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敲着窗棂作响。
吹散起来的秦纭襄的乌黑的长发,随着风吹拂上了淮梁的鼻尖,匆匆一瞬,不做停留,匆忙又凄凉。
秦纭襄抬起眸子,看淮梁的眼睛,她的目光里闪动着无奈,在开口的时候终究坚定了,“殿下,年少时候的一段相伴,是珍贵的。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殿下会因此而渴求一生的相守。宫廷之深,并不是我这个寻常女子的所求。而心动更是难以料想难以自我决定的,但是能够感觉到,我确实不曾对殿下有心动。”
这是实话。淮梁看着秦纭襄的眼睛,已经明白了。
一把刀扎在淮梁的心口,多年的记忆和幻想化作利刃,割着他的心,血肉连着疼痛,一切都是虚妄罢了。
“殿下,抱歉。这非常……”
“这非常残忍你知道么?”
长久的压抑以后,淮梁终究情绪失控,抬起手抓住了秦纭襄的肩头,“纭襄!”
眼泪从眼眶砸了出来,淮梁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你与我少年结识,温暖相伴,到了我能够与你婚娶之时,你怎么能够对我这样的残忍?”
淮梁摇晃着秦纭襄的肩头,紧紧的看着她的眼睛。他要一个答案。
秦纭襄有些害怕,在淮梁的摇晃之下稍稍挣扎,“殿下,你从来也没有与我说过婚娶的事情,我也从来不知道,殿下对我似乎这样的心思。我明明能够在州县之处,过着寻常日子,平凡一生。殿下只是一纸命令,便能够轻易的结束我的平凡生活。你可知道我的煎熬?”
秦纭襄的语气里带了哭诉的声音,她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太明白帝王家与普通人家的区别。尽管此时淮梁待她珍视至极,她害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或者是淮梁一瞬间的怒火,便能够结束她的生命。
“殿下,我知道,在这件事情里,我有着不可饶恕的罪孽。我没资格决定什么了,我来见殿下,便是做好了一切打算。倘使殿下不肯原谅我,那也是我的应该承受的结果。只求殿下知道这结果,能够尽快结束对那假扮女子的无保留的信任。也求太子殿下,倘使要降罪下来,不要危及我的府上,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罪孽。旁人都是无辜的。”
“纭襄,我对那假扮女子所有的宽容,都是为了你!”
淮梁接着嘶吼,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纭襄,你怎么能够这样残忍?倘使不是徐姑娘死去,楚无歌找上你,你是不是,永久不会来见我?”
“每个人都有追逐自己所求的权利。不论地位,不论身份。殿下,我也只是追逐我的所求罢了。只是这条路上,伤及了无辜的人,为我的灵魂刻下了染着鲜血的过失。我要为之付出代价。”
“与我在一起,就是你的赎罪是么?”
淮梁听得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了,不禁痛苦的发问。
“所以我向殿下坦白了。殿下自己来做决定。”
秦纭襄依然尽力维持着平和的语气。
“我来做决定?”
刀在心口割得愈发深,愈发疼了。
“你明明知道,我怎么会舍得伤害你?”
淮梁悲怆道。
“我怎么会知道?殿下,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你与我在州县相伴的不过几月的时间里,会对我有这样深刻的感情。”
秦纭襄无奈道。
“是,是我一厢情愿了。”
淮梁自嘲的笑了笑。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事情的原本模样已经显现出来。他的梦应该醒了。大梦一场,徒留空妄。哪怕位高权重,哪怕睥睨天下,不过如此罢了。
秦纭襄的肩头的两只手慢慢的落下去,在窗口的风里调出失落的曲线。而后,那双手,收回到了淮梁的身边。
看了看淮梁的神色,秦纭襄不再说什么了。她转了头,看向了窗外。目光避开了皇城的风光,向很远很远的天域望去了。
淮梁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人已经显得陌生了。
沉默之间,喘息声音和心跳声音明显极了。每一次起伏,都是孤独的注脚。
只是在短短的时间里,仿佛看到了沧桑变化。他原本寂静平和的人生,在不断失去不断失落的辗转之间,倒也显得波澜壮阔了。
那壮阔在他的心里汇聚成伤痕,不曾触及过旁人的心,却是他永久的伤口。
一厢情愿,一往无前,最后一无所有。温情从来不属于他。
淮梁的心冰凉。他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才能够阻止这些伤痛,而心里的疼痛已经难以抑制的翻覆起来。他只能够忍着痛苦,却做不了其他。
秦纭襄没有再看淮梁了。
终究,淮梁转了身,避开了窗口的风,向房门的方向去了。
到了房门前,淮梁停下了。他转身回去,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是秦纭襄的背影罢了。
那背影苍凉决绝,却能够伤到他的心扉。淮梁轻轻皱眉,抬手擦了眼角的泪。
一场空而已。
“纭襄。”
淮梁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释然。
循着淮梁的声音,秦纭襄转向了他。
“我了然你的心意了。我不会逼迫你。至于假扮身份的事情,让我再想想应该如何解决。”
淮梁露出了一点笑意,勉强之间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秦纭襄能够体察到淮梁的心情,但是她知道不能够再说什么安慰淮梁的话了。那样只会让关系越来越乱,始终没有一个收场的时候了。
“好,殿下。”
秦纭襄回答道。
淮梁的脸色依然凄惨,看着秦纭襄的神色平和,他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这一切,都是在凄凉之间,他一个人要承受的梦醒之后的荒凉罢了。
“你可曾遇上什么危险,在这些日子里?”
淮梁稳定了情绪,关切的询问道。
“是遇上了饥饿,痛苦,流落街头,险些没落于青楼,受着徐姑娘死去的折磨,而这些,也是我为自己的过错,应该付出的代价。”
秦纭襄的语气很轻,没有什么情绪,没有诉苦,没有抱怨。
淮梁听着,心里却很痛很痛。他应该将秦纭襄保护好的,可是没有。而转念想来这一切又是秦纭襄想要的……反反复复,心绪纠缠,万般疼痛之间,是到不了的期许里的以后。
“纭襄,苦了你了。我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受苦的。”淮梁轻轻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盛大的温情,声音虽然苍凉许多,但是眸色是滚烫的。那是他无法克制下去的多年深情。
“多谢太子殿下。”
秦纭襄微笑一下,回答道。
淮梁的目光一滞,其间的光彩一瞬间又多了些。
秦纭襄的这个笑容很温暖,很温暖。只是这样的一个笑容,便将淮梁带回了那时年少。微服到州县时光,他那时候无奈孤独,承受着在了然了所谓地位、所谓皇室的寂寂苦闷。少年的心思被染了权力争斗的烈火,不得安静,不得欢愉。而花下的那个女子温暖似春风,与他说心事,谈岁月,一句话便能够勾勒出来未来无限模样,一个抬眉便能够染尽山河鲜艳无边。
悸动初降,永生不忘。
短暂的时光留下了永恒的温情,来日那些勇敢和守护有了最初的注脚。
这一瞬间,淮梁恍惚了。
只可惜,过去的永远过去。是幻想,便不是现实。
他明白了。只是依然放不下。
“纭襄,今日你将真心说给我,诚然我是无法接受的。可是不管我接受与否,这就是事实了。我需要时间。”
淮梁真诚的道。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疗伤。
秦纭襄轻轻点头,“殿下,一切都会好转。”
淮梁悲怆的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扣上,一切安静下来。所谓争吵和无奈也渐渐隐退,在匆忙之间澄清的真相,真相里留存的伤痛,都会过去。
淮梁不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自己会将这些疼痛放下,只是心里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血肉之间。他快速的上了楼梯,他要喝一壶酒。
皇城依然热闹。
楚无歌直接向摘星楼的顶层去了。
经历了一夜的悲怆,寻梦依然在冰床之前,恍惚的坐着。
楚无歌看了看四处,寂静又清冷。
冰床的冰冷气息在蔓延着,周遭是冷冷的,楚无歌不禁打了个冷颤,想到了寻梦的身上会是什么样的冰冷。
“寻梦公主。”
已经是深刻的交锋过了,楚无歌没有再与寻梦周旋的心思了。她直接接近到了寻梦的身边,向她开了口。
同时,楚无歌保持着警惕,她害怕寻梦会忽然起身,便要了她的命。
所以,这一战,是要速战速决。
寻梦循着楚无歌的声音抬起头,看着她。
“楚无歌?”
语气起伏震怒,寻梦一瞬间便染了火气。
“寻梦公主。你……怎么样?”
“拜你与侠娘所赐,寒郎离开,我将孤独至死。你还到这里来?不怕我杀了你!”
说着,寻梦便握起拳头,瞪楚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