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非观察楚无歌的神色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不再说下去了。他能够看得出来楚无歌是一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楚无歌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没有办法的。
楚无歌看牧非,见他的眸子里还有些自责的意味,便道,“牧非大侠,你们辛苦了。和亲之事,是我遭逢的事情,我要面对。”楚无歌深呼吸,道,“不说这个,牧非大侠,你可能够判定,侠娘说起摘星楼的缘故,是不是为了这身带一半蝴蝶玉佩的男子?”
看楚无歌询问的模样,牧非便将无奈放下,“是。我想是的。那位男子,倘使不出意外的话,是叫寒郎。”
寒郎?
楚无歌默念一遍,“侠娘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蝴蝶玉佩便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定情信物吧,既然各自留着信物,那说明心有惦记,怎么会走到分散的地步?”
牧非看楚无歌,“侠娘一派,是国境游侠在皇城的一支。侠字一派的侠者。她的故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楚无歌听着牧非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是在侠娘与寒郎之间有什么误会?”
牧非与流丰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流丰开口道,“楚姑娘,侠娘与寒郎的故事,我是知一二的。”
楚无歌看向流丰。她了然流丰的心意。
“看来,今夜,或许要旧事重提了。”流丰的语气带着绵长的遗憾的意味道。
楚无歌抿了抿唇,感觉到流丰的心里起伏,到底托腮,看着流丰。
影卫偏头看楚无歌,夜光里她的侧脸姣好,似乎能够将这一路的颠沛都抚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心里波澜四起。他已经从面前几个人的交谈里梳理了一些故事来,哪怕还没有窥见全貌,他也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遗憾。
“故事,发生在许久以前……”
流丰的语气淡淡,可是眼底的苦涩无法遮掩。
夜空上月光姣姣,俯瞰着整个原野。
而月光千古如一,温存着天与地,它在某次辉映的时刻,落在了皇城的宫墙上。
那是七年之前。
那时候,韩集的势力已经增长,将皇城的各大要塞的把守逐渐归入到了刺影门和影卫集团的掌控之下。由此,皇城一带的游侠也悠闲许多。
那是七年之前的冬节夜,也是侠字一辈的游侠将皇城东巷的驻守职权交给刺影门的那一夜。
月光渐渐隐去,夜里下雪了。
侠字一派当时驻留皇城的游侠共有八人:为首的是侠云,排行第二到第七的侠喜、侠青、侠添、侠斐、侠义、侠陌,以及侠字一派中少有的女侠客—侠娘。
那夜,代韩集到皇城东巷来交接职权的人是寒郎。
那年也是寒郎从漠北初来藏侠国境的一年。
寒郎是漠北孤侠,至藏侠皇城处于侠客与宫廷人的界限之间,因着受了韩集的知遇之恩,与韩集交好。
巷子深深,寒郎的身影孤寂,一身寒气,那是他天性里带着的气息。他一身玄衣。彼时的他有孤傲的漠北气息。
月光和雪色落在他的身上,他一往无前,穿过了长长的巷子,一直到了尽头,两派人约好地方。是巷子尽头的一处凉亭。
侠云与侠娘在凉亭里,等候着来人。
侠云一身正直气质,而侠娘则是有着潇洒着的妩媚的模样。两人立在一起,在凉亭里便是耀眼的存在。
看着雪花洋洋洒洒,侠娘不由得向掌心哈气,目光还落在巷子的路上,等待着来人。
侠云转身看侠娘,“侠娘,我将外袍给你穿着,你先回去吧。”
说着,侠云便要将衣裳脱给侠娘。
侠娘急忙拒绝,“大哥,你是不是看轻了我的内力,怎么会怕冷的?”
侠娘骄傲道,整个人发光似的。
侠云了解侠娘,只好笑笑,“那便自己扛着……”
两个人对视笑笑,忽而听得有声音传来,“这夜里风雪大,皇城又难遇上这样的天气,是个姑娘,扛不住便说了。”
那声音冷却带着情意,响在侠娘的耳边。
侠云与侠娘循着声音看过去,便见雪中缓缓走来的是寒郎。
侠娘的脸有些红。她知道这男子。几次国境平息行动里,她都曾见寒郎。隐约知道他的名字,记着他的模样。
寒郎到了凉亭里,看了看侠娘,又将目光转向了侠云,“侠云,我是寒郎,漠北孤侠。来取令牌的。”
侠云的目光冷淡下去,“韩集收集皇城要塞把守职权……我也倒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护好皇城以及藏侠国境。”
侠云对韩集的做派有些了解,一向怀疑他的诚心。而寒郎又是与韩集一派的,他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寒郎并不在意侠云对他的态度,他轻轻笑笑,“侠云大侠,我与韩集并非相同立场,我只是来取令牌的。我不知韩集的诚心如何,我只知道,不管是侠字一派的侠者们,还是我自己,都会护好皇城以及国境,乃至这片河山。”
侠娘在一边听着,露出了一点笑意。
“说得在理。”侠娘忍不住道。
寒郎看侠娘,勾唇笑了。
而侠云依然警惕,抬手从怀里取出了这片巷子的看守令牌,交给寒郎,“但愿。”
寒郎接住令牌,“辛苦侠云等侠者这些日子守护这片土地了。”
而后,寒郎将令牌收好。
侠云不再搭话,转看侠娘,“走吧。”
听得两个人将走,寒郎急忙看侠娘,眼神难以割离,道,“外面风雪未息,难得与两位相聚,不如我请两位到一旁酒馆喝着酒,暖暖身子?”
侠云当即拒绝道,“罢了,不必。”
侠娘向手掌哈气,轻轻抖了抖,“大哥,是有些冷。”
“那我将外袍给你……”侠云看得出来侠娘有意与寒郎一道,只是他顾忌寒郎与韩集的关系,下意识的不愿侠娘与寒郎接近。
只是那时候,侠云不知道,在他目光不及之处,在他们于行动里多次遭逢以后,寒郎与侠娘早已经缔结了缘分的种子。
“侠云前辈,便向那边酒馆喝酒吧。”
寒郎不舍,又争取道。
凉亭里,侠娘落在寒郎身上的目光带着不同于冬夜寒冷的温柔。
寒郎浅笑。
几个人趁着风雪,向酒馆去了。
对温柔的情意和潇洒的姿态心动,在茫茫江湖以一瞬间心动换来点点欣喜,点点欣喜像光芒一样,将那一段路照亮。
酒后,寒郎将自己的外袍送给了侠娘。
侠娘披着寒郎的衣袍,走进了风雪,心里暖着。
那时候她单知道自己在一路与寒郎遭逢的路上对他暗暗心动,她不知道,在她张望寒郎的时候,寒郎也默默将目光照在她的身上。
后来一段时间,寒郎与侠娘都得了闲,一同在皇城走,一同在河山之间畅意同行。
那段日子精彩耀眼,好像只要有过那样的一段岁月,就能够足够将往后余生都照亮了。
夜色里,楚无歌没有困意。
听着流丰的讲述,楚无歌已经揣摩到,在侠娘与寒郎对望彼此的时候,流丰却是那个只能够默默张望的人。
这就是岁月里的遗憾吧。
楚无歌轻轻叹息。
“那段时间很快乐。他们都很快乐。后来的人生,他们再也没有那么快乐过了。”
流丰淡淡道。他重述往事,才更加清醒的认识到,在这段故事里,他从来都是一个孤独的旁观的人。
没有人曾经为他驻足过。不过这就是人生吧。愈发是往前走,流丰能够看淡了。
“两个人,一道而行,一道游河山,一道护国境,契合,共生,不死不休。”
流丰轻声道。
“后来呢?”楚无歌想要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影卫看着楚无歌。他的目光没有从楚无歌的身上移开过。他能够感觉到楚无歌的心里波澜,也很好明白了命途的难测。有些人能够遇见或许已经耗了一大半的运气,倘使不能够倍加珍惜,那缘分也会很快走到尽头吧。
“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不死的爱么?”
流丰突然问道,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而是交给了虚无的夜色。
“永恒不死的爱……”楚无歌在心里默念。她顿了一会儿,在心里浮现起来灯暮的模样。那会是永恒不死的爱么?楚无歌动了动唇,她没有答案。
“后来……爱死了。”
流丰叹气。
冬日过去了,皇城入春,万物复苏。
只是侠娘的冬日胜过春日。她的冬日结束了,春日也死去了。
那年春日碧水湖边,当朝公主寻梦遇上寒郎,一见倾心,便要永久。
危机潜伏之间,寒郎没有来抓住侠娘的手。
寒郎许久不来那酒馆了。侠娘只能够一个人在那酒馆喝酒。
“侠云劝解侠娘,所有人都劝解侠娘,侠娘没有听。那段日子太荒唐了,我的记忆也有些错乱了,全是痛苦,挣扎,呼唤。韩集无端降了罪名,将侠字一派请出皇城。侠娘偏偏不愿走。他与侠云他们也分开了。”
楚无歌一顿……
就这样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