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上野上空的月色之下,在透过房屋落下的月光里,楚无歌听着流丰的讲述。
他们都是局外人。
在那一场遭逢里,往事的痕迹如流云,故事的脉络在历史的尘埃里,已然不是那样清晰。哪怕是回到过去,亲身经历,当局人都未免能够看的清楚。何况事情已经过了这些年……
听得侠云与侠字一派的名号,楚无歌也细想明白,与侠云前辈在皇城外隐秘的院落里,初识又告别那时候,他们所想起的人,正是侠娘。
就像流丰与她相识的时候,他想起的那位骑马的女子,便是侠娘吧。
记忆里的有些线索已经串连起来,楚无歌轻轻的梳理,在这些拼凑的片段里,她渐渐的窥见了那时候,那些人的经历、快乐和感伤。
夜里安静了下去。
楚无歌托腮,心里还在思考。
影卫还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也默然想着那些事情,不过心里并没有楚无歌那样的触动。影卫听出这故事里的遗憾,没有人能够在红尘与世道的纠缠里全身而退。他也是。而他的那些过去,在宫廷之中受着怀疑与冷血的伤痛,在失去至亲的人之间的落魄和绝望,在刺影门韩集的手下接受着所谓珍惜与不断锤炼的冲击……
牧非则已经偏头看出去,脸上洒满了从窗棂落进来的月光。
流丰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不再说什么。
楚无歌想了一些事情,便试探着开口道,“大哥,可……可如果我在摘星楼上遇到的男子就是寒郎,他若是还带着那蝴蝶玉佩,又怎么会忘了侠娘呢?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流丰一滞,轻轻道,“我不知道。有没有误会,我看不透。我只知道,那年,寒郎确实与寻梦公主一起离开,再没有回来。他与寻梦公主一同去了摘星楼,那也是侠娘最后一次见寒郎了。”
这么说来,难怪那白衣女子听到淮梁的名字时候行为古怪,她其实是淮梁的姐姐吧……
“可是……”
楚无歌还是有些怀疑,倘使寒郎当真与寻梦共度余生而与侠娘断了前尘,又怎么会将那蝴蝶玉佩还留在身边?
楚无歌皱眉,“我不知道,可是我总觉着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大哥,牧非大侠,我会去摘星楼将事情探查明白。侠娘在楚族府上待我很好,摘星楼也是侠娘惦念的地方。”
流丰看楚无歌,“楚姑娘,那你一切小心。”
楚无歌坚定点头,又询问道,“那侠娘受伤之事,可有什么线索?怎么会被封了内力?”
牧非转头过来,看楚无歌。“楚姑娘,你是一位有侠义心肠的女子。落落江湖之上,已经许久不见你这般的恣意女子了。”牧非颇有些敬佩的对楚无歌说道。
楚无歌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抿唇。
牧非则继续说道,“救回侠娘之时,我为她探了内力。她是遭受了内力在她之上的人重击,封了内力。”
楚无歌暗暗思考,“内力在侠娘之上?侠娘是侠字一派皇城游侠的一支,内力在她之上的人,不会很多吧……”
影卫黯然,也在思考这问题。他那日自然也探了侠娘的内力,也是自然没有与楚无歌说实话的。
流丰解释道,“侠娘在皇城与寒郎分开之时,曾经遭遇重创。那时城外有战事,事情乱着,我也不知道侠娘是如何受的伤。再后来,侠娘与侠云等人断绝了情义……”
楚无歌默然,明白了,“所以,伤侠娘的人,也许内力也一般?”
“这我不知。”牧非诚实道,“不过,侠娘身上重伤,显然是习武之人伤的。州县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人。侠娘到了楚族府上后,也便归为寻常女子了。我想,也许是侠娘知道了天元山战败之事,侠娘到底是江湖之女,是放不下江湖事的。我想她也上过天元山吧。”
听着牧非的话,楚无歌不禁叹气,事情又与天元山一战联系上了。
“我明白了。”楚无歌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一下,“牧非大侠,大哥,我也不过是普通女子罢了。能够做的事情不多。我如今能够为侠娘做的,只是将她对摘星楼的执念和遗憾求得一个结果。”
听着楚无歌的话,牧非不禁微笑,“楚姑娘,难为你了。”
楚无歌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听得牧非缓缓道,“寒郎与侠娘之事,如今了解的也只有流丰了和侠云他们了。侠云他们守着皇城,已经许久不见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要拜托在楚姑娘身上了。倘使我并非刚刚出关,定会为侠娘探查明白,报这个仇。只是,楚姑娘,这也是我要向你嘱咐的。天元山一战后,游侠一脉伤亡众多,弟兄们皆在百里上野后方休养,我也闭关许久。遇上侠娘之事,又损耗了一些内力。眼下是不能寻到皇城去的。不过,我想,不管是天元山之战之事,还是侠娘受伤之事,或许是与刺影门、韩集有关的。封印内力的力量,似乎是来自刺影门。楚姑娘一路小心吧。”
听到这里,楚无歌微微一愣,偏头看向了影卫。
正好便撞上了影卫定定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一夜,影卫凝视楚无歌,都没有换得楚无歌的一瞬对望。她这时候看他,目光里却带了怀疑的意思。
刺影门、韩集、影卫、又怎么会不怀疑呢?
影卫已经了然了楚无歌的心意,避开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牧非看了看楚无歌,又看了看影卫,感觉到了奇怪,但是也没有说出来。
夜深了,流丰便安排了相邻的两间房间,让楚无歌与影卫睡下。
楚无歌心里有气,向流丰道谢了,没向影卫说什么,便进了自己的房间睡去了。
影卫落寞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榻之上。
影卫辗转着,但是睡不下。他觉着有些想笑,却还是落魄着。
这黯然的一夜,也只能如此煎熬过去。哪怕他陪在楚无歌的身边,却也还是会被怀疑的宫廷人罢了。
影卫的心沉沉,却如何辗转也睡不下。
就算是被楚无歌怀疑着,那又能够怎么样呢?他不会将楚无歌看得多么重要,而楚无歌更不会伤害到他一分一毫。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也是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的。
在心里一片乱糟糟的情况之下,影卫进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次日清晨,流丰安排了楚无歌与影卫用餐,饭后送别他们。
牧非也踏上送别的路。
楚无歌与牧非和流丰告别,牧非嘱咐了楚无歌要当心刺影门的势力且要保护好自己。
而后,牧非又特地嘱咐,“楚姑娘,百里上野如今是疗伤之地,且我也要在此闭关。出了这里,便不要与旁人说起了。”
楚无歌明白了。
牧非与流丰又叮嘱楚无歌要一路小心,楚无歌欣然与牧非道别,牵着棕色马离开了百里上野。
牧非目送楚无歌,而后将目光移到了影卫的背影上。
“楚姑娘是一位好女子。”
牧非感叹道。
流丰附和,“是啊。”
“我看的出来,你也十分喜欢楚姑娘,都将那棕色马送给她。”
流丰叹息,“是。与楚姑娘初识之时,楚姑娘便仗马而行。那么的肆意潇洒,让我记起了侠娘。”
牧非不禁叹气,“流丰,侠娘的命途,你也了然的……”实话是伤人的,牧非知道流丰也知道的。
“我明白,牧非大侠。我都明白了。”
流丰释然道。
看着流丰的模样,牧非心生不忍。他也经历过死别。时间会抚平伤痛的,不管是多么艰难的历程。
“流丰,每个人的命运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不同而有尽头的。这一路能够有一段是一起走的,已经是幸运的了。而你与侠娘,就是这样。故事总会到了终结的时候,但不是每段故事的终结都是好的。”
牧非抬起手,拍了拍流丰的肩头,“罢了,我知道你早已经走出来。”
流丰浅笑一下,释然的笑了笑。
出了百里上野,楚无歌加快了步伐,看着前方。
这一早上,连同一起吃饭的时候,楚无歌都没有与影卫有一点的交流。
影卫了然,也没有去与楚无歌说话,不想要找不愉快。
走了一段路,楚无歌将上马加快速度,扭头看影卫,“上马?”
影卫看楚无歌,看她的面色冷淡,看她的一脸无所谓。影卫知道楚无歌是有所谓的,倘使她是当真无所谓,便不会这样的表现了。
“好。”
影卫没有拒绝,“主人。”
楚无歌叹口气,动身上了马背,影卫则随着楚无歌的身后,也上了马背,顺势将缰绳拉到了自己的手里,将楚无歌的身子拦腰围住,有意凑近了一些。
楚无歌心里有些烦,挣脱了一下,“缰绳给我。”
影卫无言,放开了缰绳。
楚无歌便拉起缰绳向前,本想着自己不必在意,到底是要与影卫分道扬镳的,可是偏偏无法释然,便开口道,“侠娘之事,你也早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