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山脚第一盏灯火亮起的时候, 徐行领着六十多名学生进了岳麓剧院。
剧院今天上演的是新戏,从头看完足有一个半时辰。观众早早买了票进场, 看台有些拥塞。苍岚书院不搞特殊化,山长购票也是随大家一起,花大价钱包揽了中间一个区域的座位。
这还是系统伪装“镜友”给徐山长出的主意,看戏熏陶情操。不仅如此,新戏剧本也是系统匿名投给剧院的, 基本就是上一世沈楼cp真身经历,稍加了一些改编。
开演一刻钟, 楼孤寒找借口离席。其余诸人奇怪看了他一眼, 以为他对新戏没兴趣,趁机偷溜。
楼孤寒悄悄溜向看台边沿的一个拐角, 借夜色遮掩, 飞快脱下外衣换了一身暗灰长袍,戴一顶草笠,再悄悄往来处溜。
徐山长选的是乙三区普通座位,这一块儿全是书院学生,楼孤寒几乎擦着他们溜了过去。
还好, 没人认出他。
每个区域最后一排,是剧院特意设置的“情侣座”。
沈元独自包揽两人的位置,等着道侣一步一步走近。灯火星辉照在他脸上, 匀出好看的光影。眼眸里偏宠的笑意也很好看, 似春雨掠入溪涧, 微如涟漪漾开。
楼孤寒像是看不见他, 来到空位边侧,换下的雪青色衣衫放到一旁,神色如常落座。识海斥责:“系统你发的什么奇怪任务……”
“嗯嗯嗯我知道错了。”系统心甘情愿接下黑锅,美滋滋做好准备嗑糖。
楼孤寒端端正正坐在宽长的石座一端,沈元也是。不像来此幽会的情侣,倒像是两个听经论道的老道人,过分认真地欣赏徐山长要求他们观看的新戏。
但熟悉和缓的呼吸于咫尺间流转,石座狭小幽暗伸臂便能拥人入怀,此情此景,谁都知晓对方心思并不在舞台新颖的戏剧上面。
楼孤寒就这么正襟危坐,一动也不动。
沈元在他身侧,仿如一柄利剑搭着脖颈,令他提心吊胆惧怕那一刻到来。
总之早晚会来。
不过今日来得有些晚。
一直到中场休息,他们还是这样规规矩矩坐着。倒是学生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往来“串门”。也许是新戏内容的问题,今晚剧院气氛格外轻松,观众席呼朋唤友来来走走的都有。
楼孤寒高悬的心更提了提,很怕杨屹之他们回头一看发现他俩同坐“情侣位”,再被徐山长抓住了……那样不管被论作无契双修还是暴露结契事实都挺耻的……
虽然他知道,剧院后排在石座贴心设立了“不可闻不可见”的法阵,应该……不对,法阵到底开没开?
楼孤寒忽然有点慌,偏头往那边看了看,视线与沈元不期然碰在一起。
然后那一下就来了。
“法阵……”楼孤寒尽全力压低嗓音,轻悄悄道。
“嗯。”半压着他的手臂轻轻一勾,看不清如何动作,石座周围浮现一层淡色银芒,转瞬即隐。
楼孤寒松了口气,而后心神狠颤。
温颜杨屹之就在附近。
“楼哥哥还没回来么?”
“谁知道,你楼师兄近来‘独’得很呢。”说话的是杨屹之,因为好兄弟最近的反常,“楼师兄”几个字咬得阴阳怪气,“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啧……”
话音突然一顿,杨屹之屈指在石座边沿敲了敲,“两位……”犹豫了一下怎么称呼,含糊问道,“是不是你们谁衣裳掉了……”
楼孤寒一把抓起外衣。这是他乔装换下来的那件,方才搭着石座,不小心掉出一截,好巧被杨屹之撞了个正着。
杨屹之显然误会了什么,“啧啧”不停,拉温颜快走:“天也不热,这就脱了……嘿,料子跟阿寒那件一样……”
“……”楼孤寒衣冠齐整脸庞发烫。发小如此揣测,真比自个儿宽了衣更为羞赧。
这种背着全世界偷偷谈恋爱的感觉……实在太羞耻了……
尤其他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至少暂时不是。
系统错漏百出的“任务要求”,他并非一无所觉,但是因为愿意相信,就信了。
在他心里,那一种的“喜欢”和“承诺”,再怎样庄重也不为过。
而他和沈元,彼此相处太轻率。
相识也轻率,拥吻也轻率,双修也轻率,成亲更是不能再轻率。
彼时沈元抓着他醺醺然说“喜欢你”,要说他没有触动,那是假话。触动之后,扪心自问,那他呢?
喜欢吗?
好像,也是喜欢的。
可,是哪样喜欢,多深的喜欢?是不是足够把挚友变成挚爱的喜欢?
确定心意之前,他想,他们不该再轻率下去。
幽暗狭小的石座,沈元轻轻拥他入怀,郑重而又轻率。
四处乱走的人们各自入坐,舞台亮起绚丽的光。台上是与他们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因为几处改编,两人共度的磨难已近尾声,情真意切互诉衷肠。
“是任务么?”台下他问。
“嗯。”
噢,是任务啊。
……
“京梁学宫入学考在八月,咱们是学宫下属书院,有送考名额。入学考三年一次,有意向的同学可得抓紧了。”徐山长严肃说道。
随着苍岚书院与宁远和解,学宫令牌自然回到了徐山长手中。往年轮不上的好处,现在都能组织起来了。
杨屹之不消说,娘亲几年前就天天念着让他考学宫。温颜犹犹豫豫的,对京梁一带讳莫如深的模样。赵惟安在苍岚郡浪了这么多年,这次叔公打定主意要把他捉回家(不占书院名额),顺便把陈大小姐“请”回去闭关。江随月不准备重回伤心地,又要与多年未见的朋友再次分别。还有苍岚书院实在教不来的,执徐啊郑一啊,未免耽误他们前程,徐行几次劝他们北上……
夏末的苍岚山,充斥着离别的味道。
“楼哥哥,你要去京梁学宫吗?”温颜怯声问道。
“嗯,在考虑,怎么了?”
“没怎么……”温颜低下头,悄悄握紧袖子里藏的传讯玉玦。
最后考虑的结果,楼孤寒决定北上。
其实是剑灵的意思:“你待这儿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能练出什么剑来?没对手没逆境还想成才?”
楼孤寒也有同感。
最近他在苍岚山,确实不如妖族随时可能动乱那时紧迫。
七月流火。
伴随夏末微暖的风,一行数十人启程去往京梁。
湘州与京梁相隔数万里,往来需要搭乘飞舟。苍岚山的飞舟过不了锁妖阵,只能送考学的学生们到轻涯城,随仙尊传人一同北上。
几个小练气兴奋不已,稳重些的还记得清点人数,惶然道:“小师兄怎么不见了?”
“登梯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呀。”
几个人扒住船舷四下张望,只看见轻涯城里人头涌动,黑压压一片,哪里看得清小师兄身在何方。
百里之外的山峰。
地势陡峭,云雾深重。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阳光映亮一处断崖。楼孤寒立在峰顶,无心关注飞舟上发生了什么。有沈元管着,那些小弟子出不了事。
剑灵尖刻说道:“给我好好练!这一次我不会帮忙,再控制不好飞剑,你不如自绝经脉别修剑道了!”
楼孤寒瞑目凝神,心念微动。
精铁剑飞出剑匣,铮然一声轻鸣,静悄悄停在崖边。剑刃飞掠的气流搅散云雾,依稀可见平滑如镜的山石,幽邃静寂的深谷。
他向前一步,右脚踏上铁剑,身躯晃了一晃。
飞剑几乎没有停留地划出一道流光。
光影冲破云层,风起云散。
脚踏浮云,背负青天。
夏末暖洋洋的微风嘶吼起来,人间一切风景都在急速倒退。
飞剑忽然失去控制一般俯冲而下,笔直地坠向洛水河。劲风溅起浪花,飞剑贴紧河面,在水雾中疾驰穿行。
剑灵旁观全程,心提到了嗓子眼,狠狠责骂暂时认下的徒弟。委实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玩儿,每次都差点撞上山石粉身碎骨,非得要它收拾烂摊子。
铁剑毫无预兆疾飞而上,将河间水雾带入云端,完成又一个轮回。
流光追上急速行驶的飞舟,甚至在青天之上绕了几个圆弧。并不刺眼的阳光映着一抹雪青色的薄衫,几个看累了风景的小弟子轻呼出声,站船舷边上使劲挥手。小师兄逆着光,也朝他们笑起来。
……
剑灵对新徒弟安安分分御剑的行为非常满意。
这数万里路,它其实想让楼孤寒一直飞过去。然而楼孤寒没有灵根,炼气极慢,跟不上剑元消耗的速度,天上多待会儿,说不准啥时候摔进哪里。
剑元接近枯竭,铁剑落上飞舟尾端。
御剑吹风的时间太久,他有些冷,低头打了个喷嚏。沈元连忙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皱眉说道:“怎么还会冷?”
寻常修士到了他这个修为,早该寒暑不侵了。哪会像这样,怕热又怕冷。
“你不也会热么?”
楼孤寒抬头笑了一下,略为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呆。
沈元淡淡说道:“我不热。”
楼孤寒摸摸道侣手背,认真说道:“你现在还发烫。奇怪,天也不热……”顿住,忽然想到杨屹之剧院说的那句话,自己倒是热了起来。
触火一般缩回手,抱起飞剑下甲板回隔间。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床榻。楼孤寒稍微打理一番,侧卧榻上预备小憩。
沈元怕他真受了凉,熬煮了姜汤,在道侣门前站了半刻钟,稳重又平静地推门而入。先探了探额心,然后轻轻将人掰正过来,掖好锦被。
楼孤寒乖乖顺顺躺着,睫羽巍巍颤动。真像是病了,耳畔晕开一抹薄红,云州最名贵的胭脂也没有这样好看的颜色。
沈元想起那些夜空那些星光,不由自主低下头。
“你干什么?”
楼孤寒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眸光清明,一点儿也不像病患。沈元半边手肘压在榻上,平静地答:“喂你吃药。”
“我又没病。”
“‘器灵’。”
“……”
楼孤寒撑坐起来,伸手去端药碗。
沈元先他一步饮了一口,便要“喂”他喝药。
楼孤寒蓦地瞪大双眼,意识到沈元想做什么,声色俱厉道:“不准!敢乱来我跟你拼了!!”
“……”沈元不太明白,更亲密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更何况妖王宫殿那夜……
“反正不准!”楼孤寒气恼交加。用系统的话说,有些事是小男生之间可以做的,但是接吻……特别是……完全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举止好么!
沈元艰难咽下姜汤,平淡说道:“但是‘器灵’……”
“不管!就让它休眠好了!!”楼孤寒没好气道。
系统:……宿主你用完就丢好过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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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大地图秀恩爱,嘿嘿(激动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