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梁想要开口唤秦纭襄的名字。
而话留在嘴边,淮梁却说不出来。一种情绪堵在他的心口,他只看着秦纭襄的眼睛,唇角带着笑意。
“好久不见。”
淮梁开口道,他的语气也温和到了极点,近乎一种少年音。好像凭借着这样的声音,他便能够与秦纭襄,找回少年时候那温暖的情分。
秦纭襄看着淮梁,忽而便有些局促起来。淮梁是如此对待她,可是她接下来却要说出让他难受的话了。
“殿下,一些事情,楚姑娘应该已经与你说明了。”
“我……我知道。”
淮梁点头。
秦纭襄抿了抿唇,努力的呼吸了一大口气。
局促让她有些喘息不上来,她料想不到,淮梁在了然了她的心意以后,会如何对待她。
“殿下,那时候,你便没有辨认出来在你身边的人,她的真假?”
秦纭襄慢慢的试探着。
淮梁一愣,登时有些紧张,他心里隐隐害怕,秦纭襄会因为这样对自己失望。
“我……我那时候只觉着与你重逢,欣喜至极,且她那时候戴着面纱,我只想着与你相聚的欢愉,没有想那些。”
淮梁努力解释着。
他看着秦纭襄,小心翼翼解释的模样,好像个孩子,带着隐隐试探的少年气息,仿佛又是那时候与秦纭襄在花月之间交谈的样子了。
看得出来淮梁那些情绪起伏,心思颤动,秦纭襄便觉着自己更应该开口说什么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悲,也没有什么情绪,只轻轻的点了头,“原来是这样。”
见秦纭襄给了回答,淮梁终于松了口气,他有些想要向秦纭襄接近过去,偏偏愈是珍惜的,便愈是不敢轻易的打扰破坏。
“是。如今我知道了,你是……你才是纭襄。我会带你回宫。”
淮梁坚定的说道。
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熟悉而震撼。
秦纭襄轻轻皱眉,转身向窗口的方向去了。
淮梁不由得疑惑,看着秦纭襄无声的到了窗口,便跟了上去。
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有些悲怆的凉意。
秦纭襄缓缓的闭了眼睛,感受着风从自己的脸上过去,让她能够清醒了一些。
淮梁靠近过去,在秦纭襄的身旁停下,看着她的眉眼和动作,不由得勾起唇角。这是他肖想许久的美好。
“纭襄,你是怪我,没有及时辨认出真假?这些日子来,你一个人在皇城,受了多少委屈?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倘使有什么委屈,便都与我说。我一定为你出气。”
“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让我受委屈,殿下。”秦纭襄柔声道。
“那,那个女子是如何逼迫你的?她可曾让你不舒服?”
淮梁忧心着,抬手触到了秦纭襄的手臂。一瞬间的触及,让淮梁不禁一颤。他渴望这样,很久很久。片刻的触及也能够让他感觉到无尽温情,只因着面前的人,是秦纭襄。
秦纭襄叹口气,抬了一下手臂,避开了淮梁的触碰。
“殿下,那女子没有逼迫我。”
秦纭襄看着窗外,语气平静而坦诚的说道。
淮梁一滞。先是震惊,再是疑惑,而后是淡淡的悲怆翻涌在他的眼底。“纭襄……纭襄,你说什么?”
“楚姑娘果然没有与你说。”
“又是那楚无歌从中作梗?”
淮梁有些混乱,当即便喊出了这样的话。
察觉到了淮梁的情绪震动,秦纭襄微微偏头,来看淮梁。
“殿下,这话怎么说?与楚姑娘有何关系?”
淮梁摇了摇头,无奈的呼口气,“不是。提到楚无歌,我有些……乱。”
秦纭襄浅笑一下,回了头,看向了窗外。
“楚姑娘,寻到了我。”
秦纭襄开口道。
淮梁看秦纭襄,没有接话。
“殿下,”秦纭襄咽了咽,目光里悲喜难测,沉默之间,已经藏了许多话。还没有开口,却已经有了难忍。
看着秦纭襄的欲言又止的模样,淮梁感觉到了纠结。
“殿下,我不想要隐瞒你。没有人逼迫我,是我愿意的。那假扮的女子也没有逼迫我,是我,将身份给她了。”
秦纭襄开口承认了。终于说出了这些话,秦纭襄松了口气。她没有去看淮梁的神色,不论接下来是什么样的局面,她会承受的。
淮梁的嘴张着。怒火和震惊蔓延,四散在气息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音几乎打在秦纭襄的耳膜上。他满心都是折磨和伤害。
“纭襄,你说什么?”
淮梁的声音跟着颤抖起来,看着秦纭襄。他整个人一起颤抖起来,抬起手,抓住了秦纭襄的手臂。
“你说什么?”
淮梁紧紧的握住了秦纭襄的手臂,摇晃着,“纭襄,为什么……”
“殿下。”秦纭襄舒了口气,没有挣动,默然说道,“殿下,我不能骗你。倘使不是因为徐姑娘已经死去,我不会站出来。那女子的居心不良,已经害了人。我来见殿下,也是亮出我的身份,让殿下能够结束与那女子的一切。”
淮梁冷笑了一下,自嘲道,“纭襄,你……可知道方才的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与我一同度过的日子里,原来你从不曾珍惜过我。”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太子殿下觉着我是对你有情。但是,我没有。没有对殿下动情,从来没有。那时候与殿下一同,陪伴着,是快乐的。后来知道殿下下令,要我进皇城婚娶,这是我不愿的。抱歉,殿下。”
秦纭襄转了头,看着淮梁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所以这一切,只是我的想象罢了。”
淮梁明白了。
“殿下,事情到了今日,徐姑娘的死去与我有关。是我在进皇城的时候便做了错误的决定。倘使太子殿下要,我会心甘情愿的入宫,来弥补我的过错。”
秦纭襄轻轻道。
“我要的……也不是陪我在宫廷里冷落着感情,受着我逼迫的人。”淮梁的眼眶红着,几乎要落泪。
“殿下……”
“我要的,是我幻想里的构造罢了。”
淮梁清醒了。“没有什么花月之间的少年陪伴,欢喜也只是零落成了幻想的寂寞罢了。其实我从来也没有,走近过你的心。”
听着淮梁的失落的语气,秦纭襄不禁叹息,“殿下,抱歉。”
多年的守护和珍惜,却成了秦纭襄落魄的初始,从来没有动心过的事实,穿越过年岁的时光让他看清楚了命运的模样。真实是,秦纭襄不曾对他有过感情,只是他的臆想。荒诞又可笑。他要怎么样才能够让自己面对这些,就好像一场破碎的大梦,偏偏留下了永恒的叹息,成了淮梁的心里永远的孤寂。
那些少年的欢喜,那些支撑过他走过宫廷深深的希冀,那些在能够永久厮守的定局之间生出的欢愉……都是他编造的谣言。谣言很美,但是不真实。是虚假的水月镜花,不必被触及,便破碎成幻想的碎片。
淮梁紧紧的握了拳头,几乎要让自己的掌心流血了。他的牙齿和唇舌紧紧的扣在一起,品尝到了血腥味道。
眼眶通红之间,是压抑的情绪和沸腾的悲怆。
“殿下,倘使你愿意要,以后漫漫路,我不会离开。”
“我要的,是一颗真心。”
淮梁悲戚道。
“我会真心对殿下。”
秦纭襄承诺道。
淮梁看秦纭襄的眼睛,“是我想要的真心么?是你在经历了悲喜之后,对过去遗憾,对人事忏悔,是这样?”
“殿下……”
秦纭襄有些急切,却又无法解释什么,“你我二人如果是注定要相伴余生的,那为什么不好好对待彼此?”
淮梁笑了笑,目光里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意思。他的头有些疼。
他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已经明白了。
原来结局的模样是这样。
“殿下,假扮我的女子居心难测,倘使她留在后宫,长久下去,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如徐姑娘那般的,凄惨离开的。自然,决定权在殿下的手里,只要殿下愿意,留着谁在你的身边,又是得不到的呢?”
“你要我如何做?将那假扮的女子,赶出宫廷?再将你带回去?”
“殿下,你愿如何做,便如何做吧。我想要解释的,已经与你说明白了。经历了这些以后,我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去赎罪,也祈求宫廷祥和,殿下无忧。”
听着秦纭襄的说辞,淮梁苦笑。
“纭襄,你知道么?方才,我初来这房间时候,是怎么样的惊喜。而今,不过半日的时间过去了,只是我没了欣喜。”
“是我的过失。”
秦纭襄只能够如此道。
“是我自欺欺人了。”
一瞬间,淮梁想到了楚无歌说过的话。原来,他也是活在自己编造的虚妄的梦里。
他与自己的姐姐寻梦,原来都是受着这样的自找的折磨。
“纭襄,我想要听你一句话,你会爱我么?”
淮梁感觉到自己卑微如尘土。
秦纭襄看着淮梁的眼睛,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在某些时候里,她甚至是憎恨淮梁的。是他夺去了她在州县本应该有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