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未时将尽,纬坤宫中寂静,龙翌步上了台阶,一个书架突兀的矗立在桌边,一干草木人等严密盯视之下,叶梦渊正自酣睡。
空谷正要开口见礼,龙翌止住了她,小声道,“公子今日一直未起?”
“并非,公子早起,上午阅了两个时辰书册,中午用膳后,依宫规,老身让他睡下了。”
“怎的,他竟然如此听话?”
“是,公子今日,不同往常。”
龙翌在榻边坐下来,默默看着他。
叶梦渊青丝平铺在枕上,双手平放在胸前,睡容端正,呼吸绵长,眉宇舒展开朗,已无那一抹轻愁。
怎么,他竟然已经放下了么。
龙翌忽然觉得失落,他喜欢叶梦渊这几日若有若无,追逐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喜欢叶梦渊口口声声让他走,其实心里希望他留下来的卑微,亦喜欢在叶梦渊面前与熙黛谈笑,看那如泉大眼中的一抹幽怨之色。
他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叶梦渊眉心,轻唤,“梦渊...”
叶梦渊睁眼,见龙翌坐在自己榻前,探究的看着自己。
叶梦渊垂下长睫,淡淡的道,“陛下来了?”
龙翌自得位以来,从未听过叶梦渊如此唤过自己,这声陛下,让龙翌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瞬间疏远了很多。
叶梦渊起身着了衣衫,见龙翌还愣着,便问,“陛下此来何事?”
“哦,本座有些政事不解来龙去脉,不知你可否...”
龙翌有些难堪,便再也说不下去。
果然叶梦渊笑了笑,“陛下如此得位,自是交接仓促了。”
龙翌已不记得多年前最后一次见他笑是何模样,这次见了他,他面上不是冷淡就是恼怒,要么就是失落与凄然,这些情绪都因自己而起,让他心中窃喜,然而这时叶梦渊面上那疏离又鄙夷的笑容,却让龙翌顿时觉得他已当了自己是个陌生人,更甚至是…
一摊渣滓。
叶梦渊指了指桌案,“有何不明了之处,陛下请问。”
龙翌咳了一声,起身坐到了桌边,叶梦渊并未坐下,而是立在龙翌面前,静等着龙翌问他。
“哦,梦渊,为何你一力推动将衡翌军派驻各地仙府?”
“我当年领衡翌军时,由于一些掣肘,对各地府兵并未尽心管理,导致府兵战力不足,维护当地治安尚可,若有突发事件,则无法应对,因此我将中央军队派驻各地,一方面可提升府兵战力,一方面...”
叶梦渊还未说完,龙翌已接着说道,“一方面,亦可监视各地仙府,以免出现异动。”
叶梦渊一哂,“是,陛下心思剔透。”
叶梦渊眼中五分戏谑,五分疏离,唯独再无那抹忧郁和凄怆,龙翌有些郁卒,低下了头去,拿起了另一封折子。
每一封折子都只是个因起,展了开来,从移风易俗到仙府治理,从百姓民生到军政大事,叶梦渊将这八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与龙翌一一道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近了黄昏,有个陌生的宫女到了纬坤宫,道是远山阁的人,空谷忙接了进来,说了几句便赶紧上了楼来,对龙翌躬身道,“陛下,熙黛小姐说您今日要到远山阁进晚膳,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二人被突然打断,龙翌还未说话,叶梦渊却已道,“是我说多了,耽误了陛下时间,陛下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龙翌突然躁郁不已,他不理空谷,却转身陡然捞起叶梦渊身子,将他斜抱在怀中,用手中折子挑起了他下颌,“叶侍君,你将你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可还合适?”
叶梦渊拨开龙翌的手,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陛下言重了,我只是陛下一个小小侍君而已,谈何夫妻。”
他竟然已经不认我了!
“去告诉熙黛,今日本座政务繁忙,便不去了。”
龙翌不由自主道。
龙翌边说边看着叶梦渊,以为会在他面上读到一丝喜色,然而那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既然陛下政务繁忙,我也交接的差不多了,现在要进晚膳,那便请陛下回经乾宫吧。”
叶梦渊神色自若,面上绝无前几日那般欲拒还休的神气。
他当真要赶我走了。
不甘与愤怒涌上龙翌心头,他竟然敢如此轻慢于我。
“空谷,今夜令公子赴经乾宫侍寝,现在就去准备吧。”
龙翌终于看到叶梦渊一派平和的面容陡然皲裂,果然听他道,“陛下,我凡人身骨,受不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临幸,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龙翌心中满意,坚决道,“本座之命,你竟敢违抗?”
见叶梦渊还要再说,龙翌迅速收拾了桌上奏折,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只听身后金链轻响,接着叶梦渊怒道,“龙翌,你这样有意思么?”
龙翌转回身来,见叶梦渊被金链拽的身子前倾,一直隐在长袍之下的雪白玉足从淡青色长袍下露了出来,雪肤伴着金链,让他身上一下子燥热难忍。
龙翌轻轻搂住他,“渊儿,有意思,当然有意思,无论你是仙是凡,无论你是我的仇人还是爱人,你都是我的人,都必须承我身下。”
叶梦渊推开他,大眼中怒波汹涌,一个巴掌甩在龙翌脸上,“龙翌,你怎么变的如此令我恶心!”
龙翌脸上顿时起了一个青红掌印,周围的草木之人都倒吸冷气,连连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龙翌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心里却因为终于再次挑动了叶梦渊的情绪而有些雀跃。
龙翌走上前来,将叶梦渊紧紧夹在了怀中,然后解开自己黑色绣着青龙的腰带,紧紧勒住了他眼,在他脑后系紧。
“渊儿,本座不喜欢看你这样的眼睛,你该学会崇拜夫君的。”
叶梦渊眼前一片黑暗,而且这腰带上携着的龙翌的气息,更令他想起昨日,他想去解开这带子,然而龙翌在他额前一点,这腰带便再解不开。
黑暗中,叶梦渊听见龙翌“咔哒”一声拽开了自己足踝上的金锁,转身下了楼。
空谷和幽兰如临大敌,两人团团转了半天,幽兰急急道,“现在刚过了申时,按规矩,一入亥时便须送去,还有两个时辰。”
空谷已高声道,“来人,传浴,多拿些香脂香膏来。”
“来人,去寻那些刀刀剪剪来。”
“来人,去寻那纱衣和锦匣来。”
空谷高声乱喊了半天,下面的其他婆子亦跟着鸡飞狗跳,跑来跑去,叶梦渊身陷在一片漆黑之中,听着这些嘈杂的叫喊和脚步声,更觉烦躁难忍。
他凭着记忆走向了窗口,打开了窗子,让外面冰冷的空气拂在面上,方得一口喘息。
龙翌,你都已忘了我,为何还要如此抓着我不放呢。
身后空谷和幽兰一把将他从窗边拽了回来,空谷额角的青筋都突了起来,见叶梦渊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怒道,“公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今日是陛下登基后首次招寝,你怎还有空吹风!”
空谷和幽兰一起,将他连拖带拽,送到了浴桶之前,帷幕遮起了浴桶,空谷道,“公子请入浴吧。”
叶梦渊长叹一声,入了帷幕,脱了衣衫,只身入浴,浴后入手的却只有一件纱衣。
叶梦渊无奈的穿上,披发出浴。
空谷令人拖过了一张软榻来,令两个仙人掌人将他按躺了上去,几个婆子一拥而上,四人捏住了他手足,取了锉刀细细打磨他指甲,一人执了剃刀,仔细刮他唇上和下颌上的细须,还有一人站在他身后,取了香脂慢慢梳理他长发。
叶梦渊沙场浴血,受伤无数,却没受过如此难捱的酷刑,那些婆子枯瘦的手紧紧捏住了他手心足心,按住了他额头,掐住了他脖颈,锉刀慢慢的磨着手指,剃刀缓缓刮过下颌,梳子沾满了香脂,一下一下拽着他发,仿佛永无尽头,而他但有反抗,尖锋和利芒立刻紧紧按住他,令他动不得分毫。
无尽的折磨中,他听到身边两个婆子议论道,“为何连足趾都要磨这么平?”
“我也不知为何定要如此,规矩是先帝定的,这些年也没改过,该是防止侍寝时抓伤陛下的吧。”
“抓伤?足趾也会?”
空谷在一旁道,“议论什么,好好做事,不仔细了,让陛下将你们化回一团乱草!”
叶梦渊倒是明白,他父君身受诅咒,一直不愿与人近身接触,更是担心血液粘在自己身上引起溃烂,他却没想到,龙擎最近这一百年来,因为担心这诅咒,越发的变态起来,对自己的近身之人防范得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想出来的侍寝规矩,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婆子折腾了半天,空谷看了看时辰,扶叶梦渊起来,一根丝绦将长发系在他身后,又取了一件大氅来给叶梦渊披上,扶着他下了楼。
马上就要出门时,空谷见他遮了眼仍显得冷厉的面孔,冷峻的下颌线,打开随身的一个锦匣,从中取出了一根白帛来,“公子,这匣子里的东西本是到了经乾宫再用的,现在先得罪了。”
两个仙人掌人压制住叶梦渊,空谷用这白帛将叶梦渊双腕紧紧束在了身前。
这白帛不知是什么材料,又软又韧,叶梦渊凡人之躯,绝对挣脱不开。
空谷帮他理了理大氅,遮住了双手,方扶着他出了纬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