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琴姑娘与他们有旧, 给几人行了最大的方便。不仅“卖假药”一事就此打住, 杨屹之充大款叫的酒水吃食(人抓得太急没来的及吃), 单子也免了。
楼孤寒听说杨屹之半晚上花出去小几百灵石, 简直想把这家伙在楼子里就地吊起来打。
杨屹之心态非常之好:既然惹的麻烦够大了干脆再惹点儿。非但没有积极认错,反而想叫俩清倌陪酒,看一看歌舞表演什么的。
天色已晚, 大堂轻盈的舞步袅袅退去,换上了靡靡的暧昧丝竹,二楼散客举止渐渐有些出格, 实在不适合三个本该备考的学生待着。这种情况楼孤寒无心叙旧, 杨屹之比一般人厚些的脸皮也不免红了, 赵惟安担心家人知晓他来青楼被抓的事,三人离去的急切心情意外重合。
楼孤寒起身告辞, 司琴便也不留, 送他们到了倚翠楼下。
然后被路旁背负剑匣的公子哥堵了个正着。
“司琴姑娘。”公子哥彬彬有礼唤道。
司琴笑容恬淡:“孟公子。”
杨屹之眉尾轻轻一挑,步子慢得像脚下打滑。楼孤寒警告瞥他一眼,目光随之望去,一别六年, 孟知礼还是那般高贵掩不住傻的世家子气质。
而且将那把纯钧仿剑背在背上……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大费周章抢了一把“神剑”还是怎的?
孟知礼容颜未改, 楼孤寒和杨屹之变化就大了。十三四的少年郎长成挺拔阳刚的青年, 乍一照面孟知礼没认出他们来。有些奇怪司琴姑娘怎会送人出倚翠楼, 当然这一点好奇抵不过待心上人的仰慕之意, 孟知礼扫了三人一眼, 视线移向合欢宗首席, 便再也挪不开,温温雅雅说道:“司琴姑娘别来无恙。”
孟知礼因“神剑”一事招致亲爹不喜,那之后行事便低调了许多,少在人前露面,但倚翠楼每月总还要来一回,来了也不狎妓,见合欢宗首席一面便罢。
京州权贵说起这位孟公子,别的事都很好笑,唯有“用情至深”这点,有些说不清的暧昧。毕竟流言蜚语的另一位主角,他一直从年少追到对方跻身一宗首席,怎么看两人也是微末相交的情谊了。
甚至有人说,司琴姑娘不愿与京梁大能双修结契,说不定是在等孟公子,两人早已私定终身。
合欢宗门人需依仗道侣,“私情”传扬开来,到底是他们吃亏。
因为这个,合欢宗宗主很看不上孟知礼,认为他拉低了五代首席的“行情”。司琴的追求者有一位蠢货公子,谁知道其他大人物会怎么想?和筑基修士争一个女人?怎么说也不是脸上有光的事。
最烦人的是孟知礼有一位厉害老爹,不似寻常废物那样好打发。合欢宗宗主常年为此愁破头,勒令弟子尽快结契双修。
司琴暗暗叹息,心知今晚见这一面,师父又有的说了。与孟知礼寒暄两句,语气温和,话里话外全是婉拒之意。
孟公子听不懂弦外之音似的,温柔笑着和她说话。
有点死缠烂打的意思。
孟知礼追求司琴姑娘十几年,与宗师大能相比,几乎没一样胜过他们。只这一份痴心,京梁无人比得过他。
烈女怕缠郎。如今便有不少人以为合欢宗首席与他有私情,再过几年,说不定司琴姑娘自己也会动心呢。
孟知礼柔肠百转,言语愈发热切,浑不在意司琴的客气疏离。
杨屹之有点看不下去。人家姑娘摆明了不想理你,你大街上扯着人话家常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本就看不惯孟知礼,初生牛犊胆气又足,凑上前亲亲热热道:“琴姐姐,方才答应我们的事,你可不能反悔。”
司琴愣了愣,笑道:“不会反悔。”
“那说定了,我过些天再来找你。你先回吧,夜里风大,当心着了凉。”
倚翠楼前暖风留人醉,杨屹之说瞎话眼都不眨。
孟知礼刀锋一般的眼神狠狠扎向他。
司琴借此告了声罪,翩然而去。
孟知礼一眼看出杨屹之是三人之中修为最差的,郁气更盛,质问道:“你跟司琴姑娘什么关系?”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杨屹之吊儿郎当捋了捋袖子,“孟公子背后那把兵刃好生阔气,值不少钱吧?”
孟知礼望见他手背那块湘人印记,眼神一暗,仔细瞧了瞧他的样貌:“是你?”再一看,楼孤寒也在,孟知礼不敢招惹他,尽力压抑不满,冷声道,“司琴姑娘不是一个湘人能肖想的。”
杨屹之不怀好意道:“怎么?只有‘神剑’之主才有资格肖想?”
孟知礼气得不轻,但他欠楼孤寒的灵石还没还上,底气终有不足,拂袖而走。
杨屹之怼走孟公子,面上可快活。楼孤寒道:“杨大公子,风头出够了?”
杨屹之拱拱手:“尚可,尚可。”
一行三人找个茶楼暂时落脚。楼孤寒道:“没旁人了,说说卖假药的事吧。”
杨屹之高昂的气焰瞬间萎靡下来:“就,我和老赵叫一个药修骗了呗。”
赵惟安道:“那人说得很真,还拿了朱雀堂发的牌子……”详细将受骗过程说了一遍,听这话,八成找不着骗子去处了。
楼孤寒问:“他骗你们什么了?”
杨屹之哼哼:“下午……去赌坊玩了两把,赢了点小钱……”
楼孤寒瞠目:“杨少爷!你出息了啊!吃喝嫖赌一样不拉!”还算温和的面目登时冷肃,一副收拾熊孩子的严师架势。
本来他想着年轻人初入红尘,好奇心是难免的。所谓堵不如疏,杨屹之尝尝新鲜,过两日自然便消停了。可杨少爷倒好,没个人管眨眼沾了几样不能沾的东西,再放任下去谁晓得他能干出什么出格事来?
楼孤寒面色一冷,杨屹之立刻认怂,赌咒发誓绝不再碰那些玩意。这晚楼孤寒都没让他回陈府,而是带人去了摘星坊,一口气买了几十套的真题往他脸上砸。
杨屹之悔不该当初,一边咬牙切齿背书,一边把该死的骗子药修骂得狗血喷头。
下次再见绝不放过那家伙!
如此痛苦地过了半个月,八月初八,京梁学宫开学考如期而至。
京梁二州边界,无名大泽,碧波浩淼,横无际涯。
无名湖畔,中洲各地云集而来的年轻考生清晨便赶至此处。苍岚山一行三十人再次相聚。楼孤寒躲人群中观望许久,确认沈元并未露面,悄悄松了口气。这半个月他只顾习剑,沈元押着他背的一省三堂六部早忘了个精光,万一待会抽到礼科考,别说甲优,不垫底都不错了。
“系统,争气点。”
“宿主放心!都交给我!”
京梁学宫入学考允许携带自主蕴养的“器灵”。对于一般修士来说,器灵提供的帮助着实有限。思维敏捷的器灵少之又少,背书诵文更是不可想象。楼孤寒便钻了空子,礼科等等考试全仰仗后世高科技帮忙。
他们这三十人经学宫接引者录上名字,等待楼船来接。
除了因入学考忐忑,众人更好奇学宫会是怎番模样。要说京梁风物就是与湘州不同,“天府”在天上,“学宫”在水中,只听说便叫人大开眼界。
到得辰时,十余艘楼船劈开茫茫烟波,急行而来。
数千人依次上船。
“我听人说,每次入学考,各家家主若是见了合心意的学生,便会挑一两名亲自来教。普通学生是入门弟子,能拜家主为师那就是入室弟子,待遇较寻常人要高上一等……万一考试没过,也有法子弥补,去朱雀堂挂个名,等名额审核,过审之后做一年任务,到明年这个时候,任务积分排名前十的学生,也能参加二试……”
“道理我都懂,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楼孤寒望着侃侃而谈的白狐妖,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
白十五憨然一笑:“都说京梁有热闹瞧,我就跟过来了……”
楼孤寒问:“你有入学考的名额?”
白十五道:“没呀,交一百灵石就能过来。”
学宫三年一度的入学考,不止招收学生,也能赚外快的。
楼孤寒问:“你选考的是哪两门?”
白狐妖讪讪笑了笑:“一门道家,还有一门……嘿嘿,不好说。”
道家考的是经文解读,数千考生大半都报了这一门。楼孤寒也是。另一门他选的是墨家,考数算,他比较擅长。
京梁学宫百家争鸣,入学考足足要考五天。他选考的两门是大门类,考试安排都在第一天,只不知抽考的会是哪两科……
楼船航行约半个时辰,京梁学宫稍露真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占地三百亩的无名巨岛,那便是此次考试场地。主岛四周分布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如众星拱月,更如百家争鸣。
无名岛缓缓驶近。
忽然之间,碧湖浪涛滚滚,楼船摇晃愈甚。
执徐登船之初就昏了半截,这一下晕得七荤八素,温颜急忙拿姜糖给他醒醒神。
“怎么回事,这船不是设了法阵么?怎么晃得这样厉害?”
周围考生窃窃私语。
少顷,船尾有人惊呼出声。众人循声望去,不由瞠目结舌。
京州城方向行来一架飞舟。
稍有眼力的修士瞧见船身铭刻的符文,立刻伸手捂住嘴巴。试图窥伺的器修脸色苍白,神识已被阵法反噬。
单单一座船首像,便押入了万余符文。
飞舟停在无名岛上方,而后船侧幻化出千层玉阶,盘旋而下。
“那是紫微省的飞舟?!”
“上面那人是谁?仙尊传人么?”
“仙尊传人鲜少踏足人间,今日怎会……”
周围众人或惊或叹。楼孤寒凝望长空,竟不知该先忧愁道侣果然捉人来了,还是先震惊他怎么阔气得跟大乘家的傻儿子似的。
阔气的傻大款传人逐阶而下。好似差遣了云间水雾,周身萦绕一层云气,看不真切体态样貌。
众人继续惊叹:“如此道韵仙姿,若能领悟之万一,也可受用一生!”
“一举一动皆与天道相和……”
“啊,我仿佛隐隐摸到了破境的门槛……”
楼孤寒:“……”
得了吧!!就他还道韵仙姿,那痴迷双修的憨憨模样你们是没见过!
楼孤寒努力不去听考生胡说八道,沉心感知剑意。
周围喧闹之声一直未曾停下。
“破境了!他真破境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绝世强者,只看一眼你我便受益良多……”
“倘若有幸得见仙尊传人真容……”
楼孤寒:“……”行吧,是我领悟能力太差。
众多考生哪还有登船那时冷静自持的姿态,下船激动万分吵吵嚷嚷,还有人来回奔跑嘶声报信:
“当真是仙尊传人!我问出来了!他是这次入学试主考官之一!”
楼孤寒:“……”
杨屹之噗嗤笑:“嘿,考生同学,你家新欢成考官了,快活不?”
楼孤寒:“闭嘴吧你。”
楼孤寒面无表情提心吊胆一阵,幸好沈元没打算当众抓道侣,径自去了无名岛大殿。
数千考生全数抵达无名岛,这才开始抽考余下的两门。楼孤寒运气欠佳,一门抽的是法家,一门抽的是乐家,都是他想破脑袋也过不了的题。
“系统,靠你了!”
“系统?”
“系统?!!”
楼孤寒头晕目眩,一股热血上头,只想冲进无名大殿拎起道侣质问:你来就来,干什么抢我器灵,没器灵入学试我怎么考!
“杨屹之我买给你的真题呢!!”来不及了,赶紧的能背几题是几题!
“干啥?没带。你说的临阵磨枪没用啊?”
楼孤寒气得脑壳痛:“我说没用你就不带?平时我说话你怎么从来没听过!?”
杨屹之愣了一愣,立马狂喜说道:“你要考法科?没事。我背了我背了,待会借你抄抄?”他是最会偷懒耍滑的人,一眼看出楼孤寒这是做不来卷子心里发慌。
白十五道:“没可能的。考生座位全打乱了,你俩抄不起来。而且考生抄袭一经发现,立刻取消参考资格,三年后也不准再考。下下次考试你俩过了二十五,更没法子考嘞。”
“那还是算了。寒、师兄啊,咱心跟你在一起,保重。”杨屹之拍兄弟肩膀的手顿了一下,转个弯拍了拍手,跟鼓掌欢呼似的。
结果自不用说,道家法家墨家都是第一天考,经文解意数算机关楼孤寒有把握拿甲优,法势术……垫底吧,不挣扎了。
乐科考在第四天,还有三天准备时间。
楼孤寒交了卷子赶紧问教习借了一把胡琴。白十五自荐为师,听新学生咿咿呀呀弹唱片刻,说道:“这嗓子没救了,你放弃吧,乐家老师不可能给你过的。”
楼孤寒不信邪,五音不全吱吱哇哇。
第三天傍晚临时居所院外有人说话:“这位是湘州来的学生,道科成绩第一,您若有意向……”冷不丁听见里边吱哇,立时改了口风,“咱们再去那边看看?那位同学法科第一……”
楼孤寒这时闭了嘴,有赖魂契感应,他知道沈元就在外面,本就焦灼的心再次打起鼓。
沈元脚步未停走了。
走了。
走前点评说:“这位考生需要绝识的阵法。”
楼孤寒:“……”
难听吵着你了么!咱俩不是道侣的时候你睁着眼睛吹我唱歌好听呢!!
果然双修结契就变了一副嘴脸!
楼孤寒愤愤然拉磨胡琴,“吱噔——”,弦断了。
少了一整晚的习练,第四天考试自然没有奇迹发生。几名乐师先是瞧见他出众的样貌,目光柔和充满鼓励,待胡琴一响,乐师:“……这位同学,可以了,出去等成绩吧。”
再次垫底。
没事没事,还有最后一天实战。
五门有三门甲优,入学考稳稳过了,也就是择院惨一点。大不了最后进戊院,来年二试再战!
五天紧张痛苦的考试结束。
当天下午,教习通知一小部分学生再进行一门加考。
杨屹之听见加考就头疼:“我这次没作弊没交白卷呀!咋还要加考呢!”
楼孤寒也在其中,眼神有些期待:“乐家还能补考?”
此外加试的还有执徐、郑一、郑二、阿饶。杨屹之不明白:“他们成绩应该还行?加考不是考不过立刻赶人走对吧?”
教习啥信息不透露,领了五六十人进入无名大殿。每人考试的地点还都不同,有的在偏殿,有的在暖阁。楼孤寒进的是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
开门,深吸一口气,关门,再吸一口气。
他猜的没错。
沈考官。
正面无表情翻看一张试卷。
——楼孤寒考零分的法科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