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黛已经走了,龙翌还是杵着不动,叶梦渊遂问道,“熙黛已经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龙翌本就不是来找熙黛的,他下了朝,本该去经乾宫批阅折子,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他的脚还是无意识的带着他的身体,来到了纬坤宫。
“空谷,你方才说,公子又未用早膳?”龙翌对空谷道。
“是,陛下,公子早膳仅进了一点儿。”空谷停了停,又道,“且公子今日触犯多条宫规,方才对您亦极为无礼。”
龙翌微微一笑,“渊儿啊渊儿,本座只一个上午没看着你,你便又如此僭越,真让本座为难。”
“你又何须为难,你弄了这一群杂草烂掌围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寻隙整治于我?”
空谷恼羞成怒道,“陛下,公子口出不逊,是否该惩?”
龙翌不置可否,却令道,“上午膳。”
空谷未得到满意的答复,只得幽幽的干活儿去了。
龙翌坐在桌案前等着,一双眼盯在叶梦渊身上竟挪不开来,龙翌还记得叶梦渊只有那次赴宫宴时才做如此打扮,此时看着他这英气不失柔美的样子,即便他眉目之间全是冷淡,亦身上发热,错不开眼神来。
叶梦渊被他露骨的眼神看的极不自在,转过身去想走开,然而被足踝上金链所拘,却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长叹一声,颓然坐在了桌前。
此时空谷已上了午膳来,龙翌挥手对叶梦渊道,“渊儿,侍候本座进膳。”
“远山阁自有佳人相邀,你何苦在我这个要杀了你的人身边浪费时光。”叶梦渊没好气道。
然而空谷却已在叶梦渊背后阴恻恻的说,“公子对陛下不敬,该处掌嘴之罚。”
叶梦渊见龙翌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似乎想看这老婆子如何折辱于他,他哀叹一声,在服侍龙翌吃饭和被这老婆子折辱之间选择了前者。
于是龙翌见一双微带红肿的纤长玉手为自己布了碗碟,一碗汤舀好放在了眼前,那手取了一只满是红油的桂花酥油虾,细心剥去了虾皮,去了沙线,放在了自己盘中。
自己不喜虾子背后的沙线,他还记得。
龙翌坚冰般的心似撬开了一道缝,身上愈发火热起来。
那手上红油欲滴,龙翌突然擒过叶梦渊手腕,慢慢的吮吸起他手指来。
桂花的清甜伴着那手指柔滑的触感,轰然点燃了龙翌身上的火焰。
龙翌挥手让这些草木人退了个干净,突然伸手抱起了叶梦渊,将叶梦渊挣扎的双手捆在了背后。
接着将他扯了过来,按坐在了自己身上。
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叶梦渊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龙翌低头在叶梦渊耳侧道,“渊儿,你大可以叫,让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废帝白日里侍寝本座,叫的阖宫皆知。”
叶梦渊顿时紧紧咬住了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身上剧痛,加上捆仙绳折磨着他血脉,叶梦渊好像身处一团浊重的浓血之中,耳边空冥,眼中空茫,身子无法动弹,只是供龙翌折腾的工具。
如坠无间地狱。
当他快要支撑不住的倒下来时,身前的恶魔却紧紧搂住了他身子,一口咬在了他颈上。
心头全是寒冰,咽喉中全是铁腥气,排山倒海般的痛楚与失落压在心头,叶梦渊脑中白光一闪,接着便坠入了一片黑暗中。
龙翌这八年来不得疏解的忧闷与空虚终于得了释放,当眼前的迷乱散去,山呼海啸般的快感消失,身周静了下来,才听见静谧的室中“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殷红的血顺着叶梦渊双腿,正缓缓滴落在地。而身上的人身子冰冷,一摸鼻端,竟然已无呼吸,胸膛中亦一丝心跳也无。
龙翌一瞬间惊恐万状。
他这是要死了么,我快要失去他了!
龙翌脑中混乱一片,与这人的温情过往和他一箭穿心而来的决绝在眼前晃动,但只有这“滴答”“滴答”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盘旋,令他无法解脱。
龙翌慌忙站起身来,解开叶梦渊的双手,将叶梦渊抱到床上,脱去他身上凌乱的衣衫,一副伤痕累累的身子现在了龙翌面前。
颈侧淤青上一个皮肉翻卷的咬痕,右肩处一大片红肿,双腕上都是紫红印子,已渗出了血来,手指上亦红肿未消,足踝处一个血红印痕,而残血还在流淌,在他身下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龙翌再顾不得其他,手上青灵溢出,愈合了他周身大小伤处,甩脱了身上繁复的龙袍,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前暖着,又手掌贴住他丹田处,让灵息源源不断入了他体内。
殿外树梢上一只松鼠正在树上跳来跳去的摘松果,巨大的红毛尾巴扫落了树上的积雪,龙翌默默的看着那松鼠,一颗一颗数着,看它到底摘了几颗。
直到那松鼠摘到第十颗上,叶梦渊心脏又开始了缓慢的跳动,浅细的呼吸洒在龙翌颈中。
龙翌长长出了一口气,小心为他擦拭了身上血迹,换好了洁净的衣衫,用锦被裹好,安置在榻上。
龙翌坐在榻边上,细细抚摸着叶梦渊熟悉的眉眼,拿过他的手,抵在自己前额上。
“梦渊…”龙翌低声唤。
殿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龙翌额上红印却轻轻闪了闪。
龙翌陡然起身,丢开了叶梦渊的手,浑不知自己方才为何如此可笑,对这杀了他一次的人如此心软。
龙翌拾起方才抛在地上的龙袍,周正穿好,在桌边坐下,又唤了空谷等人进来。
“公子方才侍寝,凡人身骨,不经折腾,你们看好了,别让他死了就是。”
龙翌说罢,拂袖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昏暗未明,叶梦渊醒了过来。
他身上昨日重重伤处都已消失,不留一丝痕迹,这宫中能做到如此的,唯有龙翌一人,然而想起龙翌,他面前浮现的唯有昨日他将自己按在身上时那狰狞又迷醉的面孔。
心里早已冷了,却总还是怀着一丝希冀,觉得龙翌留下他是因为还对他有情,即便恨着,还是不愿失去他。
却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他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心中最后一簇火苗终于熄灭了,唯余一片死灰。
那曾经惊艳了他岁月的少年终于远去,没能温暖他一生。
叶梦渊轻轻笑了,对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自己竟还如此卑微的期待着,如同怨妇一般。
牵扯了自己八年的忧虑与担心,今日终于停驻,短短几日内的失望与落寞,今日终于消散。
不再期待被爱,亦学会不再去爱。
待朝阳从墨色的云层中跃出,叶梦渊坐了起来,低声道,“空谷,服侍我起身。”
空谷被叶梦渊叫醒,站起身来看向床边,倒是一愣,这昨日看着还满腹哀怨之气的凡人侍君,今日却有些不一样了。
眉宇之间郁结之气散去,虽然缧绁加身,虽然只是个堕落为凡人的废帝,叶梦渊亦如出云之日,照亮了整个寝殿。
空谷唤了幽兰过来,两人方想扶他,叶梦渊已站起身来,展开了双臂,空谷忙取出宫装为他穿在身上,叶梦渊又走到妆台之前坐下,幽兰忙取了梳子为他束发。
早膳端了上来,空谷紧紧盯着他,不知他是否还要像昨日那般作闹,然而叶梦渊却不再推拒,他这几日都未好好进食,如今已当真饿了,他仔细吃了,拿了帕子擦了手,对空谷挥了挥手道,“撤下去吧。”
“你去将楼下的书架搬上来。”叶梦渊又道。
昨日都是她们在管制惩戒叶梦渊,今日被他命令,空谷委实不习惯,定定看着叶梦渊不动。
“怎么,侍君看书也违背了宫规?”叶梦渊笑道。
自叶梦渊八年前来纬坤宫居住,空谷还从未见他展颜,英气的眉宇间总是停驻着一抹忧色,如今见他笑容如初春般融化了殿外的冬雪,空谷竟然有些呆了。
空谷不由得想起上一位居在此处的凤后,似乎是他的母亲,那女子喜怒哀乐全由帝君的一举一动而操控,从无自我,似乎只为了帝君而生,为了爱而生,最后耗尽了心血而死,令她一棵草看着都可笑不已。
“怎么不动?”叶梦渊催促道。
“是,公子,老身马上去办。”空谷慌忙应道。
一会儿两个婆子便吭哧吭哧的将那接天触地的书架抬了上来,放在了桌边。
叶梦渊起身看了看,随便拿了一本《南海水志》来,坐在桌边,翻阅起来。
龙翌前日登基,这几日初次临朝,虽然做足了功课,但政事繁杂,还是令他始料未及,今日一个上午过来,到了下朝之时,龙翌已经焦头烂额。
他在群臣犹虑的目光中散了朝,楼信却留了下来。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陛下可愿听?“楼信躬身道。
“您请讲。”龙翌从善如流。
“陛下多年不在朝中,如今方才登基,自然政事不熟,陛下不必过多担忧。但是,”楼信抬眼看了看龙翌,“许多新政,臣等只知表象,究其深根,都在前帝君心中。陛下与前帝君并无交接,如此仓促即位,还是于仙界稳定不利。”
“楼相什么意思,还请明说。”
楼信悠悠道,“公子就在陛下身边。”
楼信的意思已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龙翌不置可否,令楼信离去,自己回了内宫,在经乾宫御书房又埋头做了一个时辰的功课,却发现还是多事不知来龙去脉,对着一封封折子,不知如何下笔批复。
龙翌长叹一声,只得收拾了铺满了一桌案的折子,向纬坤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