里全都是嗜血成性的魔头,妄图染指人间;还有些来自魔界,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天魔……以后你就知道了,不止修真界混乱,六界哪里都是一团糟……”

    “你问为什么?我哪知道。曾有一位羽人求天不应,找到天上星宫,质问最尊贵的那位神祇,为何将人间糟践成这般模样……他都没问出来,你现在问我?”

    楼孤寒若有所思,剑灵道:“这些事离你还太远,赶紧凝炼剑意,我可不想教出一个废物剑修……”

    于是在刻薄严厉的前辈监督下,一边挨骂一边练剑。

    一直到月上中天,心无旁骛修行至此,剑灵懒洋洋道:“成了,就到这,我还要看戏。”就丢下学生跑了。

    楼孤寒收剑,回山。

    刻意抛之脑后的烦闷卷土重来。

    想到沈元说的“酒窖开封”,楼孤寒上山时绕了远路,没直接上主峰。

    按理说开窖耗时不长,这会儿事情早该做完了,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想去看看。到了地方,楼孤寒眼眸微微一暗。

    只沈元在这。

    看起来情况很不对,脸色发红,目光空茫浮泛,像是发了烧。除了最外那层天蚕丝织物,浑身湿淋淋的,衣角发梢还滴着水。这副模样,发烧也不奇怪。

    一点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楼孤寒真是要被他气死了。

    走过去,真元笨拙地化出一团火焰,火舌忽烈忽弱。楼孤寒赶紧灭了,不敢用这玩意给沈元烘火,万一把头发烧没就有意思了。也不敢让沈元自己用魂火,那下场可能是全山都烧没了。

    先把人拖回房再说。

    沈元靠着他的肩膀,眼神迷蒙而乖顺,脸颊清汗涔涔,泛出酒醉的薄红色泽。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轮廓越发柔和,远没有平时那般凌厉。

    “阿寒……”伸手搂住腰身。

    能认人,还不错。

    楼孤寒好声好气问:“喝酒了?”

    “嗯……”沈元醺醺然道。

    “一大坛,全喝了?”

    “嗯……”

    “没给我留点?”

    “嗯……”

    楼孤寒怀疑他是不是醉昏了头只会“嗯”,带笑说道:“你是不是讨人嫌的傻弟弟呀?”

    “嗯、不是……”

    行吧,好歹脑子没坏。

    艰难将人扛回弟子居,丢进浴池泡一会,拎起来擦头发,换衣服,拖上·床。楼孤寒松了一口气,准备去小厨房煮点东西,却动不了,沈元不知清醒点了还是更醉了,从背后死死抱着他。

    “别闹,给你煮醒酒汤。”楼孤寒对醉酒的傻弟弟生不起气。

    “嗯……”

    嘴里乖乖答应了,手劲半点不弱。

    楼孤寒听说醉酒的人是需要陪的,挺怕他一个人撒酒疯弄出什么大事,忽然现在有点不太敢走:“好了好了不去了,我陪着你,手松开。”

    “嗯……”

    还是不放。

    “我陪着你,我在这里,手松开好不好?乖。”楼孤寒耐心劝道。

    沈元模模糊糊听见他说话,费力思考是什么意思,许久才道:“你发誓。”

    特别不讲理。

    楼孤寒顺毛捋:“好,我发誓,不去煮醒酒汤,就在这儿陪着你,行了么?乖,松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扣紧小腹的手慢吞吞松开。

    楼孤寒赶紧站起身,手臂被人猛地抓住:“你发誓了!”

    松手那么慢,抓人动作倒是快。楼孤寒叹一口气:“我弄点安魂香,就在房里,不会走开,你先躺好……”半天说不听,他厉声喝道,“听话!躺好!!”

    沈元眼睫颤了颤,缓缓放开他,仰面朝天往床·上一倒。

    “……还不能跟你好好说话了,骂你才听。”楼孤寒“哼”一声,给小铜炉添了点香,拿来水盆和毛巾,准备给人敷一敷额头。

    沈元又伸手抓他,楼孤寒刚想骂,醉酒的人喃喃说道:“喜欢你,好喜欢你……”

    “……”

    “我讨厌你和别人亲近,你给他们讲课、帮他们调息……我生气,可我舍不得气你,只好生自己的气……”除了语速慢吞吞,一点也不像醉了。

    沈元睁开了眼,目光也很平静,“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很讨人嫌,对不对?”

    “你……”

    楼孤寒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怔怔然,心口好像有点细细小小的疼。他的感官似乎也迟钝了,无法分清那是不是真的疼,还是沈元拽着他的力气太大,扯得别处也有些疼。

    沈元轻轻笑了笑:“吓到了?是任务。”凝定的视线逐渐空茫,“怎么可能……讨厌……只要是你,都喜欢……他们是你的朋友,我知道的……他们很好,你也很好……你最好……哪里都好……”

    楼孤寒安静望着他,识海问道:“系统?”

    “嗯~宿主我在。”

    “是你发的任务?”

    “……”系统没敢说话。沈元大佬不敢得罪,宿主老大也不敢得罪。俩神仙打架,它只想装死。

    大概终于有些累了,沈元自言自语的嗓音越来越轻,抓着楼孤寒的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叹气,也爬上·床,勉强找个舒服的姿势,抻长手臂休息。愣愣发了会呆,转过头,凝视沈元少见的睡颜。

    从面相看,哪有这————么傻。

    ……

    真傻。

    旭日初升。

    楼孤寒小心抽·出酸麻的手臂,因为睡姿难受,浑身上下都有点酸。

    起床端来清水,浸湿毛巾,瞥床榻一眼说:“醒了?”

    沈元好似睡得很沉。

    “醒了就别装睡。”

    “……”装睡的家伙默默睁眼。

    楼孤寒问:“头疼么?”

    沈元道:“有点,晕。”

    “活该,一个人喝那么多酒。都不给我。”楼孤寒冷哼说道,拧了拧毛巾,“再躺会儿。”

    沈元比昨天要乖,让他躺着就乖乖躺着。

    而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摸了摸衣裳,发现不是昨天那件,茫然问道:“衣服……”

    “给你换了。”楼孤寒风风火火跑去外间拿进来。昨夜折腾那么久,还是干干净净的,不愧是天蚕丝。

    沈元挣扎爬坐起来,手心探入袖袋,慢腾腾摸了一会,摸出一枝蓝盆花。颜色是漂亮的宝石蓝,最通透最纯粹的蓝,可惜花枝已经压坏了。

    沈元折断花枝,蓝盆花捧到喜欢的人面前。

    “送你。”

    楼孤寒轻声道:“任务?”

    “嗯,任务。”

    等他接了,沈元安心躺了回去。宝蓝的花瓣滑落指缝,楼孤寒唤道:“沈元。”

    “嗯?”

    宿醉的人缓声应。

    与他略为迟钝的反应相比,一切发生的都很快。淡淡的花香,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脸颊、浅蓝色的花汁。

    楼孤寒拍了拍手,望一眼榻上惶乱震惊的傻瓜,淡淡说道:“看什么,我也有任务的。我有课,走了。”

    叛变立场的cp粉头叩攻略对象紫府门而入,神秘兮兮说:“沈哥我跟你讲,我根本没给宿主发任务……”

    “……什么?”

    沈元视野迷茫,一半因为整坛的醉九霄,一半因为方才太像幻觉的吻。

    “没有任务,是他自己想亲你!”系统激动说道。

    “……”

    “他喜欢你!相信我,不会有错的!!”

    ·

    “阿寒搭把手。”杨屹之招呼发小。

    “你自己没长手?”往常会第一时间跑去帮他的人冷淡说道。

    “这不是你也在么?好兄弟帮帮忙。”

    楼孤寒眼睛都不眨说:“谁跟你好兄弟。男男授受不亲,以后别跟我摸摸碰碰的。”

    “啥?!!”杨屹之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讲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隐藏的色魔变态……都离我远点啊你们。男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知不知道?”

    “不好了!!阿寒被林师教坏脑子了!!”

    “放尊重点,以后叫我楼师兄。”

    “……”

    “……”

    夭寿!!这脑仁真的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