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说得没错。”
尽管心里黯然，尽管无奈浮现，夜无尽还是轻轻的开了口，向楚无歌道。
楚无歌保持着唇角的笑意，可是心里却颤抖了。
“是……”
楚无歌默默道。
“夜大人，那你呢？等我和亲去了，你做什么？”
“我……”
夜无尽的目光滞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楚无歌的脸上。用目光描摹着楚无歌的模样，好像那样就能够把暮色之间的楚无歌的模样永久的定格下来。他明明知道这是虚无缥缈的。他的归途是无尽黑暗但是充斥着决绝的火光，他要去走那样的路，他不会后悔。而楚无歌不过是一场暮色里遇见的一个人罢了，就是一场梦。破碎了，也便破碎了。
这时候，一阵喧嚣声音响起来。
是宫廷的人带淮梁下了楼来。
夜无尽淡淡看了一眼，便没有再做什么反应。
楚无歌转头过去看，见宫人将醉醺醺的淮梁搀扶住，匆匆的向外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堂堂的太子殿下是被逼婚了。
而时至今日，楚无歌诚然知道了，哪怕是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在感情之上，也受着伤害，也一身无奈。
不管了……
淮梁已经被带走了。
楚无歌转回头，心里默然，尽量平和着。
在有时候摇晃着的心意里，夜无尽会恍惚觉着自己心系楚无歌。可是很短暂的时间过去了，他便知道了自己不应该是那样。一晃而过的心情终将消逝。
“我会，继续走我的路。”
夜无尽坚定道。
楚无歌看夜无尽，“继续走你的路？是你一直在走的路？”
“是这样。”
“前路有对你来说非常珍贵的人事在等着你？”
“没有人在等我。”
夜无尽的语气荒凉。
楚无歌一顿，有些疑惑。
“是不想要愧对我自己。”
“成为影卫，成为影卫集团的主司大人，这件事情，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你还想要去更高的位置？”
“不。影卫，影卫集团的主司大人，更高的位置，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重要的。”
楚无歌更疑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完成。”
夜无尽与楚无歌对视，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渐渐灰暗的暮色里，有新的熹微的光落下来。
“完成？”
两个人对视，像是彼此审视。
“是完成。”
楚无歌想不明白。
而有遗憾，才会想要完成。
“完成……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是。”
楚无歌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她没有开口向夜无尽询问。
“那希望你能够，完成。”
楚无歌一笑，对夜无尽祝福道。
夜无尽勾唇，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淡淡的收了目光，没有再与楚无歌相对。
“这么想来，我在这里，实在是没有什么追求啊。好像确实是你带我走入了这场局以后，我才慢慢的找到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楚无歌想到了这里，不禁感叹道。
从楚族府上到天元殿，她实在荒废。用着任性而无知的心性，在岁月里横走。而自从夜无尽带她下了山，她最初将逐河山的心愿重新点燃了。
而后才有了祈求、伤悲和真正的成长。
这一路过来，原来是这样起伏，而又这样不断向前。楚无歌在沉浮之间慢慢的找到了一种权衡而选择的方式，更清楚了自己的所求是什么。这是平衡、交换和长大。
楚无歌愈发能够明白这些了。
夜无尽看楚无歌，“那以后呢？”
“以后就走我该走的路。尽力让自己永远不必后悔……”说到这里，楚无歌看夜无尽，笑了笑，“我知道，怎么可能会永远不后悔呢？”
夜无尽看楚无歌，世事无常，人生便难测，那便会有痛苦的存在。这是夜无尽能够了然的。
“那就尽力做到不必后悔。”
夜无尽开口道。
楚无歌点头，她喜欢这样的坚定的夜无尽的模样。这也是她在心里在劝解自己的。
暮色深沉下来，入夜了。
饭后，楚无歌便随着夜无尽一起，向招仙客栈去了。
路上灯火通明，长街热闹非凡，因着明日的婚典，这一路更显华丽。
是一眼望不尽的皇城的风光。
行走在这样的夜里长街上，楚无歌明明觉着这应该是良夜，心里却忍不住悲怆。
这繁盛如此，而人心又如此。
不得解脱，华丽也是残骸的凄凉。
楚无歌便有些冷了。
幸而身边有夜无尽，楚无歌才觉着不至于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倘使是一个人走这样的繁盛而又凄凉的夜路，楚无歌无法想象，那该是什么样的孤寂。
凄凉和苍白在夜里渲染，过往和悲伤在夜空之间书写和蔓延。这是无奈的夜的悲戚，也是无奈的夜行人要受着的体悟。
楚无歌愈发能够明白这些。她觉着自己要有些苍老的意思了。
不能够苍老。倘使她要是自己苍老下去了，那便是输了。她还要继续赶路，哪怕最后没有能够到峰回路转的地方，那也不能辜负这一路的颠沛。
“这长街……真热闹。”
楚无歌不禁向夜无尽的身边靠近过去了一些，更能显现出来他们是同路人。
“是，热闹。主人也觉着热闹，那便好。”
“你是觉着不热闹？因为心里是空的？”
楚无歌轻轻挑眉，看夜无尽的眼睛。
夜无尽没有犹豫，“这热闹，是热闹，却不是夜行人能够拥有的热闹。”
“那你想要拥有真正的热闹么？”
“那没有意义。于我。主人。”
夜无尽淡然的回答。
“夜无尽。”
楚无歌轻轻的说了他的名字。
“是做影卫时候的才有的名字？”
“在那之前，便是这个。”
楚无歌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夜也能够很漂亮，哪怕无尽，也不致黑暗。等你完成了，那夜就是光明的。”
“夜永远是黑暗的，主人。”
“可是我见的夜，是光明的。”
楚无歌伸出手，指了指长街的灯火。
“那我希望，主人的日日夜夜都是光明的。”
夜无尽带着真诚的心意道。
楚无歌看夜无尽，心里觉着温暖。这是夜无尽给她的温暖。
“好。”
楚无歌转了身，看向夜无尽，“夜大人，你能够与我说这样的祝愿的话，不容易。”
夜无尽没有说话，他目光里却有着一点光。那是温暖的所在。
两个人继续一路向前了。
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就是这样的并肩而行的一段路，会在岁月的洪流里激荡出来温暖。那温暖或许会很快便消逝。但是曾经真切而又深刻的存在过，便足够了。
回了招仙客栈，夜无尽送楚无歌回了房间。
楚无歌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回来睡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楚无歌觉着已经有了许多年都过去。
恍惚却又不得不接受。
楚无歌想得明白了。
“主人好好休息，我在一旁的房间。”
“你不离开？”
“明日同你参加婚典。”
“长街庆祝过后，我可要离开了，去百里上野。”
“我与你一起去。”
夜无尽道。
楚无歌一滞，“你……怎么突然这么好？”
“让你安全一些。”
楚无歌点头，想到了让夜无尽带她去或许会提高一些速度，“那你以轻功带我去？”
夜无尽看楚无歌的瞬间有些欣喜的神色，点了头，“好，以轻功带你去。”
楚无歌一笑，“那就这样。”
夜无尽便退出了楚无歌的房间，将房间的门带上了。
看夜无尽的身影在关上的房门之间不见，楚无歌不由得叹口气，转身向床榻上去了。
月色入户。
床榻之上，楚无歌好歹将自己的身子紧紧的窝在被褥里达到了一个暖和的程度。
楚无歌没有闭上眼睛。
她心事重重。
路太长太长。
路也可以很短很短。
楚无歌看不见自己的以后，她的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在哪里分岔，在哪里落寞，在哪里会遇到平缓的路。
楚无歌咬了咬牙，可是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睛。
她睡不着。心里有太多的事情了。
“灯暮，你在哪里？”
楚无歌在心里默默的呼喊。看不到灯暮，还会与灯暮再见面么？
夜无尽说得没错。灯暮也许没有喜欢她的。她太依赖，也太愚蠢。在没有了灯暮、也不知道灯暮的消息的日子里，楚无歌孤独。
她真的不会与灯暮走到一起是么？
她要去和亲了……
可是她要一个结果。像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可以，她是可以为了灯暮，尽力从和亲的事情脱离的。虽然知道改命是可怕的，可是她愿意去尝试，只要有足够让她强大的理由。
而今灯暮不在，她这样的想法也黯然了许多。没有了能够让她觉着值得的理由，一切都空虚起来。
尽管在白日里诸事缠身的时候，楚无歌可以不去想灯暮。可是当一个人在夜里孤独的无法入睡的时候，她会想到灯暮。是处在温暖而又疏离的亲密关系之间，逃不过，也放不下。
想念在夜里不断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