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之间，楚无歌轻轻抚着马背，轻轻叙说。
她不知道棕色马是否能够了然到她的心意，但是她了然，她无法带棕色马去闯她曾经期待过的那种潇洒快活的日子。将棕色马送给千蝶，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楚无歌解了绳子，趁着夜色，带棕色马离开了招仙客栈的马厩。
她要将棕色马带到摘星楼送给那些宫人先安置。
“马儿，以后你过的日子，会快活的。”
楚无歌欣然道。这一路她也是看了生离死别，此时与棕色马将要分别，她并不难以接受。
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安置好了棕色马以后，楚无歌与它最后告别，而后便快速赶回招仙客栈睡下了。
刚刚回了上了楼梯拐过楼道，楚无歌便见夜无尽正立在暗光之间，看着她。
楚无歌一滞，“你……还没睡下？”
夜无尽打量了楚无歌一会儿，见她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势，才轻轻点头，“听见你房间里的动静，看看你。”
“我没什么事儿。”
楚无歌一笑道，而后伸了懒腰，这次她是真的累了。
“睡了。明日见。”
楚无歌向夜无尽挥了挥手，而后动身进了房间，顺手便将房门扣上了。
门被扣上，沉重的呜咽一声。
夜无尽静默的注视着那房门，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日一夜竟然也可以做到如此奔忙。
这是楚无歌在彻底睡下之前的最后的一个念头。
即便是已经那样的累了，楚无歌这一夜还是没有睡好。也许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是非常乱着。
梦到了灯暮。
梦到了形形色色的许多人。
她回到了天元殿，过了天元山，闯去了和亲路上的山山水水。
一路都是混混沌沌的。
而灯暮就存在于那片虚无之间，一直存在着。可怕而迷乱。
楚无歌很害怕，很累。她拼命的呼喊着灯暮的名字，可是灯暮从来不曾靠近在她的身边。
“不要……灯暮。”
风雪不息。
满世界风雪不息。
那是楚无歌穿越至古国以后，在藏侠国境，两年多的年岁里做的最可怕的一梦，满世界风雪不息，混合着人命和鲜血。
天亮了。
光落下来。
楚无歌在半梦半醒之间，却依然紧紧的皱着眉头。
她的手臂和肩头仿佛都被牵制住，她拼命的呼喊，歇斯底里的挣扎，猛然睁开眼的一刹那，目光里闪过的人，是夜无尽……
“嗯？”
楚无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受到了一股力量的镇压，又晕了过去。
见楚无歌总算镇静了下去，夜无尽才缓缓的放开了她的手，暗暗想着她是做了什么噩梦。
晕乎乎的……
天光更亮了。
楚无歌缓缓的清醒过来，心里的一个反复的念头便是晕乎乎的……
她睁开了眼睛，从床榻之上翻身而起。
很痛苦的感觉窝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绪困着她。她记着是灯暮在她的可怕的梦里不断的翻覆着，而将她砸入沉静之中的人似乎是夜无尽。
在某个一刹那里，她记着有人困住了她，她感觉到非常绝望。记忆开始飘忽，在半梦半醒之间原本不清晰的梦境变得更加扑朔，而睁眼的刹那留在心里的那个影子便在其间显得格外清楚。是夜无尽。夜无尽让她晕了。
楚无歌不禁颤抖了片刻，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而就在这时候，她微微偏头，见到夜无尽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桌边，静默着。
她再看，天已经很亮了。
“这……”
楚无歌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整理了衣裳，“夜无尽？”
夜无尽自然早已经见着楚无歌已经醒来，只是不去打扰她，这时候便起身先到了房间门口，向小厮吩咐将早饭带来，而后合了房间门，向床榻处靠近过去。
看夜无尽一步一步的接近过来，楚无歌产生了害怕的情绪，梦境里的风雪、鲜血和一刹那之间的夜无尽的清楚的模样混合在一起……
“你……你别过来！”
楚无歌惊恐道。
夜无尽一顿，皱了眉头，“怎么了，主人？”
楚无歌按了按额头，劝解自己那只是梦，不应该混淆。只是仍然心有余悸。
“是做了噩梦？”
夜无尽看破了，便没有再向楚无歌接近过去，只轻轻的询问道。
“是……记不清了，但是我想确实是噩梦的。”
“做一场梦，便怕了我？”
夜无尽几乎要笑了。可是他便是从来没有能够在自己的脸上刻画出笑意的能力。
楚无歌无奈的摇了摇头，尽力让自己平和，“我没什么事情。不怕你……但是你得让我缓一缓。”
夜无尽勾唇，“好。”
楚无歌收拾了床榻，下了来，下意识的避开了夜无尽的目光，向桌子那边去了。
夜无尽默默看着楚无歌，心里起伏着。
匆匆吃过了早饭以后，楚无歌才觉着自己那个梦里抽离出来一些，“去长街上看了。”
夜无尽点头，与楚无歌一同离开了招仙客栈。
长街十里繁华。
红锻陆离，车马徐行。
楚无歌与夜无尽随着人群，一直向摘星楼那边去了。
繁华装饰的篷车之前，马背之上，那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的朗朗男子，正是淮梁。
楚无歌见着了，轻轻笑了一下，“淮梁……”
夜无尽淡淡瞥了楚无歌一眼，没有说什么。
淮梁的脸上似带着一抹笑意，整个人在大红鲜艳里也光彩温存着。谁也看不出他昨日是如何醉酒的、如何伤心欲绝的。
楚无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只是轻轻的，尽力的将自己的寥落的情绪没有表现出来。
“你是来见热闹的，还是来寻不开心的？”
夜无尽没有看楚无歌，只是开了口，冷冷道。
楚无歌一愣，偏头看夜无尽，撇了撇嘴，“今日是淮梁与千蝶大喜的日子，我自然是来见证喜事的。”
“那便无需唉声叹气。主人。”
夜无尽偏过头，与楚无歌对视，看了她一眼。
楚无歌无奈，只好转了头回去，不说话了。
这时候，人群更喧闹起来。
“哎，千蝶来了。”
楚无歌欣喜，垫脚看过去。
从摘星楼的正门之前，走出了戴着大红盖头，穿着华丽婚服的千蝶，她是最美的新娘子。
淮梁本是已经在马背之上定格了的。
从今早初初醒来……不过说成是一夜没有睡下更恰当一些，淮梁便反复在心里念着，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他应该有人间普通新郎的欢愉。
反复的提醒让淮梁最终将笑容刻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看起来如沐春风。偏偏清晨的时候是一个云遮满了天际的天气。而当淮梁将笑容刻在脸上出了太子宫之后，阳光从云遮掩之后挣脱出来。
天光很亮。
淮梁的心情随着那天光明亮了一些。
这时候，淮梁看着千蝶一步一步的向自己走近过来，由着陪嫁侍女的搀扶。
淮梁不禁勾唇，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将他的脸上那一片定格打破了。
他不是为了千蝶而欢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这一场婚典。但是他能稍稍瞥见自己的以后，这让他觉着，没有了秦纭襄的日子，他也一样要活过。他有他的日子要走，他要接受这些。
淮梁动身下了马背，向千蝶走近了过去。
“咦？”
楚无歌惊奇了一下，想要看清楚摘星楼之前的景况，而她在人群里，只得隐隐约约的窥见。
夜无尽看得出来楚无歌的心急，便抬起手过去，手伸在了她的身侧，一把扶住了她的腰身。
“哎……”
楚无歌近乎被夜无尽支撑起来。
她的身子一下子便向上去。
而夜无尽的手臂的力量支撑在楚无歌的腰间，让她能够稳稳的看见摘星楼之前的场面。
“多谢了。”
楚无歌一笑，伸手拍夜无尽的肩头，踉跄了一下，将要跌倒下来。
“哎……”
夜无尽皱眉，又扶了一把楚无歌，让楚无歌平稳来。
楚无歌便不再乱动了。
她看过去。看见了淮梁接近到了千蝶的面前，伸手去扶了她。
楚无歌惊喜，不禁笑了出来。她原以为淮梁会因着秦纭襄的事情与千蝶之间的关系冷淡，没想到今日的淮梁竟然如此循着他的亲事走。这婚典是欢愉的。日后，淮梁与千蝶也将会是欢愉的。楚无歌更高兴了。
是谁握住了她的手臂？
千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低头看到了一片红色衣裳。
是淮梁。一定是淮梁。
千蝶笑了。今日是快乐的。楚无歌说得对，她与淮梁会幸福的。
淮梁扶着千蝶，一路向篷车去了。
千蝶随着淮梁的动作上了篷车。
安定下来了。也是尘埃落定了。千蝶这时候的欢愉已经全然将她的悲苦遮掩去了。对来日的迷茫已经尽然消失，她能够感受到，淮梁会好好的对待她。
篷车起了。
车队动了起来。
沿着长街，一路向宫门的方向去了。
一路是繁华，一路是人群的欢呼声音。
阳光从云朵之间挣脱出现。